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镇纪事》司衡树

7、第七章

　　柳景彰实实在在地病了几日。不同于往日玩惯的装病，他就躺在床上水米不进，发着低热，怎么叫也不醒。忠义每天是几乎撬开他牙关每天送药送饭食，也不知他是真的昏睡着，还是就是不想醒过来。
　　柳夫人急得要命，请了好大夫来，却说公子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心结打开了，病自然会好。她没了办法，竟也去问柳陶宜到底知不知道柳景彰的心事是什么。柳陶宜如何说得出口，难道说她的宝贝儿子被人骗了感情又骗了身家，这本就薄薄的一份感情还是被女人抢去了？她也不想讲，只好推说最近也不知他怎么了，柳夫人无功而返。虽说不太情愿，但临走时还是说想让柳陶宜多去和柳景彰说说话，他也许会听两句这个妹妹的。柳陶宜乖乖应了，送大娘出了门后就也往柳景彰房里走过去。
　　进房前她敲了敲门，忠义过了来请她进去。柳陶宜走到他床前，看到他躺在床上抱着被子蜷缩着，脸颊消瘦了不少，下颌冒了点青青的胡茬。柳陶宜心里有些酸楚，他平日一副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样，但其实有时候比自己一个姑娘还要心思细腻，他只是不说而已。
　　忠义给她搬了圆凳过来，她坐在床边，默默地看着他。他不知是不是梦到了什么，皱着眉，随即表情又舒展开来。柳陶宜叫了他一声。
　　“三哥。”
　　柳家只有两个孩子，先前也没有孩子早夭，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两人小时候学写字，柳景彰的字一直都不甚美观，一个“彰”字永远都分成两半写。柳陶宜有时笑他改名叫章三算了，后来直接只有两人时，她也习惯了叫他三哥。
　　忠义在身后叹气说道：“虽然我们下人不该说这种话，但是小姐这么叫没用的。老爷夫人都来叫过，我们私下也叫了不少回，少爷总也不醒。”
　　柳陶宜“嗯”了一声，但还是又叫了一遍。意外的，柳景彰似乎转了转眼珠，随即慢慢睁开了眼睛。似乎是眼前有些模糊，他伸手揉了揉，眯起眼睛，才看清眼前的柳陶宜。
　　“我听见你又叫我三哥了。”
　　忠义大喜过望，连忙说要去跟老爷夫人说一声就跑了出去。柳陶宜站起身扶柳景彰坐起来，给他倒了杯水。柳景彰握着茶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一边，伸了个懒腰。
　　“哎——睡得真舒服。”他的语调依然轻快，好像还是往常的那个没心没肺的柳景彰。
　　“你是睡得开心了，全家都要急死了。大娘都纡尊降贵来找我，问我你到底怎么了——”
　　“你跟娘说了？”他有些紧张。
　　“我又不傻。跟大娘说了咱家就要翻天了。”
　　他长舒一口气，“多谢。”
　　“你的心情似乎复原的很快。不难过了？”柳陶宜试探着问了一句。
　　柳景彰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都过去了。”他停顿了一下，“我做梦，梦到了红豆。她跟我说对不起，又说将来会努力把钱还给我。我说不用，她说知道自己做了很错的事，但是我问她，”他的声音慢慢变得很小，“我问她——如果可以再来过的话，她会不会还是这么做。”
　　“梦中的事也不可尽信。”
　　“她没回答我。就是已经回答我了。”他脸上还带着一丝苦笑，“其实我早该发现很多事情，只不过我当时假装自己没看到而已。不过最可惜的还是你的骰子。”他伸出刚才一直握着的左手，手心里是剩下那一颗完好的。
　　“你若看着不舒服，可以还给我。”
　　“不要。”他缩回手，“留作纪念吧。吃一堑长一智。而且你很少做这么精致的东西，将来你若是出了大名，便没有时间做这种小东西了。”
　　柳陶宜笑笑。这时候忠义带着柳老爷和夫人还有三姨娘也一起过了来，两人便不再交谈。柳景彰的手一直紧紧握住。
　　过了几月无事发生的日子，就到了冬月。柳景彰和朋友苏公子在太白楼饮酒。两人点了几个小菜就着酒慢慢吃着，偶尔聊上几句。苏公子前日秋闱取中，待到春天就要去京城会试了，过几日就要动身，柳景彰这才给他提前送行。
　　两人喝了几杯，苏公子问道：“如今都不在积云馆见你了，我听妈妈说你给湘岚赎了身后就再也没去过，你也是要金屋藏娇了？”
　　他摇摇头。“湘岚和——和她侍女回乡了。”
　　“那你岂不是人财两失？”苏公子不解。
　　“罢了。不提这些了。”柳景彰喝了口酒，望向窗外。太白楼对面就是积云馆。门口老鸨正在送别一个年轻的客人，那客人生得眉清目秀，肤色略黑，看着是个颇为稳重的人。苏公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却是惊叹了一句。
　　“这不是赵公子吗？倒是没想到他也会光顾花柳之地。”
　　“赵公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是前几日才认识。南街的布店你知道吧？是他家的生意。”
　　“可是赵家的公子我也有过一面之缘，似乎并不是他。”
　　“那是二少爷。这位大少爷是前几日才从省城回来的，我也是参加乡试回来的路上认识的。虽然年纪与你我相仿，但感觉此人老成持重，相当自持，也是没想到啊。”
　　“是吗。”柳景彰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柳景彰回家，到堂前和爹娘打了声招呼，看到柳陶宜也坐在一旁。他便开口问道：
　　“怎么了？”
　　柳老爷道：“媒人今日来过，说是想给陶宜提亲。”
　　“提亲？”他有些吃惊，“对方是什么人？人品如何？家世可好？”
　　“你问得倒急。现在只知道是南街染布坊的赵家大公子。家底是不用愁的。生肖八字也看过了，说是很合，至于这位赵公子人品如何，过两日他们会来咱家见一面，你到时候看看不就晓得了。”
　　柳景彰听得名字心下就有些不舒服。不必等到过几日见，今天早就见过了。他反驳道：“若说这个赵公子今天还真是巧了，我也有一面之缘。只凭这一面的印象，我对他没什么好感。”
　　柳老爷皱眉：“你如今倒识得看人了？那么会看，怎么自己交的朋友都没有几个正经人？”
　　“怎就没有正经人？”柳景彰分辩，“苏少成前些日子就过了乡试，等春日里就要去京城会试了，我们今日还去给他践行，这也不是正经人？”
　　“你怎么又去饮酒？”柳老爷没顺着他的话头，反而听出了点别的事情，“你还嫌你平日里喝酒惹出的事情不够多？”说罢摆摆手，“我也懒得管你这些事情。到时候人家来的那天你也别出去乱跑了，既然关心，就帮陶宜也看看。”说完起身也回了卧房。柳陶宜依然坐在一旁饮茶，不发一言，看着十分镇定。看柳老爷起身，柳陶宜放下杯子也起身相送，等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又坐下继续拿起茶杯。
　　柳景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直视着她相当平静的面容：“臭丫头，你要嫁人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刚才爹没给我机会说，我今天可是在积云馆看到那个姓赵的少爷出来的。”
　　柳陶宜放下茶杯，歪头托腮看着他：“我如何反对？就算我有反对的权利，现在尚不知赵公子究竟如何，若是真的一表人才，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吧。至于积云馆——”柳陶宜反而笑了，“我记得有人都把积云馆当第二个家了，那我是否也要和此人割席？”
　　她一番话说得柳景彰一时间竟噎住了，他站起身来，垂着头默然不语。半晌，他才憋出来一句话。
　　“反正过几日就要相看了，你若不满意，但又怕爹不听的话，就告诉我。从父从兄，我至少还算是你哥哥，我会帮你的。”
　　柳陶宜本来还在微笑着，听了他的话，却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没有感谢他，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站起身说道：“天色不早了。回房吧。”
　　出了前厅，两人卧房有一段顺路，他们二人就并肩行了一阵。一阵沉默中，柳陶宜却突然开口。
　　“其实我真的没什么选择的自由。如今我唯一能觉得自由自在的，就是能在木工房里读几本书，做点手工。他日若是婚配，去了别人家，怕是连这点自由都没了。”
　　柳景彰宽慰道：“不怕。若是想提些条件，到时候可以让人家替你准备就是。大家大户，不差一个小房间。”
　　柳陶宜有些黯然：“你倒想得简单。”说罢就不再出声。这时也走到了她卧房门口，柳陶宜低头说了一句“我回房了”，便转头进了房间。
　　柳景彰心中烦乱，先前红豆的事只是对他进行了一次不小的信任打击，但打击过后，他收拾收拾还依然是可以无忧无虑地继续生活，可是柳陶宜也许要嫁人的消息，却实打实地让他觉得，生命的某个时期就要结束了。他以后也许没有机会趴在木工房的窗口看她做木雕，在大街上买的吃食和小玩意也许也不会再有主人了。
　　他知道，如果他这么对柳陶宜抱怨，柳陶宜一定会笑着说，待到他日后娶妻生子，估计会连自己这个妹妹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所以他不会说。
　　柳景彰心中没来由地怨起自己的娘，也就是柳夫人来。但命运怎能篡改得到呢，他有些茫然。
　　从柳陶宜的房间是能看到柳景彰的卧房的。柳陶宜坐在窗前的书桌后发呆，手里把玩着前几日买来练手的菩提子。冬日里自然是不会开窗的，透过窗户纸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圈。她还在想柳景彰说的话，心中有些感动。她把菩提子放回桌子上的小篮子里，却看到了下面堆着的许多未成形的方块，是一开始用菩提子练手的骰子雏形。磨了不少试了不少才敢用玉料来做，骰子是做成功了，柳景彰却未能心想事成。如今再看到这堆材料，她有些感慨造化弄人。
　　可是，他如今似乎已经不在意不伤怀了。而往后，他自然是不会愁娶妻生子的。柳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家底殷实的门户，再觅得良缘也是迟早的事。
　　等到那一日，他收了性子学会和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时候，再看到那粒骰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而那时自己还不知身在哪里。
　　那团光晕早已消失，柳陶宜自嘲似的摇摇头，也将灯吹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