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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橘子节 ...

  •   今天天气很好,有了初夏的感觉。艳阳天里,一切都充满生机与希望,微风拂过,草野便似浪生动起伏。

      窗户是不能开的,只能守着凝固的苍白,日日夜夜张望着外头的精彩。帘子却是能拉掉,好让阳光透进来,捎来一丝生的气息。

      宁无忧在这里,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

      一开始,斯福波特说什么也是不愿让他呆在这里的,只是宁无忧决意不走,就算将他赶出门,他也要幕天席地住下,遥遥望着二楼那间昏暗的房间。

      说也奇怪,他那天来时,竟是没有看到这别墅里的灯火。若不是刚好遇见斯福波特来看白寒,他便不知道白寒曾经离他如此之近。

      伸手可触,远如天涯。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如今,他就陪在白寒身边,与他一起透过窗户,看外头闲云急雨,时光落幕。

      他常常拿一个本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自顾垂头写着。这般姿势写的字,自然是不好看的,且难写。想来是习惯了,现在捧着写的字便灵动了几分。

      他有时看着自己整面龙飞凤舞,总是低头闷笑,实在是丑得可以。觉得丑,他就想起那只哈巴狗宾治,他觉得它丑得可爱。小可也来了,但只能放在一楼养着,他可得千万小心,绝对不能让白寒有任何意外。

      他放下纸笔,垂头安然看着白寒紧闭的眸子,轻轻抬手去抚了抚,笑道:“我想你的眼睛了,你是不是该睁开一下好抚慰我的思念?”

      他说完,转头看一眼窗外。看外头泛红,估计是傍晚了。

      他又低头,继续悠悠地写。

      在写什么?后来宁无忧说,在写日子。

      细水长流是日子,轰轰烈烈是日子,缠绵悱恻是日子,花开花落也是日子。只要与他在一起,每一天,都是他笔下的日子。把每天连成线,那就是一串故事。什么详写略写,什么插叙倒叙,于他而言,什么都不是。他要把每一天,认认真真记下,待到就木那日,一同带进他的坟墓。不,他们的坟墓。

      斯福波特因为宁无忧在这里,生怕白寒醒来第一眼见的不是他,便也干脆搬了来,天天便与宁无忧暗自较劲。只是在这大眼瞪小眼里,斯福波特也甚觉无聊。可他又要保持安静,怎么办?无奈,竟是向宁无忧借了一堆书,窝在墙角的的沙发椅上看,一看,不知觉便会是一天。

      这倒也清静,宁无忧自然是自动忽略这个角落里的人的。

      耳城往往来时,便见一人低头写,一人低头读,那个最早来的原居民,反是安安心心地睡着。他仿若置身童话,可他知道,这寂静里的悲伤,是美好的童话所缺乏的。

      “啧,就你矫情。”斯福波特站起来,走到宁无忧身旁睥睨着他,语气极其不善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他醒了叫我走,我才走。”

      “你还挺好意思啊,你不怕他就是不想见到你?”

      宁无忧抿了抿唇,合上本子,站起,不发一语萧萧索索走了出去。

      斯福波特挑眉冷笑,而后深情低眉,握紧了白寒左手,轻言细语:“寒,一个月了,伤口都愈合了,你是不是也该醒了?我······也想你了,想了很久很久。你若要个时间,十年。”

      人生只有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尽的一个个十年,可他已然付了一份给他。

      只是若是能以时间和感动来衡量、得到的,并不是爱情。但可以说,那付出的一方,绝对是爱。不是喜欢,而是真正的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这深渊里挣扎,不过都是徒劳。所以他们都不再挣扎,而是随着心意,大方承认,而后听天由命。

      晚些时候,宁无忧吃过晚饭洗好澡,又拿着本子来守着白寒。却不料斯福波特早已经坐在那张椅子上。他有些失落,顿了顿,随即抬步走到角落的沙发里,翻开本子,却是凝望着白寒看不见的脸发呆。

      呆着呆着,不知如何,竟然本子一落,歪着身子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睡着了。

      斯福波特皱皱眉,走过去,拾起了本子,一页一页仔细翻着。

      天明,宁无忧还没醒,算来竟也睡了十一二小时了。他被护士摇醒,才恍恍惚惚地站起,仔细看了看白寒脸色与各种仪器的情况,才打着哈欠拿着本子出门洗漱。

      近来的确是比往常睡的时间更长了,难道这大夏天的还有夏困这回事么?

      聒噪的蝉鸣打断他的思路,他却微微笑了笑。

      蝉鸣,六月,再有一个月他便要二十七了,又比白寒更快大了一岁。等白寒醒了,他定然要说一句“叫声哥哥”。

      夜幕下的山下很热闹,灯光璀璨,人声鼎沸。六月的橘子节,是司迩特一年中难得可以如此公开浪费的节日。要说渊源,已经不可考,大约是年中无聊,造出来的一个节日吧。

      大伙们互相扔橘子,橘子扔得越多或者被橘子打得越多,都可以得到越多的祝福。如此一来,这节日竟是这般公平而令人快乐的。

      宁无忧往年也会与友人一起去轧马路参加活动,那时他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向闲散的他有一日竟将整颗心挂在一个人身上,而失却了在外人看来的自由。可他知道,白寒会给他自由,就像那时他们在一起,即便立场相悖,他也从不干涉。

      尊重着欢喜着他,那便是白寒与大部分人都不一样的爱。也正是这样的爱,让他对这个人无法自拔。

      宁无忧捧着好些个橘子,一路遇着医生护士,便给每人利索地砸一个进他们怀里。等到了白寒那,手里便只剩三个了。

      他含着温柔笑意朝床走去,却不料斯福波特紧张地一把从沙发上站起挡在他面前,警告道:“别砸。”

      宁无忧好笑地看他一眼,又看看手里的三个橘子,一把扔了一个给他,有些傲娇:“我就只给你一个,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他知道分寸?斯福波特回想起宁无忧一到这见了白寒那癫狂的模样,如果不是耳城眼明手快,白寒早被他摇死了。他汗颜,回神却见宁无忧只是把橘子轻柔放在白寒手里,一手一个,轻轻握着。

      “如果余生还有幸福,我把它们全给你。”

      宁无忧坐下,有些哀然地望着他。

      脸色依旧苍白,神情依旧平静,可宁无忧心里无法平静。

      夜里的时候,宁无忧趴在床边睡着了。

      斯福波特皱眉看他许久,才默默出了房,回到自己的床上,对着天花板,独自思绪万千。

      繁星满天,多变的月儿今日圆满了。萤火虫在草野上飞舞,吓人便是鬼火,浪漫便是星光。天上地上,点点莹光交相辉映。它们若是幸福,所有人都会去追逐。宁无忧当然也会,因为他要攒多一些,给白寒。

      “无忧。”

      那么轻柔,那么熟悉,那是日思夜想里的声音。

      “白寒,你醒了?”

      他从黑暗里睁开眼,轻轻去触摸他的眼,那双被世人惧怕遗弃却被他视为一切的眼。

      “嗯,醒了。”白寒抬手抚上他面容,消瘦,颌骨也有些硌手。

      宁无忧却摇摇头,而手覆在他的手上,严丝合缝,似是生怕一有间隙,眼前这人又要随风而逝。“你只是在我梦里。”

      “你说梦里,那便梦里吧。”白寒反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紧紧握着。

      “我想一直睡下去,你会陪着我的吧?”如此一来,他们便可在梦里长相厮守。就此做着欢愉的梦死去,又有何不可?

      生,是他;死,是他。

      “不要睡太久,我会孤单的。”

      “好。”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那你别哭。”宁无忧伸手,在他眼角拭去泪水。这泪仿佛从他指尖流进他的眼,竟是两人相对无声泪流。“看,我不是回来了吗?”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即使不在你眼前。”

      宁无忧点点头:“我知道。”

      “不管我做什么,别恨我。”

      “好。”

      “我······无忧,我走了。”

      宁无忧紧紧抓住他的手,无声摇头,却只能慌张心碎地看着他的面容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什么都没有了。

      耳畔,只有那一声毫无起伏的命魂吹哨声。那一条寄托了所有希望的起伏曲线,终于化作长天一线。

      天蓝,水阔。他站在山顶,迎着风举起小风车,回身朝他柔柔笑。

      他扯下黑丝带,露出殷红的眼。风把他的衣袂翻摇,像是要把往事滚起。“无忧,这一世,我把眼睛还给你了。你看这繁盛烟柳、水拍堤岸,我终于不欠你了。可是下一世,我又该去哪里寻你?”

      嘀——

      “我说了把余生的幸福都给你,你为什么还要走?白寒,快回来,快回来,不要走,我不要下一世。白寒!”

      他扑了个空,跌落深渊,漆黑,孤寂。

      天地照进几许阳光,宁静得令人不安。

      手臂发麻的难受,让他迷迷糊糊在这过早的清晨醒了过来。他抬起头,瞳孔慌张骤缩,对着空荡荡的病床,一下慌了神。

      他突地站起,手忙脚乱地跑出去,还被门框一撞,跌倒在地。他像是不知觉疼,迅速爬起,在走廊里嚷道:“白寒呢?白寒呢?他在哪里?”

      为什么空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耳城,我的白寒呢?耳城?”他不觉红了眼,那双惊慌失措的眼,又忍不住泛起泪光。仿佛在白寒这里,他永远都有流不完的泪水,可他明明很少喝水,他只是最近睡得多了。

      耳城从医生处走了出来,还没说话,宁无忧就先抓住他衣领,悲怒交加:“你是怎么看顾你家少爷的?他呢,去哪了?要是他有个万一,我在死去陪他之前,一定先让你上路。”

      “宁先生,你先放开我,不要大吵大闹,我······”他还没说完,却只能双手托住晕厥的宁无忧。

      医生从里头出来,摇头叹口气:“这人神经怎这般脆弱?”

      天空开始响起鸟鸣,很热闹。他听着,却觉得有些聒噪。

      他听到白寒说话了,可是鸟啼很吵,他第一次这般讨厌小鸟,巴不得拿枪把它们全都射下来,烤了吃。

      “无忧。”

      他缓缓睁开眼睛,迷迷蒙蒙刻画心尖上的人影。他猛然一醒,却是悲痛欲绝,他拽着他的衣领,恳求道:“白寒,让我跟你一起走吧?天灯照路,行过鬼途,我与你一起过那奈何桥,不喝孟婆汤。好不好?带我一起走。”

      白寒却心痛地替他拭去泪,柔然笑着:“你怎变得这般爱哭?昨晚哭了,今天又哭?”他把温热的唇贴在他的上面,轻启:“会有回应么?”

      宁无忧愣愣,不表态,却已主动一把撞了过去,连嘴唇都撞得有些疼。

      斯福波特双手环臂,倚靠在门外,空洞地望着墙面,似在回忆,又似在抉择,一派落寞孤寂地听着里头动静。

      “你醒了?”

      “醒了。”

      “没骗我?”

      “没骗你。”

      “真的?”

      “真的。”

      “你真的醒了?”

      “······”

      “为什么不说话?”

      “······”

      “那就是骗我了。”他瞬间低落,苦笑。

      白寒挑挑眉,好笑地抱住他:“下年橘子节,别这么小气只给我两个。因为给我越多,你才能越幸福。余生我要与你共度,你若不幸福,那我还有什么用?”

      宁无忧浑身一震,而后竟哇哇大哭起来,泪水润湿了肩头衣衫,他便顺便把鼻涕也一把抹在他衣衫上。“你是真的,你是真的。我······”

      忽而没声了,白寒一瞧,宁无忧竟又昏了过去。他将他安放在床上,皱皱眉,忙走出去寻了医生来。

      白寒看他仔细检查,担忧地问:“他怎么回事?”

      医生先不说,而是吩咐他先坐下:“你刚醒,还需检查,不宜多动。”

      他见白寒不动,他便等着他。

      白寒无法,只能乖乖坐下。

      医生道:“基于来了这里后他多次晕厥,那么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情绪起伏过大,也就是咱们所说的刺激,不管悲伤还是开心,都属于刺激。第二种,他脑神经可能出了问题,建议检查。”

      白寒凝眸:“那就······检查吧。”

      “这个得等他醒了问过同意后才能操作,毕竟不是紧急垂危。”

      白寒点点头,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寂然坐在那里看着他。

      宁无忧醒来时,他拒绝了检查,说再等些时日。白寒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走回来,他要陪着他,哪怕所有人都说他任性执拗,他不在乎。

      “十天后去检查好不好?”白寒安抚地问。

      宁无忧点点头:“听你的。”

      白寒一切稳定后,他便与宁无忧会瀚仙府去了。当然,斯福波特也跟着,说是从今天开始当借住。

      白寒醒来那晚,宁无忧跟他说了几句梦里的话便又睡了过去。斯福波特深夜来瞧他,发觉他醒了,便让医生过来。他不愿吵醒宁无忧,便自己在医生帮助下解了呼吸机等仪器,移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在宁无忧发觉他不见了晕过去时,斯福波特来找他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其实白寒很不解,不知为何斯福波特会做出这般决定。

      斯福波特笑道:“你放心,人我依旧罩着。”

      白寒蹙眉:“我仍是不明白。”

      斯福波特是这世上除了宁无忧之外,最让他没有防备戒心的人。虽说他只是把他当做朋友来对待,但他是不愿意看到斯福波特遭遇任何危险的。一向不择手段也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斯福波特,怎么会忽然间选择放手?

      斯福波特叼着未点燃的烟,可能是看白寒初愈,便以没着的烟来解解烟瘾。他笑着说:“有一晚,他睡过去了,睡得很沉,连不离身的本子掉了都不知道。我捡起来看了,他一天天写的,他写到过一句话,只要你快乐,只要你让他离开,他会放手,然后躲在远远的地方,看你幸福。这本本子,你真该看一看。”

      他吸了一口空气,仿佛空气里都是尼古丁。“白寒,何为爱?风雨交加的心痛里,殷殷望着晴天之下,正好站着所爱之人。不是占有,而是占有不得后的放开。不是谁比谁心痛,而是心痛着所爱之心痛。不是直至海枯石烂的盟誓,而是盟誓后的海枯石烂。我自认做不到,至多不过追逐你想着占有你,可是他会做到,你会做到。那我还有什么理由,霸占着一具行尸走肉?”

      他长这么大,见得比普通人更多的风雨大浪,却被一个小小的教书的教会什么是爱,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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