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崽崽》百香果

76、决定

　　周秦在楼下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等上来的时候，曼姨已经泡完脚，正跟星星两个人说话。一个满目慈爱，一个孺慕敬仰，暖黄色的灯光柔柔地映在两人的脸上，看见他进来，一起招手，让他一起坐下说话。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周秦在这一刻无比深刻地理解到这句话的含义。
　　“小秦，你把那些药拿过来，我该吃药了。”许曼指着床头小柜上放着的一包药，对儿子说道：“星星，去给妈妈倒杯水。”
　　“妈妈，这是秦哥晾好的白开水，我兑了一点热水，温度正好。”翟星辰倒了杯水，放到妈妈跟前，盘腿坐到她脚下的垫子上，“我帮你拿药，是按照说明吃吗？”
　　“不按照说明，遵医嘱，大瓶子里的药都是四颗，小瓶子里的药都是两颗。”许曼张开手，等着儿子给她取药，“好些就是补充营养的药，其实吃不吃都行。”
　　“那怎么行？医生开什么药就得吃什么药。”翟星辰严肃地反驳她，妈妈就是太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了，才生这么重的病，“秦哥已经约好了，明天我们去医院做身体检查，到时候看医生怎么制定治疗方案，妈妈你要听话，知道吗？”
　　“你们应该也知道我是什么病了，肝癌晚期，其实治不治的都一样。”许曼牵住儿子的手，不许他们俩打断自己的话，继续说道：“这个病确诊已经半个多月了，当时就办理了保外就医，因为要等手续下来，就没有通知你们，也是怕你们担心。”
　　“我问的很清楚了，发展到我这个程度，做化疗放疗手术基本也都没有用，不过是受罪。医生的意思是保守治疗，或者去看中医，吃药调理，也就是让身体好受些罢了。”
　　“我也不想折腾，第一是不想受那些罪，化疗放疗都很伤害身体，我也撑不住。第二是没必要花那冤枉钱，与其把钱都扔到医院里，还不如多带我四处看看呢。我知道你们不在乎花多少钱，我也不在乎，要是能治好我的病，花多少钱我也不会跟你们不好意思，都会找你们要，只是现在真的没有这个必要。”
　　“医生说，控制保养的好，还能有大半年的时间，我知足了。”
　　“以后小秦去上班，星星去上学，我在家给你们做饭收拾家务，晚上吃完饭一起出门散步，周末休息的时候到外面玩儿一趟，再吃一顿大餐，改善伙食。”
　　“妈妈有好多事情想做呢，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到医院里。”许曼抚摸着儿子的脸，给他擦泪，笑着说道：“你们也不希望我有遗憾的，对吧？”
　　“既然约好了，明天就去检查，以后除非必要，就不折腾了啊！”
　　“倒是可以打听一下好些的中医，开点中药，调理调理身体，让我能多陪你们一些时间。”
　　翟星辰趴在妈妈的膝头，想要劝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妈妈都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了，他不想违背妈妈的意愿，可是他舍不得啊，他想要妈妈长长久久地陪着。
　　“妈妈也想一辈子都陪在你身边，可是这不现实，能陪你一辈子的只有小秦，妈妈注定要先你们一步的，所以时间早晚没有差别的。”
　　怎么会没有差别？他离开妈妈那么久，刚团聚就又要分离，让他怎么舍得？
　　“妈妈都没有参与你的成长，以前总是太忙，后来又身不由己。现在好了啊，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妈妈想去星星的学校，想去小秦的快递站，想带你们去动物园、去植物园、去旅行，想拍全家福，想给你们买新衣服，想做饭给你们吃，好多好多事情想做。以前没有做的没有尝试过的，都要在这几个月做完，那里有时间浪费在其他事情上，你说是不是？”
　　“就这样说定了，明天去医院检查，以后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嗯？”
　　周秦心痛如绞，翟星辰泪流满面，在她期盼的目光下，不得不点头同意。
　　吃完药，时间已经不早了，赶走非要跟她睡的儿子，许曼上床睡觉。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压抑的低泣声，心如刀割。
　　屋里的大灯关上，仅留了一盏小灯，昏暗的房间内，翟星辰趴在男朋友的怀里抽泣，难过得不能自已。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妈妈为了他付出所有，他却一点儿也回报不了，就连妈妈最后的愿望都不想应承。
　　他痛恨自己的自私，他想让妈妈去治病，不管妈妈是不是难受，身体撑不撑得住，他就是想让妈妈去治病。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诉说自己的担忧、心疼、不舍、难过、害怕，以及他的自私、软弱、无能等等等等。
　　周秦抱着小家伙，不停地给他擦眼泪，到了这个地步，什么安慰的话说出来都是不疼不痒，没有丝毫用处的。况且他也很难受，星星哭出来，好像也带走了他心里那不能言说的痛楚，帮他释放压抑的情绪。
　　曼姨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她总是为了所有人着想，即使到了现在，也还是不想连累他和星星，不想给他们的生活造成负担。
　　可是周秦又不敢反驳她的话，因为他清楚，除了不想拖累他们以外，曼姨说的那些都是她心里想的。他们之间错失了太多太多，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去做，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想去弥补。时间，是多么弥足珍贵，容不得一点儿浪费。
　　因为再次分离，就是永别。
　　“乖，不哭了啊，不然明天眼睛肿了，曼姨看到会心疼的。”周秦轻抚他的后背，小声说道：“明天要早起，带着曼姨去检查，不能睡得太晚了。”撩起他的衣服，伸手进去摸了摸，都是汗，“不洗澡了，不然水声会吵醒曼姨，我去洗毛巾，给你擦擦，好不好？”
　　“嗯，不能吵到妈妈，擦擦就行了，不用洗澡。”翟星辰坐起身，声音沙哑，他接过男朋友递来的水杯，“再冰一下眼睛，不能肿着。”
　　“好，不哭了，乖，我们家的隔音不好，当心曼姨听到。”周秦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的眼睛，“喝口水，我马上回来。”
　　周秦小心翼翼地开门，没有开灯，抹黑走过去打开冰箱的门，就着冰箱里微弱的灯光接了一盆水，又从冰箱里摸出一个西红柿，回了房间。
　　开开灯，给小家伙脱了衣服擦洗，看到胳膊上的伤口，叹了一口气，忙忙乱乱的，忘了把药箱拿出来。
　　“还疼不疼了？”周秦小心地轻触，伤口已经结痂了，周边还有一些红肿，倒是没有其他的问题，不抹药也没事，“药箱在曼姨屋里呢，忘了拿出来，不过看起来还好，今天就不抹药了，明天再看情况吧。”
　　“没事儿，已经不疼了，等明天睡醒就好了。”翟星辰拿着纸巾擤鼻涕，沙哑着嗓子说道：“你也擦一下，换身衣服吧！”说着就要起来帮忙，秦哥的衣服都让他哭湿了，胸口一大片，捂着肯定不舒服。
　　“我自己来，你去柜子里给我拿件衣服，再把床单拿出来。”周秦快速脱了衣服，囫囵擦了两下，小家伙出了一身汗，床单都湿了，说道：“都换一下，不然睡着不舒服。”
　　都折腾完，翟星辰坐在床上，仰着头，让男朋友给他冰眼睛。周秦用毛巾裹住西红柿，慢慢的在他眼睛上滚动，看着小家伙红肿的双眼，心疼地叹口气，亲亲他的脸颊，无声地安抚他的情绪。
　　翟星辰闭着眼睛，转动一下酸涩的眼球，想起了妈妈的决定，又忍不住想要哭，但是他强自忍耐住了。明天还有事情要做，不能沉湎悲伤，不能把责任都推给妈妈和秦哥，他已经长大了，要学会担当。
　　可是，好难过，好伤心。
　　黑暗里，许曼半睁着眼，听着隔壁微微的动静慢慢变没，合上眼睛闭目养神。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了，经常半夜疼醒，最近更是入睡困难。
　　躺在这个家里，许曼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很多事情，好的坏的，高兴的伤心的，幸福的不幸的，林林总总涌入脑海，想避也避不开。
　　她的幸福是从这里开始，她更多的不幸也是从这里开始。
　　翟坤这个名字，许曼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但是现在身处其中，才发现，他是那么清晰的待在她的记忆力，从未消失。
　　许曼从不后悔杀了他，哪怕被判刑失去自由，哪怕离开年幼的儿子，她也从不后悔。
　　因为翟坤触碰到了她的底线。谁都不能伤害她儿子。
　　当时翟坤刚从监狱里出来，安分守己，没有再跟过去的狐朋狗友鬼混，而是安分地找了个工作，除了不常回家，没有其他不良表现。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许曼深知他的性子，没指望他能改过自新，能不给她们母子添麻烦，就已经很好了。
　　许曼每日上班特别忙碌，空闲时间全部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并没有过多关注丈夫。不过时间长了，她还是慢慢地发现了问题。
　　翟坤长得很不错，即使历经摧残也丝毫没有损害他的面相，加之他会打扮自己，在一众同龄人里，显得年轻帅气。而他出狱后，交往的人也都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和以前的那些人有着天壤之别。
　　这很不正常，许曼碰见了几次，就留心观察，跟着翟坤去了他们常去的一家酒吧，发现端倪。她惊慌失措地跑回家，家里很安静，婆婆不在家，星星在写作业。
　　“妈妈，你怎么啦，怎么一头的汗啊！”年幼的翟星辰担心地看着妈妈，拿出手绢给她擦汗，“快坐下歇歇，我给你倒水喝。”
　　“好的，谢谢星星，你写作业吧，不用管妈妈。”
　　许曼安抚好孩子，坐到桌子旁边发呆，她心跳很快，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再一次想到了离婚。她有工作，养得起孩子，虽然日子会过得苦点，可是总比现在这样好。她前思后想，终于下定决心，转头看向儿子，想问问他的意见。
　　这一看，许曼就呆住了。星星十岁了，个子长得高，已经和她差不多了，因为挑食有些瘦弱，皮肤白白净净，眼睛大而清澈，高鼻梁小红唇，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有着雌雄莫辨的美丽。想起最近翟坤回家勤了，还经常找儿子说话，许曼只以为他是想表现父爱，现在却猛然发觉，他看儿子的眼光多不正常啊。
　　许曼心惊肉跳，不敢深想。
　　从这天起，离婚的事提上日常，她一直想跟翟坤谈，可是第一次以后翟坤就开始躲着她，许曼无奈，只能看紧儿子。以前她为了多挣钱，经常加夜班，周末也值班，现在全部推了，只专注的守着孩子。
　　孩子放暑假后，许曼更是提心吊胆，去哪里都要带着儿子。有一天星星在睡午觉，楼下有人叫她，许曼心疼孩子，又想着翟坤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就没有叫醒他，锁了门出去。等她办完事情回来，刚进小区门，就有人跟她说赶紧回家，翟坤又打孩子了，在楼下都能听见孩子的叫声。
　　许曼疯了似的往家跑，翟坤回来了，翟坤在打孩子。
　　她颤抖着手打开门，就看见儿子的衣服撕破了，手臂向后扭曲着，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手里还拿着厨房里的菜刀，身上都是血。翟坤在一旁捂着胳膊，鲜血不停地滴在地上，他气急败坏地大吼大叫。许曼眼睛红了，上前拿过儿子手里的刀，把孩子推到门外，转身砍向了翟坤，她心里充满恨意，不要命似的攻击他。
　　翟坤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抢过菜刀扔到一边，一把推倒许曼，骑到她身上打她。他大声唾骂着许曼，拳头不停地打在她身上。
　　砸在身上的拳头，很快让许曼鼻青脸肿，她咬牙忍着，不停地挣扎，儿子在门外的哭喊声更是刺激了她的神经。许曼挣扎中，摸到了掉到一边的菜刀，抓起来不管不顾的砍向翟坤，一刀一刀，直到翟坤瘫倒在地，她满身是血。
　　许曼呆呆地坐着，然后起身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了身衣服，把家里的钱和值钱的东西都收拾到一个包里，开门带着出去，带着孩子去了医院。
　　她在医院借了电话打给小秦，让他请假来医院陪着星星。
　　“小秦，曼姨把星星托付给你了，曼姨不要求别的，只要管他一口饭就行。”
　　“星星，跟着秦哥，听他的话，知道吗？”
　　“在家等妈妈回来。”
　　交代完就离开了医院，回家打电话报警，静静地等着警察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