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灯（痴狂后篇）》岸渔

12、臭豆腐

　　七点多，宁无忧看来还没好多少，脸色潮红、脚步虚浮地朝他走去。

　　而白寒神色自若地蒙着黑丝带在吃早餐，见他来了，也不招呼。

　　宁无忧心道，果然性子恶劣。罢了，好歹帮了他一次。他朝他微微笑，离他远远地，说：“昨天多谢白三公子出手相救，我先走了。”

　　那头冷冷道：“回报。”

　　宁无忧嘴角笑容一僵，眉头抖了抖，果然是商人，而且是商人里的贵族！“若是白三公子没有算计我，哪能来昨天那档子事？回报什么的，你愿意就当我良心被狗吃了也行。”

　　笑话，他来跟他要回报？他还没跟他要“回仇”呢！

　　白寒不打算与他纠缠，事实上他也觉得，离这宁无忧越远越好，便摆摆手，头也不抬，道：“耳城，送他到街区B口。”

　　B口，正是宁无忧昨日等的那个出口，他的车还在那里呢。

　　耳城应了一声，刚好来上布丁的冯姨闻言却道：“少爷，我看这位先生发烧还没好呢，他自个儿回去，怕是有危险。”

　　白寒接过布丁，眼梢不抬:“众所周知，”他抬头，嘴角微翘，一派倨傲，“我白寒从不做好事。”

　　他摆摆手，耳城便领着宁无忧走了。

　　宁无忧理解，白寒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他不要再来算计他，已经很好了。自己对他既然没有合伙或敌对的价值，便也相当于偌大海水里的一滴罢了，当是瞧不上。但是，他很想回去问问，学校那档子破特/权能先帮他撤掉吗？

　　他回到家，意料之中得到了杨知之的嘘寒问暖式八卦。他随意编了个借口，说是与秦学海处理些事。杨知之听到是教导主任，忙不敢再追问。

　　宁无忧吃了些退烧药，睡了一天，烧退了，但到晚上就有些不太惹人喜欢的清醒。既是睡不着，他便开了电脑，又敲下一篇动议文稿。即便不能发表，可胸中块垒还是得自己浇浇。

　　可迟到早退的便利还是没撤，但他也稍稍放宽了心，他日日准时上下班。管悠悠众口如何，过得了自己那关就算成功。

　　又到星期四，他有些担忧，因为他莫名觉得星期四对他来说极有可能是黑色的。

　　果不其然······

　　不过这回，他遇到的并不是那糟糕的白寒，而是白寒二姐白莉绮。

　　放学后，由于被他硬塞进篮球社团的杨知之周一和周四都需要跟社员一同开展训练，他便让他自己回家。而他今天，则需要到超市扫扫货储储粮。

　　停车场与超市大楼有一定距离，他把车停好后只能步行穿过小吃店林立的步行街。

　　小吃店多，味儿自然是十里飘香争妍斗丽。但偏偏，里头夹着一间臭气熏天的店。店里装潢文艺，但纳豆臭豆腐鲱鱼罐头等等一样不少，简直是“臭味相投”者的天堂。

　　这家店生意火爆，但大多是男性顾客。也有开化的女孩子们，不过看得多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个人口味罢了，并没有什么高低之分。

　　宁无忧闲适经过，却被人撞了个生疼。

　　他皱眉看着那个戴着墨镜披了头巾的人正龇牙，似是疼了些。他道歉道：“对不起，没事吧？”

　　那人伸出青葱白手摆摆，鬼祟道：“没事。”

　　说完就走，可宁无忧觉得这声音好生耳熟，没头没脑急问：“请问我们是否见过？”

　　一般而言，只有特意搭讪的男子才会说这么些烂俗的开场白，孰料那人却甜甜一笑，道：“哎呀，宁先生耳朵好记性。”这人张望了一下，道：“找个清净地？”

　　宁无忧想起来她是谁了，点点头。

　　可他没想到，所谓的清净地，竟然在一家酒店里。若是被人看到了，成何体统？而况，这白家二小姐如此扮相，实在不让别人以为作奸犯科偷偷摸摸都不行。

　　他有些无语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白莉绮摘下墨镜和头巾，顿时从一个黑客变为落落大方的美人，他开始相信果然人也得靠衣装。

　　白莉绮朝他笑笑，道一句“等我一下”便自己躲进浴室，哗啦哗啦半小时，又响了十分钟电吹风，才素颜慢悠悠出来。

　　宁无忧瞧着她，倒觉得这大小姐颇为有趣，竟然这般胆大让他一个男性就坐在这看她出浴。他不免失笑，道：“白二小姐跟其他贵族女孩不太一样，倒是率性。”

　　白莉绮松了松乌黑秀丽的绻发，坐在床边，坦然看着他，笑道：“宁先生不怕我设伏？”

　　宁无忧仍在笑，道：“我嘛，老师一介，不过少了饭碗。但是白二小姐清誉，可比我有分量多了。”

　　“哈哈哈哈，”白莉绮从早就放在床上的包里掏出衣服，放在腿上，“所以幸亏遇着的是你。”

　　“怎么说？”

　　白莉绮秀眉微蹙，有些苦恼，不答反问：“你觉得你为什么在那里碰到我？”

　　宁无忧了然，却不直接点破：“口味。”

　　白莉绮点点头：“可是你也知道，好歹我是白家二小姐，这事儿传出去，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那你不怕我说出去？”宁无忧有些戏谑。

　　白莉绮也俏皮地朝他抹了抹脖子，而后道：“我相信你。”

　　宁无忧这下便想不通这二小姐的脑回路了。“为什么？”

　　“直觉。女性的直觉，连我自己都觉得，简直太神奇了。”

　　宁无忧不知该怎么回答，环顾一圈，问：“白二小姐每回都得来这里洗漱好才能回去么？”

　　“这间是第三次来，不瞒你说，这附近的酒店宾馆，基本都被我洗了个遍了。”她微微仰脸朝天，一脸苦恼，“经常去同一间容易惹人注意露出马脚，我都不知道以后能去哪里了。”

　　宁无忧笑笑：“那还挺抱歉，这忙我帮不上了。”

　　白莉绮忽然目光一闪，倾身问：“宁先生家在哪？”

　　他有不太好的预感。

　　“······纽安街区。”

　　“那不远呐。”

　　果然不太好。

　　“白二小姐想······”

　　“借你家！”

　　他招惹的都是什么人呐？

　　“这······”

　　“学校的事，我帮你搞定。”

　　“成交。”

　　宁无忧觉得，原来所有可以拿交换条件来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难怪白寒那么喜欢谈条件要回报。

　　由是，白莉绮顺带将他家的备用钥匙牵去了。他倒不担心白莉绮要放小偷去他家，只是觉得邻居如果常常看见一个黑衣黑镜黑头巾的人出入他家，会不会有什么流言蜚语？如果到时他们问起，自己该如何回答呢？

　　这倒难不住白莉绮，她眉目一展，笑道：“我是清洁工，如果你家有庭院，我还能装模作样收拾收拾再进去。”

　　宁无忧有些无奈，但既然能换回学校的宁静生活，倒也挺好。这白二小姐总不至于天天“臭味相投”吧？

　　白莉绮也说到做到，竟然真的让校董事们将他再次下放回正常老师，不过班主任换来换去不好，他便也乐得轻松不兼了。

　　天气愈渐冷了，转眼便是十二月中旬了。前两天下了一场小雪，薄薄的，像柳絮满城，倒是有几分雅致。只是花圃里的花，得好生照顾一下。

　　他放学后去花店买了些东西回来，打算给花树保保暖。他一打开大门，正要回身开车，却见他家的小车库里，放了辆车，是他买不起的。他惊疑不定，忽而想起应是那拿了他钥匙的白莉绮。

　　他越想，越觉得有些难受。

　　看来自己的车是停不进去了，他无奈，只能把车尽可能靠在路边。他进去，径直走向厨房，笑道：“白二小姐今天又来当清洁工啊？”

　　“宁先生看今天屋里多干净啊。”

　　宁无忧低头将东西好好分了分，转身一边放冰箱一边道：“你可悠着点吧，当清洁工可以，别这么张扬开车来。”

　　“这不是方便么？”

　　宁无忧蹲下，躲在柜子后头收拾，嘴里却依旧不慌不忙：“你先前也没开车来啊，总之能把车停得越远越好，你这车吧，咱这里没几户人家买得起。人家问起了，我再跟人家说你是我请回来搞卫生的，谁信呐？”

　　“我之前吧，都是把车停在八百里外的公共停车场，但今天有人不依呐。”白莉绮含笑。

　　“敢情你们贵族小姐是把我这当酒店了？”

　　白莉绮道：“想想，也不错，不如卖给我吧？”

　　“这不行，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在，它在，给我一个亿我都不要。”

　　宁无忧见没声儿，稍稍直起腰往客厅一看，却直接傻了眼，那翘着腿优雅坐着的，不是······白寒么？

　　他腾地站起，舌头却打结：“你······你······”

　　白寒朝楼梯看去一眼：“你这三楼······”

　　宁无忧脸色一沉，忙跑了上去，须臾脸色极其不友好地下来，道：“出去！”

　　白寒站起，黑丝带后的目光满是赤裸的玩味。“究竟是什么秘密，就算好好锁着也不能让人踏进一步？我真的很好奇。”

　　宁无忧森然冷然看他一眼，转眼见白莉绮抱着小可有些怔愣，显然是茫然极了。他软了态度，道：“白二小姐，咱们当初讲的条件，可不包括能带其他人来。如果你还想约定有效，请你以后单独来，另外，”他手朝白寒一指，“这个人，只要他再他进我家一步，那对不起，钥匙请还我。”

　　白莉绮错愕不已，忙道：“你别激动，我把他拉走就是了。三弟，走了。”

　　“呵，”白寒冷冷一笑，却是走到他跟前，一把拽住他衬衣领子，将他拉进，竟是邪肆霸道一口吻了上去。那温热的触感，扣人心弦，可他却知道，这个人在震惊愣住的背后定然是滔天怒意。他放开唇，却不放开手，勾起了笑，道：“总有一日，你会求着我进你家。”

　　他手一松，任由宁无忧惊怒忧惧交加地木然站着，自顾出门。

　　白莉绮也吓了一跳，简直要怀疑自己眼睛出了大问题。但好歹是贵族子女，这点冷静能力还是有的。她把小可放下，走到他身边，安抚道：“宁先生，你没事吧？不用在意，这三弟不过说说玩玩，不要放在心上。对不起，我下回来登门道歉，对不起。”

　　宁无忧看她深深朝他鞠躬，他气极恼极，可也知道这并不是这白二小姐之错，只能勉力支撑神思无奈道：“白二小姐请回吧。”

　　“那你······”

　　他艰难笑笑：“我没事。”

　　相对于宁无忧，其实她更担心白寒。这并不是因为他是自己弟弟，而是因为她从不曾见白寒如此冲动过，冲动到······她叹口气，担忧地看宁无忧一眼，转身离去。

　　不多时，他家终于清静了，连着大门一起合起来的清静。

　　他锁上门，倚贴在门上。他实在不明白，这白寒究竟为什么非要纠缠着他？说说玩玩么，原来如此简单肤浅到令人生厌。这贵族公子，压根不知道自己逃得有多辛苦。

　　他终于还是得承认，那心中的空荡荡，究竟能够被谁填满。是他，是那个说说玩玩的人。

　　心里一股酸涩喷涌，四肢百骸全数被浸没，就像那忘川河水，即便在桥上走过也忍不住依依痛苦。一点点噬人，一点点沉沦。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