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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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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黑透了,重症室门口又恢复了安静,不过这和他没有关系,翟星辰坐在玻璃门对面的地上,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有人开门出来,翟星辰立刻站起身,因为腿麻,踉跄了一下,快步走到护士跟前。
“许曼的家属,是吧?这是鞋套,你穿在鞋外面,跟我进来。”
翟星辰手忙脚乱,动作有些笨拙,却还是快速地按照护士的要求穿好,跟在后面进了监护室。走过长长的走廊,又过了两道门,进入一个大厅,大厅中间是医护站,顺着墙是一排一排的病床和设备。妈妈的病床在最后一个。
看见妈妈,翟星辰立刻扑了过去,他手臂撑在床上,小声地喊:“妈妈,妈妈。”妈妈身上都是监测的线和各种管子,他不敢碰,小心地握住她扎着针的手。
“星星,不要怕,妈妈在这儿呢。”许曼睁开眼,轻声安慰儿子,叮嘱道:“等你小秦来了,你们就带妈妈回家,我…我想回家。”
“好,妈妈,我带你回家。”翟星辰连忙应允道,他附下身,轻轻地亲吻妈妈的脸颊,柔声哄道:“你不要说话了,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带你回家。”
“妈妈爱你,宝宝记住,妈妈爱你。”
周秦紧赶慢赶来到医院,一路从急诊问到重症监护室,到了住院部楼下,等不及电梯,他顺着楼梯大步跑到三楼。找到重症监护室,就看见他家星星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脸埋在手臂下。似乎是听到了声音,抬起头来。
他脸色苍白,眼眶和鼻头红通通的,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声音沙哑。
“秦哥,我们没有妈妈了。”
周秦心痛如绞,酸涩难忍,他上前抱住小家伙,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昨天就应该回来的,手续交给赵思远办不是一样吗?为什么要耽误一天?他没有见到曼姨最后一面,那是他的妈妈啊!他留星星一个人在家,让他一个人面对妈妈的死亡,他该多无助多害怕,电话里一直叫自己快点回来,快点回来……
他们没有妈妈了,周秦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赵思远的速度没有周秦快,他到重症监护室门口的时候,看到的是嚎啕大哭的星辰和默默流泪的周哥。他鼻子一酸,也跟着哭起来。
“妈妈说要回家,秦哥,我们带她回家。”翟星辰鼻音很重,嗓子哑的说不出话来,声音像是砂板刮在墙上,他哭得喘不上来气,“妈妈还在里面,你去把抱妈妈出来,好不好?我抱不动她,我抱不动她……”
“好,我去抱妈妈,你坐一下。”周秦把他扶起来,放到一旁的椅子上,然后叮嘱赵思远,“你看着他点儿。”
“我知道,周哥你放心,我看着星辰。”赵思远赶忙说道,他扶着坐不稳的星辰,“我打电话联系丧葬,你去……去接阿姨吧。”
周秦按铃,等了一下就有人来开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哭的星星,跟着护士进去。监护室最后一张病床上,是已无生息的妈妈,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床单。他小心地掀开,妈妈头发有些乱,胳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神色安详,嘴角似乎还有笑意,周秦心痛不已。
他咬牙忍住悲痛的情绪,和护士一起把人抱到活动床上,推着往外走,轻声说道:“妈,我们回家了。”
翟星辰看见门打开,妈妈和秦哥一起出来,他踉跄地站起来,差点摔倒,是旁边的赵思远扶住了他。他止住哭泣,擦干眼泪,快步走过去和秦哥一起扶着床,小声说道:“妈妈,我们回家了。”
翟星辰坐进汽车后排,小心把妈妈托着妈妈的头放到自己腿上,他轻轻抚摸妈妈的眉眼,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
回到家,周秦把妈妈抱到楼上,打了水给她擦洗,然后找出她最喜欢的一身衣服换上。他们这里的习俗是要在家停灵三天,赵思远联系好了冰棺,他们到家后,紧接着冰棺就送到了,李连也过来了。
翟星辰和周秦两人一起,把妈妈放入冰棺,插上电,开始制冷,冰棺发出嗡嗡的声音。声音不大,不仔细听甚至注意不到,可是在寂静地夜里,这声音却格外刺耳。
因为要在小客厅里放冰棺,所以厅里的家具和东西都搬开了,堆在房间里面,乱七八糟的。李连找了两个垫子,让周秦给星辰垫上点儿,虽然天热,但是坐在地上也不舒服。他在家里帮着收拾东西,赵思远找了个发小帮忙,弄了些香烛纸钱什么的,开着车去拿了。
周秦把垫子放好,抱着星星坐上去,他的衣服湿透了,因为缺水,嘴唇上都是干皮。李连烧了水,他哄着小家伙喝了半杯,就安静地坐在一边陪着妈妈,陪着他。
赵思远拎着一大包东西回来,他把店里有的东西都拿了一份过来,其实本身并不是很清楚这些东西都是做什么用的。打电话给他妈,一样样问明白,按照指示都摆好。不一会儿,桌上点了长明灯,插了三炷香,各种贡品也都摆上了。
李连还翻出一个不锈钢盆,可以在里面烧纸钱。屋里又闷又热,把两个卧室里的空调都打开,调到最低温度,敞开卧室的门,冷气跑出来,倒也还好些,不是太难熬。两人陪着守了半夜,凌晨的时候到楼下车里去睡觉了,明天事情还多着呢,得养养精神。
家里没有别人了,周秦起身兑了一盆水,把人抱到屋里巾给他擦了擦,自己也稍微洗了洗,找出素净的衣服,给两人换上。坐到垫子上,继续守灵。
翟星辰傻愣愣地坐着,一动不动。
“上次检查,各项指标很好,医生还说继续保持。”翟星辰哑着嗓子,眼睛盯着冰棺,棺材太高,他坐在地上,即使仰起头,也看不到妈妈的样子。“昨天我们去爬山,去拜佛,我给妈妈做饭,她胃口好,吃了大半碗。”
“今天早晨我们还一起商量房子要怎么装修,家具买什么风格的,妈妈说喜欢北欧简约风,但是又想要装修成传统风格的,到最后也没有定下来选哪个。”
“起床后她就一直在发抖,我们还去医院来着,检查后指标没有太大变化,和前几次差不多,我应该坚持让妈妈住院的,要是住院了,有问题就能早点发现了。”
周秦眼眶通红,默默流泪。他想要安慰,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丧亲之痛,又岂是一两句话能安慰得了的。更何况他是感同身受,内心的悲伤同样无处发泄,只能紧紧地抱住他,两人相互依靠。
“妈妈说饿了,她想吃煎饼果子,想吃炸鸡,想喝奶茶,我订了外卖,我们还一起尝了新口味,说好的,要是好吃下次还订,不好吃就留给你吃。”
这是调皮的人才会干的事,他们经常合起来欺负老实人。周秦心痛如绞,他愿意被欺负,他喜欢被依赖,心甘情愿跟他们在后面收拾烂摊子,他甘之如饴。可是现在天人永隔,他想什么,都做不到了。
“妈妈说想吃蛋糕,昨天留了一小块蛋糕,妈妈一个人都吃完了。”
“她胃口很好,精神很好,说话声音也平稳,还会跟我开玩笑,打趣我,她还偏心你,她真的就是有一点儿发抖,其他的都很好,都很好。”
“医生也说过,病情控制得当,至少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的,这才两个月啊。”
“怎么就不行了呢?”
“怎么就不行了呢?”
翟星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红肿,眯成一条缝,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他一点儿准备也没有,他还想要给妈妈做晚饭,带妈妈去吃德国菜,和妈妈去一起旅行,到别的地方走走看看。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和妈妈一起做,可是现在都没机会了,他没有妈妈了,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妈妈了。
是啊,怎么就不行了呢?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呢?周秦低头垂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周秦抱着怀里的人,不停地道歉,自责内疚几乎淹没了他,让他无法呼吸,小家伙的哭声更像是在凌迟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孤独地面对一切;对不起,我没有能见到妈妈最后一面。总之,很多很多的歉意。
“不怪你,跟你没有关系,都是我的错。”翟星辰哽咽着说道,他应该坚持的,他应该再细心一点儿的,他应该更勇敢些的,他要是成熟稳重了,就不至于让妈妈在最后一刻还记挂着他,“都是我的错。”他要是再重视一些,妈妈就不会离开了。
死亡发生的突然,悲痛来的太过猛烈,翟星辰意识有些模糊,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他希望这是一场梦,醒来妈妈还在沙发上坐着,秦哥在厨房做饭,他揉着眼睛滚到妈妈怀里撒娇。他眼睛疼嗓子疼胃疼,他浑身都不舒服,他想让妈妈给自己揉揉。
后半夜,翟星辰发起烧来。周秦刚开始没注意到,他听见小家伙嘟哝着说话,以为他是太伤心了在胡言乱语,天亮的时候才发现不对。量了温度,都39度多了。周秦吓坏了,赶紧叫了李连他们上来。
可是三个人也弄不过翟星辰一个,他坐在地上不起来,抱着桌子腿,烧得迷迷糊糊的,说什么也不听,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离开妈妈,不离开家。周秦没办法,只能让赵思远去外面的小诊所里找医生,请人家来家里看病。
医生带着药箱过来,给翟星辰输上液,药里有安眠的成分,他神志不清地闹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梦里也不安生,皱着眉头,眼角浸着泪水,小声地喊着妈妈。送走医生呢,周秦调好空调的温度,给他盖上薄被,坐在床边守着他。
凝视着小家伙的睡颜,周秦心疼不已,才一天时间,星星就瘦了很多,小脸都凹进去了。他脸色苍白,脸颊却因为发烧,有一抹异样的红,嘴唇上都是干皮。他端了杯水,拿着棉签,小心地沾湿给他润唇,希望他舒服一些。
事情发生的太快,什么准备都没有,周秦守着他输完液,才有心思安排后面的事情。他们都没有什么亲戚,事情相对少很多,周秦列了一个单子,把要做的事分了一下。赵思远去预约火化时间和选墓地,定下葬时间。李连去打印遗照,通知监狱那边以及一些朋友。
安排好这些,各去办个的事,星星在睡觉,家里安静下来,周秦坐在冰棺前守灵。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囿于性格一直说不出口,现在倒是可以畅所欲言了。端详着冰棺里妈妈的容颜,周秦异常难受,他是孤儿,从来都是把曼姨当做自己的妈妈,可是在能正大光明叫她妈妈的时候,却总是很不顺口。这会儿心底的别扭没了,一口一个妈妈地叫着,留下的却是无尽的遗憾和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