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崽崽》百香果

93、告别

　　石市的习俗是停灵三天，第四天一大早，李连赵思远以及快递站的几个人就都来了，等殡仪馆的车到了小区楼下，几个人就抬着冰棺下了楼。翟星辰看着妈妈被抬出去，几乎站立不住，他跌跌撞撞地走着，下楼时踩空差点滚下去。周秦吓到了，揽着他不敢放手，把人扶上车，才放下心来。
　　翟星辰抱着妈妈的遗照，和秦哥并排坐在后座上，妈妈就在身后，他们去殡仪馆火化后，直接去墓地下葬。哭得太多了，他已经流不出眼泪，可是心里的痛却是与日俱增，没有丝毫减少。他痛不欲生，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甚至想跟着妈妈一起走，但是看看身边的人，又不舍了，他怎么能留下秦哥一个人呢？
　　可是，他真的很难受。
　　特别是夜深人静，四下无声时，孤独和无助如影随形，焦虑和暴躁似万蚁噬心。他常常会不自觉地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是自始至终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这种没着没落的感觉，折磨的他心神俱疲。只有在秦哥身边，才能稍微安心，只有秦哥抱着他，才能有些安全感。
　　凝视着妈妈的遗像，翟星辰轻轻抚摸，小声地喊着妈妈。
　　周秦有些担心，往他身边坐了坐，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摩挲着他的手背安抚他。妈妈的离去，也带走了星星身上的活力，他没了以往蓬勃的朝气，每日里暮气沉沉的。心疼他，却也是无可奈何。
　　亲人离世的悲痛，不是一两句话的宽慰就能化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他，守着他，抱着他，哄着他，宠着他，爱着他。
　　谁让，这是他的命呢！
　　时间尚早，路上车辆行人不多，汽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向郊区。翟星辰从没有那一刻如此希望时间停止，从没有那一刻如此讨厌坐车，他以前喜欢坐车，因为有目的地，可是对于这辆车的目的地，他深恶痛绝。
　　无论翟星辰多么抗拒，时事都不会因他的个人意愿而改变。
　　到了殡仪馆，赵思远拿着材料去办手续，他们跟着工作人员一路到了火化间。翟星辰使劲儿眨了眨眼，将眼里的泪水挤了出来，快速地抹干净。他不能哭，至少这会儿不能哭，要不就看不清楚妈妈的容颜了。
　　翟星辰是想自己抱妈妈的，可是他浑身无力，手都抬不起来。周秦越过他，把妈妈从冰棺里面抱出来，放到一旁的床上。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推着车进了里面，翟星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他捂着脸蹲下身，肩膀不停地抽搐，压抑不住的低泣声从指缝中溢出。
　　“乖，不哭了啊，妈妈一会儿就出来了。”周秦把他按进怀里，任由他哭了半晌，才轻声安慰道：“还有事情要做呢，我们得去给妈妈选一个骨灰盒，妈妈爱干净，要擦干净才行，还要把她喜欢的东西都放进去。”
　　“嗯，我不哭了。”翟星辰就着秦哥的手站了起来，他眼睛通红满脸是泪，随手抹了抹眼泪，哑着嗓子说道：“妈妈爱美，要买一个最漂亮的给她。”顿了顿，又说道，“可是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子的？”
　　翟星辰有些后悔，妈妈以前跟他探讨过死亡，说了些以后的安排，可是他当时太抗拒，根本不想触碰这个话题，听也不听就直接揭过了。要是他不那么自私任性，多听听妈妈的话，就不用担心选的不合妈妈的心意了。那是妈妈的归宿，怎么都要她喜欢才好啊！
　　“不用担心，你选出来的肯定是最合妈妈心意的。”周秦拿出纸巾给他擦脸，扶着他往外走去，“先去看看，如果没有合适的，就先将就买一个，以后再给妈妈换。”想了想，好像这样不好，“还有时间，没有合适的，就找人从外面买了送来。”
　　外面阳光明媚，照得眼睛刺痛，他伸手遮住眼睛，一阵一阵地发晕，静立片刻，才慢慢走向丧葬用品店。里面一排排摆着的各式东西，他头更晕了，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才定下心神，仔细选起来。
　　骨灰盒摆在橱窗里，架子上，翟星辰眼睛无神，看来看去，怎么看都觉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选不出来，他不知道应该选哪个。翟星辰慌张地看向身边的秦哥，期望他能替自己做决定。
　　“这个怎么样？实木的，上面雕刻的是梅兰竹菊，妈妈喜欢花，应该会喜欢的。”周秦看出他的无助，主动接话，询问他道：“就选这个吧，好不好？”
　　“好，就要这个梅兰竹菊的。”翟星辰赶忙点点头，他伸手拉住秦哥的衣服下摆，跟着他去付账，有些低落地说道：“我真没用，什么都做不好。”
　　“瞎说什么呢？”周秦牵住他的手，低声斥责道：“你选跟我选有什么差别？难道我不能做主给妈妈选吗？”
　　“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不这样说了。”翟星辰有些惶恐，他不是那个意思，秦哥选的肯定比他选的要好，他只是有些厌弃自己的无能，“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就是……”周秦有些无奈，他叹口气，这会儿场合不对，有些话还是以后再说吧，“我们去等待室。”
　　等了半个多小时，工作人员从窗口里送出了骨灰。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妈妈的骨灰放进骨灰盒里，把装着妈妈的玉牌、手镯、戒指项链，以及她喜欢的一些小东西的小荷包放进去，盖上盖子，小心封好，抱着出了门。
　　墓地在东郊山上，临时定的，位置不是很好，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好在这里整体规划不错，即使是角落，布置的也很好，环境清幽静谧，是周秦托了朋友找关系才定到的。
　　翟星辰抱着骨灰盒放进墓坑里，一点一点填了土，立起墓碑。等墓地的工作人员离开，他蹲在墓碑前，想摸摸妈妈的照片，伸出手才发现手上都是泥土，他在身上抹了抹，白色的T恤一道一道的。
　　“给我留下一辆车，你们先回去吧。”周秦小声跟李连交待道，星星一定想在这里待一会儿，他们回去的时间还不定，没必要都在这里等着。“这几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等事情都处理完了，我请大家吃饭。”
　　“唉，咱们之间说这个干嘛？”李连叹口气，把钥匙扔给周秦，转身招呼几人一起给许曼鞠躬，拍拍翟星辰的肩，“星辰，节哀顺变。”
　　“那我们先走了啊，周哥。”赵思远走过来低声说道：“快递站有李哥，车队有我，你不用挂心，好好陪陪星辰。”
　　周秦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秦哥，我记得外面有卖花的，我们去买一束花吧。”翟星辰一直蹲着，猛一站起来有些头晕，他伸手扶住了秦哥的手臂，才勉强站稳。“车里的贡品还没有拿下来，我买花，你去把贡品拿下来。”看了看秦哥手臂上的土，“我还要洗洗手。”
　　“好，不着急，慢慢走。”周秦揽着小家伙的肩膀，承受了他大半的重量，扶着人慢慢往外走，“怎么一直头晕，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可能是蹲的时间久了。”翟星辰眼前发黑，看不清楚东西，心想，他不能倒下去，不能让秦哥为他操心，“可能有点低血糖，你从车上给我拿块巧克力。”他有低血糖，有时饮食不规律就会难受，所以他们的车上是常备这些小甜食的。
　　“嗯，你在这里坐一下。”周秦把他放到门口的长椅上，顺顺他额前的头发，小声嘱咐道：“乖乖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翟星辰点点头，他目送秦哥往停车场走去，等他转弯再也看不见时，扶着椅背慢慢起身。墓园门口右墙边有一个水龙头，他过去洗干净了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看了看，最后去了旁边卖花的老奶奶那边买花。
　　老奶奶年纪很大了，大半头发都是银白色的，她前面放着两桶花，一桶是白色的菊花，一桶是黄色的菊花。花瓣上撒了水，娇嫩欲滴，花枝泡在水里，他一支一支认真的挑选着，一共选了二十支白色的菊花，十支黄色的菊花。
　　老奶奶给包成两束花束，黄白相间搭配了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绿色植物，淡雅素净。要付钱的时候才知道老奶奶这里只收现金，可是他身上没有钱。老奶奶似乎是看出他的窘迫，笑笑说下次来再给也行，反正她一直在。翟星辰跟她说不用，一会儿就给她钱，但是老奶奶耳背，他大声说了两遍，老奶奶都没有听清楚，还是摆手，说没关系。
　　正在无措时，看见远处走来的秦哥，才松了口气。周秦付了钱，接过两束花，带着翟星辰进了墓园。先将菊花放到墓碑近处，又把苹果香蕉等四五样水果一一摆放到墓前，周秦和翟星辰跪下给妈妈磕头。
　　太阳爬上高空，热烈地散发着能量，晒得人头晕眼花。翟星辰坐在地上跟妈妈说话，轻声细语，未及仔细聆听就已消散在空中。
　　“秦哥，我们回家吧。”翟星辰想多陪陪妈妈的，可是现在已经一点多了，他们从早晨起来就滴米未进，他自己倒是没有关系，但是不能饿着秦哥了。“妈妈，你好好的，我下个月来看你哦！”
　　“妈，我们先走了。”周秦扶着小家伙站起来，再次跪下磕了个头，带着人往外走去，“地上凉，一坐就是俩小时，着凉了怎么办？”周秦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塞到他嘴里，山里面的空气比外面凉多了，星星一直坐在地上，他很担心，怕他着凉生病。
　　“没事，天儿正是热的时候呢，一点儿也不凉。”翟星辰坐的时间长了腿麻，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半靠在秦哥的身上，依靠着他的力量前行。“你饿不饿，我们就近找个地方吃饭吧，吃完饭再回家。”
　　“是要先吃饭，早晨到现在，七八个小时了，什么都没吃，水也没喝一口，要是再生病了，老子绝对要收拾你。”周秦把他半抱半扶把他送上车，给他系好安全带，抵着小家伙的额头，无奈地说道：“怎么一点儿也不听话呢？”
　　“我没有不听话，我哪儿不听话了，你不能冤枉我。”翟星辰搂着秦哥的脖子，焦急地辩驳道，他害怕秦哥生气，但是脑子一片混沌，又想不出怎么哄他，遵循本能般郑重地承诺：“我很乖的，以后都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周秦皱眉，但是看着小家伙着急的样子，到底没说什么，亲亲他的额头。
　　发动车，一路向山下开去。东郊的山不高，风景不错，闲暇时这里常会有人来爬山郊游，山下有很多小馆子，周秦选了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家常菜馆子。
　　虽然过了饭点，店里的人还是不少，周秦挑了个角落，带着小家伙坐下，点了三个菜两碗汤面，并且特意叮嘱了服务员面要煮的软烂一些。他起身接了一壶水，倒出半杯，小心地吹凉，喂小家伙喝水。
　　菜上得有些慢，先来的反而是面，西红柿鸡蛋汤面，看起来很有食欲，闻起来也很香。周秦尝了一口，面有些硬，就拿了勺子，让小家伙先喝汤，长时间未进食，喝些热汤，胃里舒服些。
　　翟星辰慢慢喝着汤，可能是饿过劲儿了，他一点儿也吃不下去，但是秦哥坐他对面盯着，还一直给他夹菜。这里的饭一点儿也不好吃，汤太淡面太软，清蒸鱼有股腥味，油麦菜还是生的，土豆丝炒过火了，总之哪里都是问题。勉强吃了半碗面，就放下筷子了。
　　虽然满脸不情愿，但是小家伙吃的不少了，周秦看他实在吃不下了，也不逼他，一下子吃太多了也不好。他几口吃完剩下的那些，结账回家。
　　翟星辰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山体，在心里默默的跟妈妈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