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镇纪事》司衡树

5、第五章

　　湘岚从床下抽出一个箱子，箱子里堆了几本话本和图册，还有些旧衣裳。她挪出这些旧物，在箱壁摸索了一下，按下一个机关，下层应声而开，湘岚掏出里面的一个小包裹，打开细细又点数了一遍里面的物什，抽出几张银票来，用手磋磨地旧了些，再把其他物品复原位置，把箱子推回床底，银票对折了放到了床垫下。
　　门外有人敲了敲门，叫了一声“岚姐”。她听得是红豆的声音便应了。红豆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她平日去买东西的篮子。湘岚换了笑脸，牵过她的手在桌前坐下。
　　“今天买什么好吃的了？”
　　“买了岚姐上次想吃的红豆酥。路上撞到了彰少爷，他说岚姐总要唱曲，又塞了我几个梨。”
　　湘岚笑了一声，“既然是柳少爷送的，你便自己吃吧。”说着站起身，佯装生气站在红豆身后拍拍她的肩膀。低头却发现她头上戴了支从未见过的簪子，看着不是贵价物，但手工相当精致。
　　“这簪子也是柳少爷送的？”她清楚地感觉到手下红豆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听到了她答道说“是”。湘岚低下身来，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当初贵的好的东西柳少爷也不是没送过，有人这个不要那个退回的，怎么现在倒是不怕我生气了？”
　　不知是因为湘岚凑得太近，还是急于辩解，她涨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说道：“彰少爷——”
　　“我不爱听你这么叫。”
　　“柳少爷说是二小姐做的——也不好拂了人家的意。”解释了一句就不再出声。
　　“是吗？”湘岚抽出那根簪子，拿在手里细细端详，“那小丫头看着不声不响，手艺倒不错。”
　　湘岚曾在楼上远远望到过柳陶宜一次，还是红豆指了说是柳家二小姐。她生得和她哥哥真是半分相似都没有，是个小圆脸美人，眼睛也是大大圆圆的，可是在街上闲逛也是抿着唇没半分笑容，倒是浪费了这份美貌。可是湘岚转念一想，人家是富家小姐，不笑也是无所谓的，她自有不笑的自由，也不会被人逼着时时刻刻都要笑。红豆见她默然不语，问她怎么了，她才缓过神来，笑说没事。她又仔细端详了下红豆，突然开口说道：
　　“这么一看，你和他家二小姐竟有些神似。只不过那姑娘更白净些。”
　　“岚姐别开玩笑了。拿我作比是丢了人家二小姐的身份。”
　　“都是姑娘家，怎么她的脸倒比你更有身份吗？”湘岚道，“这么说来，也许柳少爷就是因着你这点相似才对你青眼有加呢。”她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继续道，“这种半大小子，也许就是看你长得好看，又十分面善，觉着亲切就以为自己真心喜欢了，他柳景彰在太白楼醉得不省人事不是一次两次，怎么，不论男女把他送回柳府的他都要报恩娶回家吗？”红豆听她越说越离谱，赶紧劝了几句，两人才收住了这个话题。

　　湘岚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簪子还给红豆，自己也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握着她的手，小声说道：“红豆，我们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只要有，就要抓住。”
　　红豆叹了口气，“可是，柳少爷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可惜他不是很聪明，这才是重要的。”
　　她还记得柳景彰第一次来积云馆的样子。被人引进来的时候看着有些局促，但颇有些强装潇洒的样子，天气不热，扇子在手里都没停，空着的另一只手还去捋了一下头上扎的发带。湘岚心知自己这里也并非什么随便的客人都能来，这少年估计非富即贵，便笑着迎了上去，福了一福便转身轻轻合上门。
　　“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柳景彰笑笑未开口，也未直视湘岚，在屋里扫视了一圈后才转回目光。
　　“我姓柳。”
　　“柳公子是生面孔啊，”湘岚引他在屋中间的圆桌旁坐下，先帮他倒了杯茶，“怎么不在楼下和妹妹们多坐一会儿？”
　　“我来找一个人。楼下没有，我便上来了。”柳景彰低头喝了一口茶，惊讶道，“这茶不错。”
　　“那柳公子是再喝会茶，还是要跟湘岚聊聊寻人的事？”她觉出柳景彰不是难缠的主，又是生客，就也随意了些，在他身边坐下，“说实在的，以前真听人提过柳公子，今日第一次见罢了。”
　　听她这么说，柳景彰摸了摸鼻尖，白净的脸上有些泛红：“左不过不是什么好话罢了。”
　　“好话坏话都是别人嘴里的，柳公子自己过得开心就是了。”
　　“谢谢。”柳景彰犹豫一阵，还是开口问道：“我第一次来，不晓得规矩。姑娘房里没有伺候的人吗？”
　　湘岚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换上往日的笑脸说道：“柳公子是嫌湘岚伺候的不好？”她伸手拿过刚刚人送上来的温酒，倒了一杯递到柳景彰面前，白皙的手腕上系了条金丝缠线的红绳，很打眼。柳景彰接过酒一饮而尽，抿了抿嘴，考虑了一阵才开口。
　　“实不相瞒，前两日我在街上遇到点麻烦，是积云馆的红豆姑娘伸手搭救，柳某心中感激，多方打听才知道红豆姑娘在湘岚姑娘身边伺候，所以今天特意前来，想当面道谢。”
　　湘岚暗笑，倒是没听说过来妓院找恩人道谢的，许是年纪小，还想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点点头答道：“红豆和我是同乡，但她并不是这儿的姑娘，只是干些杂活，留在我身边帮我跑个腿，”她的语气稍微有些严肃，“若是柳公子有别的想法还是算了，红豆年龄还小，也不是做这个的材料。”
　　柳景彰连连摆手，“姑娘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来道谢而已。”他从身上拿出洗干净的手帕，“这是红豆姑娘的手帕。如果今天不方便的话，那就麻烦湘岚姑娘转交给她吧。”说罢站起身，打算离开。
　　湘岚起身送他出门，想了想还是说道：“柳公子如果不嫌弃，下次再挑个时间来，也许就能见到红豆了呢。”
　　“这是何意？”柳景彰一下停住脚步回过身。
　　“当然如果公子只想来还个手帕，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吧。”湘岚轻轻一笑，转身轻飘飘地走回了自己房间。
　　自那时候柳景彰就有事没事来积云馆。自然地，他也终于在坊间集齐了吃喝嫖赌的名号。柳家人着急又忧心，柳景彰自己无所谓，最高兴的估计要属湘岚。毕竟柳少爷来了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喝喝茶，吃吃水果，和红豆聊聊天，红豆有时要忙，他也不多打扰。
　　湘岚简直没做过这么清闲的工作。但这种清闲日子就像是日常苦楚里的一个短暂美梦罢了，她若想把这美梦变真，就只能再最后利用一下柳景彰。

　　天气不错的一日，柳陶宜依然躲在木工房读书。房里桌子挨着窗户，光线充足，空气也清新。夏秋季节，柳陶宜都是成日待在这里。七夕已过，夏天也不剩下几日了，柳陶宜心中还有些不舍。
　　柳景彰在木工房外的窗下见到只蛐蛐，想伸手去捉，却被它逃开了。他有些失望，站起身来，扑扑自己袖子上的灰。他看着院中种着的柳树，突然开口说道：“昨天湘岚姑娘说我早晚有一日会害了红豆。她是什么意思？”
　　柳陶宜没抬头，眼光依然聚焦在书页上：“你的聪明才智应该不是只用在赌钱上吧。”
　　“我说了可以帮她赎身。”
　　“她是红豆还是湘岚？我记得你之前说她二人的卖身契是有关联的。”
　　柳景彰一时语塞，又听她还在继续说。
　　“我劝你还是想想清楚，那个湘岚能做得头牌，自然不是简单的主。你日日去，只是喝两口茶水吃几个梨子，又一门心思扑在红豆身上，小心被人用完就扔，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柳景彰有些恼羞成怒。“你又事事都知道了？我不管那些，今日我便去跟红豆说清楚。不管是赎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我至少试一试。”说罢就要离开出门。
　　还没等他迈出步，忠义就急匆匆跑过来向他报告。
　　“少爷，红豆姑娘在大门外，哭得可伤心，说要找少爷有事商量。”
　　柳景彰听了拔腿就走，忠义跟在后面也离开了。柳陶宜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里，放下书叹了口气，拉开旁边的抽屉看了一眼，又“砰”地一声关上了抽屉。
　　抽屉里有什么硬物似乎滚动了几下，发出了有些沉闷的响声。

作者有话说

　　感觉男主被我有点写崩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