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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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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景彰急行至大门门口,看到红豆仍在门口等着,只不过坐在台阶前背对着他,似乎还在抽泣,手里攥着的帕子都发了皱。听见身后脚步声,她赶紧站起身整理了衣裳,又用手帕抹了抹眼睛,见是柳景彰出来,她的目光不自然地躲闪了一瞬,但还是快走了两步迎上来。
“怎么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他见红豆衣服不见了往日的整洁,甚至还有些细细的血迹,头上又有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连忙焦急发问。
“彰少爷,您快去救救岚姐吧!岚姐她——她被人打得好重,都是因为我——都是我不好——”说到这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话不成句,听得柳景彰一头雾水又心焦不已。
“边走边说。”他让了让红豆,两人急急往积云馆走去。
路上听着红豆颠三倒四的哭诉,柳景彰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似乎是前两日有个豪客光顾,却是看上了红豆,死活要拉人下水,红豆不从,湘岚也极力推拒,结果得罪了客人。老鸨子发了怒,拿鞭子抽了红豆一顿,湘岚心急保护她,也挨了几鞭子,结果伤口发了炎,现在看不成医生,病得就剩一丝气儿了。红豆说着抽抽搭搭地挽了袖子给他看鞭痕,柳景彰又气又急,刚才说的表白的事哪还有功夫去考虑,只想着赶紧替她解决眼前的事。
两人从后门悄悄进了积云馆,到了湘岚房间,就见她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面容憔悴,哪还有从前明艳动人的样子。柳景彰只当湘岚是朋友,但此时见她如此,也心下不忍,俯下身喊了她两声。
“湘岚?”
“柳少爷——”湘岚听得声音才费力睁开眼,望着柳景彰道了声谢。“柳少爷有心了,这时候我们姐妹真的无路可走了,才出此下策麻烦了您。”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尽力,我当你和红豆都是朋友,不必客气。”
身后的红豆听到柳景彰这番话,眼神黯淡,泪又落了下来。
“这丫头只知道哭,柳少爷别见怪。咳咳——”湘岚伸出手,抓住柳景彰的袖子,“我只求柳少爷一件事,我如今生着病,往日的日子过得也不甚光彩,也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若是少爷能愿相助,不必管我,”她说着咳得更厉害,“求您一定救红豆出去,我和妹妹虽不是血脉相连,但比亲生姐妹还要亲,柳少爷垂怜,别让红豆孤身一人受苦了——”这一番说话似乎费了她不少力,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红豆见了赶紧上前喂了她口水,让她别再说话。
柳景彰见不得她如此可怜,一口答应:“你放心,我自会带红豆离开。但我也不会放下你不理,如今这样,当务之急还是要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病。”
红豆开了口:“若是平日岚姐还享福的时候,轻轻咳两声,那都是要差人送喉糖送汤药来的。可近排日子也来了几个年轻的姑娘,有的确实是出众一些,慢慢抢了不少岚姐的风头,岚姐便不似从前过得那么好了。再加上这次的事——”
“别说了。”湘岚打断了红豆的话。
柳景彰心中乱作一团,这是个还红豆自由身的好机会,但若就这么把红豆带走,湘岚自己留在这明显会凶多吉少。妓院的妈妈个个都是人精,若是强硬起来,什么让红豆来替湘岚的可能性都会有,若想救出红豆,就只能把湘岚一起带走。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红豆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彰少爷,求求您救救岚姐,我怎样都无所谓,但岚姐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也没法独活,求求您了。”说着就要磕头,柳景彰赶紧扶起她让她在床边坐下。他沉吟片刻,似乎是终于做好了决定,说道:
“你们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红豆从后门送柳景彰出门,看着他脸上仍是担忧之色,鼻子一酸,开口想说什么,竟哽住了嗓子什么都没说出声,眼泪又落了下来,柳景彰越是宽慰她,她的眼泪越是止不住。柳景彰只好放弃,从腰间拿了几块碎银放在她手里,说让她先去买点药。她的手因为常年做粗使的活有些粗糙,手心有道磨痕,他心中烦乱,让她握了银子便放开了她的手。
回到家,柳景彰在卧房里坐立难安,想了想还是拿了抽屉里的一张票据,揣在身上便要出门,却在门口撞上了柳陶宜。
柳陶宜见他神色紧张,便问出了什么事。柳景彰急着去钱庄,顾不上细说,只说要去帮红豆赎身。
柳陶宜睁大眼睛,急忙拉住他:“你成功了?”
“等我回来再说吧。”说着轻轻推开她手,快步出了门。
晚饭前柳景彰才回来。柳陶宜折了条树枝正在水池里逗鱼,见他进门,赶紧走上前来。
“怎么样?”
“啊,没怎么样。就跟老鸨子吵了两句,但没什么。”说着他苦笑一声,“以前赌钱只是为了玩玩,现在确实真的要来谋生了。这回你不会再来阻止我了吧。”
“那你的心上人呢?”她把后半句还是吞了进去,不必问也知道。
“我在城郊租了间空屋,让她们先住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他舒了口气,换了副平日的笑脸。“是不是吃饭了?”
晚上回屋,忠义说下午时分小姐来过,似乎放下什么东西就走了。柳景彰应了一声,但也没在意。草草洗漱过就躺下睡了,打算第二日早些起身去看看她们。
他晚上其实睡得并不好,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醒过来却模模糊糊地很难记得完全。梦里他和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在掷骰子,似乎就是在湘岚的那间房间。骰子不管怎么掷,点数都是红红的,很刺眼。
在梦中人的行为总是不讲逻辑的,两个人似乎总是不觉疲累,在他醒来前,一粒骰子骨碌碌滚落在地,他低头想拾起,却发现所有的点数都消失了。
那人在最后,伸手递过一张手帕,他接过,不明所以,抬头只见一片白光。柳景彰觉得刺眼,闭眼伸手遮挡那光亮。
等到睁眼时天光已大亮,他正蜷缩在自己床上,脸颊有些潮湿,他起身看,枕巾却湿透了大半。
白天他和柳陶宜一起去湘岚和红豆暂住的小屋看望,柳陶宜本不想去,柳景彰一定要和她一起。两人带了些药和吃食过去,因着柳陶宜在,几人只简单聊了几句,两人便起身告辞。
回家的路上,柳景彰似乎心情好了不少,和柳陶宜絮絮叨叨讲了不少话,还拉着她买了块玉料,让她练手玩。柳陶宜却有些心事,但见柳景彰心情轻松,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问了一句。
“下次你什么时候去看她?”
“嗯?过几日吧。湘岚的身体好了不少,过些日子再打算之后的事。湘岚说可能会回乡,也可能去邻镇。”
“哦。是吗。”
“你同我一起吗?我总是觉得,你和红豆将来会很投契的。”
“不了。”见他投过来有些疑惑的眼神,柳陶宜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笑道:“这么好的玉料,我得研究研究做什么,所以这几日,我有的忙了。下下次再说吧。”
这几日风平浪静,除了吃饭的时候,两人在家很少碰面。直到这一天,柳景彰失魂落魄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信纸,还有一根簪子。回来后谁说话也像是没听见一样,晚饭时忠义说少爷身体不舒服,柳老爷摇摇头,没多说什么。
柳景彰坐在桌前,看着那封信和红豆留下的簪子,脑子里的想法越缠越乱,他知道自己这团乱麻的根源在何处,可他不愿相信,也不想相信。他把信揉成一团想扔进废纸篓,却还是重新展开压平,拉开抽屉,和那根柳陶宜手做的簪子一起想放进去,却发现抽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袋子,绣工很精致,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桃花柳叶的花纹,是柳陶宜的东西。
他想起忠义前两天说过的小姐来过放下什么东西,许是那时候放下的。柳景彰打开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在手心里,看着愣了神。
两颗骰子,透着些暗红,无论怎么转,都是那一样刺眼的颜色。还有一张小小的油纸条,写着一句诗,他只看到了红豆两字,眼前就有些模糊了。手一抖,一粒骰子掉到了地上,发出咔哒一声。
他便知道这颗已经碎了。
天还没黑,柳陶宜想趁着这时候去看看柳景彰。明珠说厨房新做了红豆糕可以给大少爷拿些,柳陶宜急忙说不必,让她去通知忠义给少爷炖盅莲子羹。说罢便去找柳景彰。
她敲了敲门,没听到应声,但还是推门进去了。柳景彰蹲在地上,脸埋在衣袖里,手里紧紧攥着什么,,顺着缝隙滴出了几滴血迹。
柳陶宜急忙蹲下身,拿过他的手想掰开,柳景彰这时候也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见是她,慢慢张开了受伤的手。手里是那颗骰子,已碎成了两半。断面锋利,他握得又紧,这才割伤了手。
柳陶宜心里有点酸酸的,想安慰他,又想教育他,最后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对不起”。不知是为了这两颗不合时宜的骰子道歉,还是为自己总是撞见他最脆弱的时候道歉。
柳景彰摇摇头,默默地看着她掏出手帕把他手上的伤口简单包扎住。好在伤口不深,帕子上只洇了一点点血迹,就不再出血了。柳陶宜想把那碎了的骰子扔掉,却被柳景彰拦住拿了回来。
可是说来也奇怪,后来柳景彰在屋里怎么找,也找不到原本中间嵌着的那颗红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