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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处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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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净世
前仙督金光瑶死后,清河聂氏迅速崛起,聂氏宗主聂怀桑接任仙督。
五年来,聂宗主对原有的清谈会制度进行了强化。集决议、理事、道法交流于一体。罪大恶极之徒送上不净世审判成为惯例。
较之以往,本此清谈会更是盛况空前。
自散魂魄的晓星尘道长重归于世,被制成凶尸的宋岚道长死而复生。
诡道修为仅次于夷陵老祖的魔头薛洋被俘,由如今风头最盛的“天下第一禅修”无尘禅师押解而来。
就连多年不涉足清河的姑苏蓝氏也来了,来的人还是闭关五年的宗主泽芜君。
早在大会召开前两个月,不净世就热闹起来。
世家代表提前赶来,个个活跃,只盼望能与这些人物结交一二。各怀鬼胎,终于熬到大会当天。
正殿里,云弥结‘说法印’,从玉莲中放出薛洋。
开始本次清谈会最受瞩目的议题:共同裁决对魔头薛洋的处置。
世家代表们吵成一团,都想从他身上分一杯羹。
云弥提前来到,对各家都有了解,早料到这场面。
安静的坐在上首听他们吵,甚至还有闲心赞叹。他们说的话差不多,却各有目的。仔细品品,真是句句有玄机。好厉害,真不简单。只恨当着这么多人不好掏出纸笔,好想记下来回去慢慢琢磨。
晓星尘和宋岚本来配合着云弥,装作不是一块儿来的。但聂家安排座位会把相熟的人放到一起,三人就顺理成章地坐了并排。
他俩不喜欢这种场面,才听一会儿就如坐针毡。却见小姑娘一脸兴致勃勃,看大戏似的。
晓星尘不管说服过自己多少次,看见小师妹接触这些阴私诡谲,还是控制不住的心里不适。
把桌上茶点往云弥面前推了推:“这点心倒别致,小凡吃过吗?”
云弥低头看看,还真没见过:“在不净世就没吃过重样的,看来对我很重视。”
说完给师兄一个‘我们稳赢’的眼神,继续看戏去了。
宋岚赶紧拈起盘里茶点,往自己嘴里塞一个,冲晓星尘笑笑:“好吃。”
云弥不会一心二用,看了半个多时辰的戏,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师兄和宋大哥的不适。
略微羞愧,低头呷了口茶。
扬声开口,语气淡淡的:“姚宗主所言有理。”
她一开口,闹哄哄的世家代表们安静下来。
原本脸红脖子粗的姚宗主笑开了花。
自从上了不净世,无尘禅师始终冷若冰霜,对谁都不爱搭理。唯独对姚氏相关的几个世家有点和气模样,如今更是在百家面前称赞他说得有道理,真是独一份的脸面。
姚宗主睥睨众人,说得更来劲了:“恶贯满盈,直接处死未免太便宜。如此恶人,就应当关押起来,严刑折磨。”
和姚氏交好的世家自然帮腔: “对,不能便宜他。”
云弥赞许地点点头。
姚宗主一看,想到前两天,她甚至随口指导过两句姚家随行小辈。只当自家因为针对薛洋,得了无尘禅师青眼。更来劲了,那点心思装都不装:
“此人行事恶毒,自然不能交给仇家,免得一时气愤将他杀了。不如关在我们姚家,姚氏与他无仇定不会伤他性命。为护正道,也自当每日施以严刑,绝不懈怠。无尘禅师若不放心,可亲去姚氏监督。”
当即被人奚落:“连吃带拿,姚宗主会不会觉得自己有些,厚颜无耻?”
被绑在台上的薛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帮杂碎,装不下去了吧。
连待宰的魔头都笑了,姚宗主落了好大个没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即刻反唇相讥。
这样的场面,实在有损仙门体面。作为仙督,聂怀桑理应说上两句镇镇场子。可他就是没动,怡然自得地喝着茶,好像迟钝到根本没意识到场面有异一样。
云弥被吵得头疼,想阻止,又忍住了。
四大世家里除了金家没来,另外三家家主都在。却没人站出来管管,肯定有原因。多说多错,她还是先别管。
聂怀桑见云弥怀疑的视线瞟到自己,终于恍然大悟似的,出来打圆场。
云弥冷淡着脸,仍端稳第一禅修的架子。等聂怀桑料理好秩序,才施施然开口:
“云某一句话,竟惹来如此争吵。凭空造业,罪过罪过。”
她说自己罪过,自然有人捧着:“云姑娘无心之言,何来罪过。”
“云某所言,绝非无心。”云弥摇头,不下这台阶,“薛洋只有一条性命,却害我两位兄长。这笔账,云某嫌亏。”
“正是如此,一死了之,天理何在啊。”姚宗主又支愣起来。无尘禅师果然是为了针对薛洋,这回算是巴结对了。
她态度这么明确,聂怀桑自然递出台阶:“云姑娘以为如何?”
“云某初来乍到,也没什么表示,为仙门带了件手礼。”云弥拿出卷轴,“此物名为‘芥子图’,独立空间,可锁人躯体元神。其中阵法,有惩戒教化之效。一旦进入,除非历遍刑罚改恶从善,否则云某自己都没法放人。日后,仙门但有身犯死罪者,都可以试试这图,能否活着出来,全看各人本事。”
众人不知芥子图威力,只听到‘改恶从善’和‘活着出来’。顿时惊疑,马上就有人联想到薛洋忽然健全的双手。
一个老者冷哼一声:“我当是什么高人,感情做保来了。青灯古佛熬不住,难得遇个俊俏男人。也不管香的臭的,有仇没仇,这就巴巴的护上了。”
言语满是桃色。
云弥从小就是方外客,穷苦却受人尊重,哪被这么编排诋毁过,一时愣住了。
宋岚和晓星尘对此颇为震怒,偏偏都不是会吵架的人,对长者也说不出什么重话。越气越词穷,除了连连说‘荒谬’,只能恨恨的瞪着他。
聂怀桑有自己的算盘,想等云弥再窘迫一点才出手,好给无尘禅师卖个好印象,故意没管。
云弥平复了心绪,一手一个,在两位哥哥膝盖上安抚地拍拍,示意他们千万稳住。有这话才正常,毕竟岁数小又没势力,都顺利听她的才有鬼呢。
她现在是冷淡持重的禅修魁首,理应淡然处之,亲口辩驳反而露怯。任他骂去,自然会有人出言维护。
老头越说越过分,几乎要说云弥贪图色相,俩人已经有什么了。
还是薛洋最先受不了,趁还没人攀扯到晓星尘,赶紧搅和:
“俊不俊俏的,夸得大爷怪膈应。跟你个老棺材瓤子比起来,谁不玉树临风?老帮菜想得倒花,身子不行,心就花了是不?姓聂的,你行不行?老子记得清谈会不这样啊,怎么到你手里,啥人都能来了?以为快入土了就没人管?薛爷爷耍流氓的时候你算老几?上下三代都死光了你算老大?***……”
开玩笑,小尼姑再怎么烦人也该他教训,糟老头子算老几。
老头气得跳脚,摆开架势想要和薛洋对骂。
好好的清谈会就快变成市井菜场了,聂怀桑又被薛洋点了名,不能再装聋作哑,赶紧出来打圆场。
让人把老头拖出去,又跟云弥道歉:
“聂某不周,秽语闲言污了姑娘尊耳。只是云姑娘这‘芥子图’,吾辈无知,不曾见过,一时疑虑也是有的,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忽然来个大台阶,这回省事了。
云弥知道聂怀桑肯定图她点什么,但还是把这台阶的情分记下了:“图里画有一套大阵,名为‘因果’。既然诸位好奇,云某便得罪了。”
说罢,双手结“智拳印”,把各世家代表纳入阵中。
众人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一股强势的力量涌入识海。精纯通透,强劲霸道。
自幼做过一切有违道义的事,不管是否有意为之,都无所遁形,伤害他人的记忆尤其清晰。
接着,那些受害者经历过的一切,开始在自己身上复刻。偏偏肉身和元神都被禁锢住,想跑都跑不了。有人被折磨死了,眨眼间又复活,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刚产生些‘还不如死了好’的颓意,虚空中传来云弥温和的提醒:“若动死念,即刻葬身此图。”
众人恍然清醒,原来一切都是阵法。出不去,又怕真死在这。只能咬牙挺着,继续生受这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痛苦。
这场示威至关重要,云弥不敢轻易收手。足足在心里默念了一整套《坛经》,才收敛灵力把人放出来。
大殿里一阵阵鬼哭狼嚎,哭的哭吐的吐。胆子小点的,看了云弥一眼,直接昏死过去。
薛洋嫌弃地抬抬脚,偷眼看向晓星尘:我可没这么怂。
晓星尘憋不住悄悄弯了弯嘴角:五十步笑百步。
云弥低眉垂眼,幽幽开口:“我佛门弟子,生性悲悯。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不忍杀生。”
说这话时外放了点修为。
刚从图里出来的众人感受到云弥气息,心有惧意。又听她那冷幽幽的语气说着慈悲的话,更是一阵毛骨悚然。
聂怀桑和姚宗主得了云弥优待,没有被纳入阵法。另有许多平生从未作恶的修士,只旁观了他人受罪。被她灵力扫过,有种祥和慈悲的感觉,分外舒服。对比之下竟觉十分公正。
夸赞的语句张口就来:“果然堪比神佛手段,真如菩萨转生,不愧为天下第一禅修!”
夸得也太夸张了,云弥心里尴尬,面上仍不动声色。语气甚至略显强势:
“云某这见面礼,可还能堪一用?”
“真是再公正不过!”聂怀桑立马捧场。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蓝曦臣站队表示同意。江澄从阵法中缓过神,也表示同意。他对薛洋又没兴趣,做个顺水人情给云弥这样的仙门新秀也无所谓。
几大世家都支持,其他家族从阵法里出来,更是连最后一点不满和疑虑都不敢有了。
这鬼玩意根本就是无间炼狱,多待一会儿都得疯。还想赎完所有罪孽再得自由?根本就是痴人说梦。看来无尘禅师是恨毒了薛洋,铁了心要给师兄出头呢。谁想效法当年金氏留他,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给无尘禅师泄愤。
又见聂怀桑和姚宗主,地位天差地别,却都因支持她而得到优待。都是人精,自然看得出眉眼高低。没人再有疑议,事情很快敲定。
先将薛洋收押一晚,明日一早举行伏魔典礼。于不净世善恶台,由无尘禅师亲手将其封进芥子图。仙门百家为证,以正大道。
白天散会以后,晓星尘就不知道去哪了,一晚上都没回来。
宋岚回想这么多年一路走来,感悟颇多。鬼使神差的,跟云弥说忽然想去最后看看薛洋。
云弥也惦记最后交代他几句,想着不如三个人一起去,就当道别了。可到处都找不到师兄,只好和宋岚先去探监。
“小尼姑?”薛洋心情不错,看到云弥进来,眼睛都亮了。
随即发现云弥后面只有宋岚,没有晓星尘,那点光亮又刹那熄灭,一脸爱搭不理,“来干嘛?”
云弥情绪钝,不大会看眼色,没注意这点冷脸。
宋岚却气他好心当做驴肝肺,张嘴也没好话:“若非防你逃走,谁愿意来?”
“说得爷爷待见你似的。一帮孙子还真给你捧得找不着北了,狗屁个傲雪凌霜,什么好话?那是嫌你,事儿多脸又臭。”
宋岚气结,拂袖便要离开。他就不该来这一趟。
见他真要走,薛洋忽然叫住:“等会儿!”
把人叫住了,又不出声。沉默半晌,才别别扭扭拿出一枚镇邪安神的护身符,“用不着就扔了。”
这下轮到宋岚沉默了。
打打杀杀小二十年,想不到他俩还有这么平和的时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还不如剑拔弩张呢。
纠结了好一会,开口也是别别扭扭的:“你保重。”
说完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剩下薛洋和云弥两个人。
薛洋自从试过芥子图以后,对就云弥有些本能的抵触。
加上今晚晓星尘没来,薛洋怎么想都觉得,肯定是小尼姑又扯些避嫌的狗屁,故意不让道长来。越看云弥越来气,掏出一根镇魂钉就往她身上打。
云弥身法差,反应不及。无端被扎了一下,疼一激灵:“我没惹你吧?”
“我也没伤你啊。”薛洋也知伤不到她,态度蛮横。
“莫名其妙。”云弥不明白他又有哪不顺心,只当是日常发疯。
没理会,顺手化掉钉子上怨气,疑惑这玩意到底从哪来的。明明聂家人已经搜过身,所有利器都收了才对。
钉子上面红印斑斑,仔细一看,薛洋右手腕内侧多出一个血洞。这疯家伙!居然在身体里藏着钉子,什么人能想出这种狠招?
“就非要带些凶器在身上吗?”
“你懂个屁!”
薛洋转过头,不想理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
云弥终于意识到,他好像心情不好:“你怎么了,是因为师兄没来?”
薛洋不愿意承认,又不想否认,梗着脖子闷闷的:“避嫌就避到底啊,无尘禅师还来这干什么,当心沾上我这滩脏水~”
“事情已成定局,今晚不需要避嫌的。行刑前苦主来骂两句,合情合理。我没找到师兄而已,一散会就不见了。”云弥认真解释,殊不知又往薛洋心上扎了一刀。
薛洋一听就没声了。憋闷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都临走了,也不来看一眼。要真没这个心思,何必骗我进图。”
“你进图,就只是为了师兄吗?”
“不然呢?为了你啊?”薛洋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
“这样不行的。”云弥用一种叮嘱的口吻道,“如果只为了师兄,你就只能在图里活下来,却出不来。”
“什么意思?”薛洋歪头,仍是一副笑相,却带了危险,“耍我?”
“不是耍你,我今天来就是想嘱咐你。你可以为了师兄进图,但如果真想和师兄走在一起,就不能只为了师兄。”
“少来秃驴这一套!一会儿要怎么样,一会儿又不要怎么样,两句话翻来覆去。不就是驯我吗?骗我进图,不变成你想要那样就出不来,出来的还是我吗?”薛洋嘲弄地冷哼,“乌鸦落在猪身上。无尘大禅师~骂我把你师兄当玩意儿,你又把我当人了?”
云弥听这话,有种苦心被辜负的痛心:“你这么想?”
“少这么看我。老子还冤枉你不成?”
“我若真不拿你当人,何苦巴巴的跑来叮嘱?师兄能配合我走完这一遭,就说明已经开始想通了。我其实不用管你的。”
云弥性子悲悯,对人总有怜爱。长长呼出一口气,耐心努力给他解释:
“《杂阿含经》中,有一个阿能诃鼓的故事。阿能诃鼓,是一面名贵的战鼓,声音可传几里。过了几年,鼓皮破了,工匠换了新鼓皮。又过几年,鼓钉掉了,工匠换了新鼓钉。最后,阿能诃鼓上上下下所有的零件,都被换了个遍。有人说它声音不似从前,又有人说一如往常。那么,此时的阿能诃鼓,还是阿能诃鼓吗?我觉得是。它还是它,不过一直在改变,不变它就坏了。人也一样,经历的事都在让你改变,这就叫成长,不成长人就完了。我画那阵法,不是把你当做玩意儿,更不是要把你变成另外一个人。正因为爱你,尊重你,才希望你能在里面修心。”
“咦~爱个屁,你要不要脸?”
薛洋原本听得认真,忽然被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夺过镇魂钉,保护英俊的自己。
“爱你,为什么不要脸?”云弥不解,“渡众生出苦海,就是要爱每一个人。即便到不了佛陀净土,也要保你一场人间逍遥。”
“嘁~要你保?老子本来就逍遥。”薛洋嘟嘟囔囔,怨气十足,“碰上你们兄妹前,不知多快活。”
“本来就逍遥吗?那你当初,为什么非要拉师兄下水?不过是怕配不上。”云弥摇头,“看起来似乎随心所欲,遇到真正的美好却配不上。这也叫逍遥吗?”
薛洋被扎到心窝子,不出声了。
云弥终于有机会凑过去,结个与愿印,帮他修补手腕上的血洞。
边补边絮叨:“你信我,我不骗人。要记得,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不是物品,可以靠算计抢夺。也不是买卖,不是说你给出什么,人家就会回馈给你什么。这些想法,不单是胁迫对方,更是看轻自己,总不会有好结果。真正的感情,是两个完整人格相互吸引。所以说,你可以为了师兄进图,但是你得记得,进图的目的是锤炼心性,是为了你自己,获得完整的人格。带着这完整的人格,才有资格和师兄拥有长久的感情。这个关系你得理清。”
薛洋只听得费心又厌烦,觉得她很可笑。一个黄毛丫头,天天指导这个指导那个,全世界就她活得最明白似的:“老子用你教?”
“我没教谁,只是分析形势,告诉你事实。”云弥又给他讲了关于‘无我’的三重境界:
“你可以把‘无’和‘我’理解成,‘利他之心’和‘私心’。真正完整的人格,是两心兼有且能平衡的。但是像我和师兄,我们从小师门里学的,只有利他之心,这是不完整的。因为遇见你,师兄产生了极度突兀的私心,他需要调和两者,获得更完整的人格。你也是,你的生存环境只教了你私心,同样不完整。遇见师兄,才有了利他之心,也需要调和。所谓人间逍遥,只有你们各自人格完整了,才能有长久的未来。”
“你是说,晓星尘因为我,有了私心?”那长篇大论薛洋是一点没听进去,就抓住这一句。
云弥无了个大语,赶紧想想宋岚说过的话,心里才有点安慰:“也不指望你能听进去,若日后在图里,有迷茫无措时,能想起这番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薛洋却连这句也没听进去,不停追问。
晓星尘到底怎么想的,既然因为他有私心,为啥不来看他。既然不来看他,那对他到底还有没有意思。
让他修炼心性。他问晓星尘爱不爱他,为啥不来。
让他先爱自己。他问晓星尘爱不爱他,为啥不来。
让他相信未来。他问晓星尘爱不爱他,为啥不来。
来来回回就这两句,把云弥都给逼没招了:“师兄爱你,师兄可爱你了。求你了,我真不知道他今晚为什么没来。”
“嘁~”薛洋嘴角咧着,见牙不见脸,却偏偏要故作不信,“你脸皮那么厚,刚还说你爱我呢。我才不信。”
“我爱你,是众生之爱。爱你,只因你存在,是苍生一员。师兄爱你,是人之情爱。爱你,只因你是你,是薛洋本身。”
薛洋满意了。小尼姑一向神叨,看准的事就没错过,她说爱就一定爱。至于晓星尘今天怎么回事,算了不问了,糊涂着吧。
心里安定了,再看云弥,竟觉得有点可爱。忽然产生些责任感。这可是晓星尘的师妹,论理,他也能算个兄长,总该关心关心。
伸手戳她:“明天典礼以后,你们就走?”
“师兄和宋大哥走,我不走。才听说藏色师姐留有后代,我想在这待着,等清谈会结束,和蓝宗主去姑苏看看。”
“屁事真多,用你看?”薛洋因为义城的事,对忘羡二人怀恨在心,嫌云弥爱管闲事,不满的撇撇嘴,“劝你趁早跟晓星尘走,不净世你可玩不转。”
云弥摇摇头:“要不是聂宗主帮忙,你的事不可能那么顺利,总要给他些面子的。”
“你傻啊。”薛洋朝她后心来了一巴掌,“没这手本事,那小子能多看你一眼?当他是什么好鸟。”
“可他仙督的确做得不错。”云弥认真地从口袋里翻出黄纸和朱砂,“我这两个月来,每次夜猎都去买点这些。不管在哪,价钱都差不多。问问供货地,有好几个城都是专门做这个的。这些东西对修士就相当于凡人的盐铁,能做到基础物资分工专卖,供应充足且价钱稳定。说明他起码是个好仙督,值得结交。”
薛洋轻嗤一声:“我见过更好的,还不是杀妻灭子。”
“啊?”
“没事儿。”薛洋不想跟她再提往事,“反正你自己留个心眼儿。”
“哦。”云弥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她又不傻,利用她,也得她愿意才行。
薛洋一看她就没听进去,有点不放心,要真出什么事,岂不是连累晓星尘?可得敲打敲打:
“按规矩,明天往后该论道了。听我的,藏私,别有求必应,蠢得跟个泥菩萨,又没人给你上香。”
云弥觉得不太好:“百家没在你身上得利,我觉得,其实可以指导指导术法,多少给他们些好处。”
薛洋恨铁不成钢,怼了她一胳膊肘:
“蠢死你!这人和畜生就没什么分别,既贪又贱。对他多好都嫌少。傲一点,不理他们,反倒巴结你。你那阵法一开,不都服服帖帖的?这帮人,活着全靠没节操。还跟他们讲理?拳头就是理!白天那老头为啥能骂那么难听?你当别人不知道拦?都是人精,不过看你小,没背景,又是个女的,想磋磨试试。你得不好惹,那就是群饿狼,但凡露出那么一丁点儿好欺负,他们就能把你吃了。喂,小尼姑!发什么呆呀,听明白没有?”
云弥微微蹙眉,不太喜欢薛洋这样贬低人。人乃万物灵长,一举一动自有魅力。各自挣扎,不过为了好好生活而已。哪有那么不堪?但又觉得他的复盘有点道理,点点头:
“确实没想过那么多,我以后注意些。”
云弥从善如流的态度取悦了薛洋,觉得当大哥还挺好玩,满意地点点头:“知道就好。”
云弥看不出薛洋在拿她找乐子,真诚地汲取意见:“还有交代?”
“刚才那几句就够你吃一辈子了。”薛洋其实真没什么话了,但还不忘故作高深地贬低云弥两句。
云弥这回看出他吹牛了,无语地瞥一眼,不想说话。安静坐了一会儿,眼皮渐渐发沉。
薛洋拿钉子戳戳她:“困了就滚,可别睡我这,你不要名节我还要呢。”
“我不走。”云弥也没去想薛洋什么时候有过名节,只是一脸懂事地摇摇头,“师兄没来,你心情不好。明早就要受罚了,今晚没人陪,你会难受。”
“……”薛洋又被云弥说得牙痒痒,“还真把自己当头蒜了。”
云弥不知道自己哪说错了:“我…说得不对吗?”
“对!”薛洋愤愤地回答。他最讨厌小尼姑这个高高在上,又真诚无辜的样子。什么话都往外说,迟早让人整死,整死她都活该。
“你别气嘛,有什么不对的告诉我呀。”
她这么直接问,薛洋反而说不出来。被问烦了,从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堆纸,想着胡乱搞点任务搪塞住她:
“等你把这个塞晓星尘枕头底下再说。”
这是他在客栈那几天记的鸡毛蒜皮,本来想带进芥子图,一冲动就给拿出来了。想到晓星尘会在他不在时翻看这些,两层城墙厚的脸皮,破天荒的泛起薄红。
云弥接过纸张,仔细收好,揣进襟前的兜兜里。
再抬头,看见薛洋脸红。给她别扭得寒毛直竖,使劲往后缩:
“薛洋,你,别这样…吓人~”
薛洋难得没生气,反而有股优越感:“你不懂。”
“我懂~”云弥不服气。她当然懂,不然怎么帮的他?
然而薛洋的优越感居高不下:“那不算,认识公鸡你就会打鸣吗?”
“我为什么要打鸣?”
“……笨死你算了!”
…………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天亮,晓星尘还是没来。云弥和宋岚一左一右,押着薛洋走上善恶台。
道长没来跟他告别,薛洋心里正失落着,天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小凡!”
远处白光闪过,晓星尘踏着清晨的薄雾,看着薛洋,御剑而来。落地后却对着云弥轻笑:
“辛苦了。”
道人眼底乌青,显然是一夜没睡。手里拿着个乾坤袋,打开来,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糖。
薛洋嗜糖多年,自然是行家。稍稍一看就知道,乾坤袋里都是各地特产的乡土货,不到当地根本买不到。
晓星尘不是不来看他,是忙着给他买糖去了。他发烧说的那些话,晓星尘,都听进去了。
他正感动着,晓星尘抓出一把,却放到了云弥手里:“小凡,吃糖。”
云弥拿着糖有点懵,她又不爱吃糖:“师兄,太多了。”
晓星尘见师妹接了,状似随意地把剩下一袋子都丢给薛洋。
想想又拿回来,扣扣嗖嗖地只掏出一颗给他,剩下的都收起来。
低声说道:“出来再吃。”
薛洋呆呆地拿着糖果,笑容越咧越大,旁若无人地跟云弥咬耳朵:“诶,他说等我出来。”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云弥有点慌乱无语,大庭广众,这是干嘛呀,露馅就麻烦了。
宋岚见状,也伸手朝晓星尘要了把糖,随手分给就近的修士,算是圆场,勉强糊弄过去。
伏魔仪式开始。正道代表轮番发言,宣扬天地正法,历数薛洋之罪。聂氏宗主宣读对他的处罚文书。无尘禅师施法,将人封印,芥子图从此长留不净世。
至此,薛洋之事圆满解决,清谈会继续。
晓星尘和宋岚不爱掺和世家,伏魔仪式之后就离开了。
本来还想带云弥一起去蓝氏,见见忘羡二人,也算为了当年的事当面道声谢。
云弥却觉得自己任务还没完成,下一步该考虑延灵道人跟藏色散人的事。既然藏色师姐的儿子有兄长去看,她就应该去查查延灵师兄的过往,两不耽误。
宋晓二人不放心,争来争去。最后变成他们替小姑娘调查延灵道人,让云弥去相对安全的蓝家。
临别前,云弥分出一缕神魂种到二人身上,确保安全。趁机偷偷把薛洋的那堆纸张塞到师兄袖兜里,最后还送了晓星尘一枚络子:
“这枚络子连着芥子图的出口,师兄收好。能通过阵法的人,绝对不会再有问题,师兄不必顾虑。”
“小凡,谢谢你。”
师妹为他做了太多,晓星尘不知道该说什么。
唯有干脆离开,放手留她面对仙门。师妹有自己的志向,不阻拦才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云弥登高远眺,目送晓星尘和宋岚远去,悲悯的黑眼睛里带着祝福和期许。
师父说,佛有三不能:不能灭定业,不能度无缘,不能渡尽众生。
可她只是人,佛不能做的,人来做。红尘中走一遭,她想让众生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