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心意 ...
-
“要你管?”
薛洋觉得她语气轻飘飘,像施舍一样,心里不爽。瞥她一眼,傲气地走了。
云弥没在意他那恶劣态度,仍静静坐在原地。
若师兄有情,还是对他好一点吧。否则天天这副残缺样,碍的也是师兄的眼。
等薛洋从厨房吃饱了回来,云弥还在门口坐着。
见他走近,伸手拉住:“补上吧,我认真的。”
薛洋到底还是同意了,乖乖跟云弥回屋。
云弥以手为刀,凝上灵力就往他脖子上劈。
“你干嘛?!”薛洋偏头躲过去。
“很疼的,先打晕,治好了再叫你。”
“宋道士怎么不用?你那麻丸呢?”
“那本是捉弄人的,只能暂时让嘴没知觉,止不了疼。”云弥凝起手刀又要劈,“还是打晕吧,很快的。”
薛洋死活不肯,他总觉得如今的一切太不真实,怕又是场美梦,眼睛一闭一睁晓星尘就不见了。平时连觉都不敢睡太死,怎么可能同意被打晕?
倒打一耙说云弥小瞧他:“你都能抗雷劈,我受不了这点儿疼?小丫头片子挖苦谁呢?”
云弥不明白这人为啥非要颠倒黑白。掰扯不过,索性随他去了,反正疼的不是她。
薛洋亲眼看着手指长出来,心里挺欢喜,像是重新活了一回。
含笑抬眼,却见云弥不疾不徐地变换手印,脸上云淡风轻,似乎这一切都是举手之劳。忽然十分讨厌她,耍脾气似的把手往回抽。
“疼啊?”云弥以为是太疼了,拿出提前买好的冰块给他敷上,“忍一忍,我尽快。”
“不需要!”薛洋不屑地推开冰块。
然而小指的疼痛尚且能忍,修复到右臂他就傲不起来了。血肉一寸寸生长,剧痛随之蔓延,像把整条胳膊放在石磨底下碾磨一样。连他这种承受力,都被折磨得满头大汗。
怕自己真疼晕过去,薛洋不敢嘴硬,赶紧支使云弥多给他弄些冰块敷着,几乎把自己埋起来才勉强缓解。不料他现在身上带着封印,身体比寻常人弱上很多。出了汗,又敷冰块,当天晚上就发烧了。
云弥擅长修复,全赖禅法修为。其实医术不精,医书学习仅限于人体结构。不敢随便用药,跑去找晓星尘问退烧药方。
晓星尘只知小师妹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以为云弥精通医道。如今听她都没办法,以为出什么大事。直接慌了,一改往日视而不见的态度,赶紧去薛洋屋里把脉开药。
宋岚早听到他们动静,却不想理会,紧闭房门,只当不知。
云弥见师兄终于还是忍不住在意,暗自叹气。从他手里接过药方,看里面药材,她从师门都有带现成的。拧好湿帕子递给晓星尘,转身出去煎药。
薛洋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像块熏肉,晃晃悠悠的挂在房梁上,底下火塘烧得正旺。烤得他口干舌燥,脑袋又晕又疼,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突然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额头上,让他感觉很舒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抬起发沉的眼皮。模糊间看见晓星尘正拿着湿帕子给他擦脸,神情似乎还有点关切。
薛洋再次觉得即便立刻死了也值得。也许是生病了心里比较脆弱,有些冲动,一把抓住对方手腕。
晓星尘被吓了一跳,想抽出来,可他死活就是不放。
“道长,道长快摸摸我。”薛洋抱着晓星尘的手,在脸上蹭啊蹭啊蹭。这种真实的触感,让他始终不安的心得到了满足,“啊!摸到啦!道长~我好疼。嘿嘿嘿,疼,摸到道长。嘿嘿嘿。”
话说得颠三倒四。原来是烧糊涂了,晓星尘没再挣扎,任他扯着。
薛洋笑着笑着又委屈起来:
“道长,理理我好不好?都听你的,你理理我嘛。”
“欺负小尼姑不算,她哭了,你才肯多看我两眼。”
“想吃糖,就知道哄小尼姑吃饭,都不给我…”
他这一病,身上的狡猾和煞气就撑不起来了,迷迷糊糊的絮叨着,看起来就是个带点孩气的普通人。
晓星尘闭上眼,几乎以为面前就是当初那位少年,恍惚间不自觉回握住他。刚一握住,又慌忙放开。
想什么呢?这可是薛洋!晓星尘像被烫到一样,挣开他手,狼狈的出去了。
云弥端着药回来,就见晓星尘急急忙忙从薛洋房里出来:“小凡,封印撤了吧。他不会跑。”
说完匆匆走了,像是在逃避什么。
云弥看看匆匆离去的师兄,又看看屋里四处乱抓的薛洋,也跟着胸口闷闷。
师兄要是真能一直不在意,这薛洋杀也就杀了,时间一长,总能走出来。可现在来看,师兄明显没有面上那么风轻云淡。这么说,一路上的无视,则更像逃避。
“逃避”这个行为,包含的信息太多。看来,决不能让薛洋稀里糊涂的死在清谈会。否则真就是一笔烂账了。
云弥有了成算,不再叹气,干劲十足。只等给薛洋喂完药,回去完善一下细节。
可恨薛洋虽然昏迷着,却还知道闹脾气。感觉到晓星尘走了,死活不张嘴。
云弥连哄带劝,费了牛劲才给他灌进去,等把药碗送回厨房,再把药罐子洗好,已经入夜了。
累得不行,揉着肩膀准备休息,一回身看见她家师兄坐在凉亭边上,借着门房的灯光,独自翻看从她那借来的经书。
瘦削的年轻道人,松松的裹在白色道袍里。微风一吹,道袍和书页随风摆动,看起来落寞极了,简直是“愁”这个字的实体化。
云弥打小就见不得人难受,放轻脚步,坐到旁边:“师兄,这不是你的错。”
晓星尘转头,冷不防撞进云弥视线。
以前没注意过,小师妹的眼珠特别黑。即便正对着月光也反不出多少亮,背过光去又不会变暗,始终保持着一种淡淡的柔光,乍看之下有点呆。
可一旦跟她对视多一会儿,便能从这片一成不变的柔光下,感受到超越世俗的真诚和包容,隐隐透出些与她稚气外表不符的沉静稳重来。广似深海,稳若磐石,莫名有种令人心安的气质。好像能把人心里所有的不堪都勾出来包容消化掉,似乎天生就是用来化解人间苦痛的。
晓星尘被她看着,竟然恍惚有种身处佛前的错觉,安全又抚慰。知道自己被看透了,却一点也不抵触,佛会包容一切。
“什么都瞒不过你。”
云弥松了口气,师兄愿意承认就好,只要肯沟通,就有办法解决。
诚恳捧起晓星尘双手:“师兄,我们都是孤儿,命里本无手足缘。有幸师出同门,又都入世下山,便是这世间至亲。这份亲缘,与血缘没差,是发生任何事都没法斩断的。不管怎样,我都会与你站在一起。”
云弥掏心掏肺这番话,本意是让师兄别有负担。
可对于晓星尘来说,感动之余,却多了一层包袱,更坚定了不能让师妹失望:“小凡放心,人生于世,当分是非。世间道义容不得他,师兄不会犯糊涂。”
“不是这个意思。”云弥急忙解释,“我想,或许,可以让他活下来。”
“什么?!”
晓星尘不愿相信这种黑白不分的话,能从同门师妹嘴里说出来。一时震惊,都没来得及反应。
“朽木并非不可雕,我能有办法,他完全可以很老实的过日子。”
“我只知道,他害的人,本该有多安乐的日子!”晓星尘本就做不到宽恕,又听她这徇私之语,只觉得师妹看轻了他。仿佛受到极大的侮辱,起身就走,“薛洋必须死,没得商量!”
云弥拽住他胳膊抱着,赶紧服软:“我错了,师兄,我不说了,错了,师兄别生我气。”
晓星尘到底舍不得对她冷脸,师妹一求也就软了脾气。只当孩子还小,一时心性不坚情有可原。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他,做师兄的更有责任规劝。
便坐回原位教育她。
云弥也不反驳,顺从的听着。哄得师兄放松了,再慢慢跟他论道。说些见闻,分享其中感悟。
“做沙弥时,跟着慧通师父云游。到过一个国家,原本民不聊生。于是官逼民反,有人揭竿而起。我们师徒时常为枉死之人收殓骸骨,超度亡魂,有幸结识义军首领。那将军很特别,攻下城池,将钱米分给穷人。抓到那些狗官,也不杀,只剥夺财产关起来,罚他们跟百姓一起劳作。”
“哦?”晓星尘被勾起好奇,“这是为何?”
“我也问过。将军说,杀人不如断念。贪官是杀不完的,即便他的手下,建功立业后,也难保不生贪念。又有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可见,严刑竣法能震慑一时,却不是长久之计。教化辅以威慑,方为上策。因此只罚这些狗官劳作,亲身体会百姓不易。改过自新,为百姓所用前,绝不放其自由。杀一人容易,而教化一人,其中的劝世意味却不可限量。这叫,得施宽大沐教化,盛世顽石竟点头。我想,《大般涅槃经》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故事,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
晓星尘听到那句 ‘盛世顽石竟点头’,感慨这位将军确有大智慧。又听云弥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脸色冷下来:
“小凡!”
“师兄~”云弥拐着嗓子撒娇,只求晓星尘能听完她的话,“我不是为了变着法子徇私才说这话,其实一直都是这想法。大乘佛法,是为了渡众生出苦海,而非惩恶扬善。惩恶扬善只是手段,出苦海才是目的。因此,对任何人其实都没有杀心。想把他送去清谈会处决,一来是尊重仙门规矩,二来是气他对师兄作恶。所以,师兄,我真不是为了徇私。”
“够了!不行就是不行,若还顾及兄妹情谊,这话就不要再讲。”
晓星尘知道自家师妹擅辩论,说不过她,不听就是了。拂袖而去,起身回屋,不做留恋。
云弥被撂了重话,有点失落。坐在原地思索片刻,又重振旗鼓,跑去搬救兵。
宋岚像是早有预料般,开门把她迎进来:“要帮忙?”
“嗯。”云弥笑眼弯弯,有帮手的感觉真好,“宋大哥怎么知道我要来?”
“还笑呢,星尘都摔门了。多少年了,我都不知道,他竟能发出这么大脾气。”宋岚嗔怪地指指她,“你可真有本事。”
“唔~”云弥低头,歉疚地绕着衣带。
宋岚无奈,一个比一个犟,能有什么办法:
“说正事吧。”
“嗯。”说起正事,云弥神色舒展了,“我们从头捋一遍,宋大哥还记得,当初和师兄引为知己的契机吗?”
回忆往事,宋岚神色感慨,颇为怀念:“惩恶扬善,重志同道合,轻血缘传承。”
“这便是二位兄长的道。可随着经历的增加,却渐渐发现,这条路似乎于苍生苦海无益。”
“不,”宋岚摇头,“我曾经动摇过,现在却不再怀疑。这条路是对的,我们行事不够成熟而已。”
“可师兄不一样,没经历过这十几年人世浮沉。宋大哥已经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师兄的心境,却还在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这便是道心的症结之一,再加上师兄自认连累了宋大哥,又被蒙骗杀了不少无辜百姓。这份自我怀疑被无限放大,更难勘破。”
“这倒不难。”宋岚提起这事,觉得全然是自己的责任,“我会与他说通。”
云弥跟着点头:“我相信宋大哥,这点症结,师兄总能想通。难的是另一点。”
“薛洋。”宋岚了然。
“是了。他最可恶的,就是这个谎。当初师兄已在低谷,心中郁郁。遇到他与阿菁姑娘,本以为是抚慰。渐渐生情,也不稀奇。可谎言一朝戳破,好容易因这情恢复起的希望,便成了无根之木。这人不共戴天,连带着,觉得这情也在一切道义原则的对立面。那么拥有这情的自己也十分不堪,背叛了曾经珍视的一切。这份不堪,与方才说的自我怀疑混在一起,才有了道心尽毁,以致冲动自裁。”
“星尘的性子就是这样。”宋岚记起当年惨烈,痛心疾首,“遇事总是先自省,总把罪孽归给自己。否则复生以来,我也不会装作没这回事,就怕他细想。”
云弥见他情绪不对,放轻松了语气安抚:
“其实换一种角度想想,这番经历,不算坏事。经书中总称赞一种境界,称为“无我”。在我看来,“无我”又分为,“我”、“无”和“无我”三种境界。打个最简单的比方,路上有人掉钱。捡起来据为己有,这种想法就可以称为“我”。全无私心,捡起来还给失主,这种想法,可以称为“无”。这两种想法都是无意识的,而“无我”,则是协调好这两种想法,从而处理好眼前之事。”
“你的意思是,星尘如今只是困于“无”、“我”之间?”
宋岚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新奇中,又似有所悟。
“没错。长久以来,世俗所赞高风亮节,其实都是“无”。我们都囿于“无”中,被它支配。看似高境界,却没有自己,不过傀儡而已,终究还是下乘。而这场经历,虽则惨痛,却因为里面善恶绞缠足够极致,反而让师兄发现了“我”的存在。从这个角度看,或许不是坏事。处里得当,到达“无我”之境,便能收获更完满的人格。人在世上,经历的所有事,本质都是修心。锤炼心性,完善人格,才能看清前路。一切都是修行。所有苦痛,不过是路上一劫而已。”
宋岚听她一番拆解,竟也觉得这点事不足为虑,前路坦荡:“好,小云说吧,该怎么办,听你的。”
“今天他一病,师兄有多紧张,宋大哥也知道。可见平日里的无视,都是刻意逃避。更说明“我”的存在有多强烈,师兄又有多抗拒。”即将说到重点,云弥语气小心:
“常言道,药不眩瞑,厥疾弗瘳。师兄不知如何面对,或许可以推一把。所以我想…与其让薛洋死在这个节骨眼,不如想办法留他性命。”
“什么?”
宋岚听这话,也是手心一紧。看在她见地不俗,应该另有深意的份上。强压着脾气,示意她继续说。
云弥又把那‘盛世顽石竟点头’的故事说了一遍:
“首先,宋大哥,我绝对赞同善恶有报。他做那么多坏事,必须付出代价。我想,或许能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让他付出代价,又能教化于他。”
“小云。”宋岚尽量按捺着,好言相劝,“世上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宋大哥~我不是在做白日梦。”
“那你说说。”宋岚也有点急了,“他做那些事,不死,何以告慰天下。还谈什么付出代价又留性命,公正何在,法理何在。若要靠此挽救道心,我看星尘倒宁愿没有道心。”
“宋大哥说不死何以告慰天下,无非因为死已经是极刑。可他杀那么多人,只有一死,不是太便宜了吗?”云弥对宋岚没有对师兄那么怕,说话也直白,“这世上,多得是比死痛苦百倍的事。”
“话虽如此。各人看待痛苦,始终见仁见智。能让所有人信服的,唯有生死。死不仅是惩罚,更是法度尊严。”宋岚苦口婆心。
“那就拿出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比死还痛苦的惩罚好了。这个我来想办法。”云弥不以为意,“只要能留他一命,我就能找到办法教化,这其实是他俩的修行。如此一来,待师兄愿意面对时,才有调和的可能。”
宋岚没言语,她分析是好的,可这做法,怎么听怎么离谱。
“具体该怎么做,已经有想法了,包在我身上,我有信心。宋大哥放心,我不会乱来,等计划成型肯定跟你们报备。只是…”云弥两眼一弯,面露讨好,“师兄不愿意。”
“哼~”宋岚无视她的讨好,“我就愿意吗?”
云弥讪笑着,掏出两坛新泡好的山茅桂圆酒:“宋大哥多活十几年,算兄长~。师兄想不通,宋大哥肯定能想通,是吧~”
一句马屁把宋岚架起来,偏偏他还真觉得受用。咬牙切齿地拿拂尘推开她凑过来的脑袋:“就你最聪明。”
“嘿嘿~”云弥堆笑着着扭扭,“宋大哥~宋大哥肯定帮我~是嘛~是嘛~”
宋岚只恨自己上了贼船。把她送出去,拿上那两坛酒,去敲晓星尘房门。
晓星尘开门,犹带怒意。见来者是宋岚,脸色才稍缓。
“怎么了这是?”宋岚晃晃手里两个小酒坛,进屋给他倒上,明知故问,“小云说学抱山前辈泡的药酒,益气养血,让我拿来。她怎么不送?”
晓星尘闻着熟悉的酒香,心里发软。师妹不懂事,却全然为了他好,应当耐心教导,怎能与她置气。他舍不得,可那些话实在混账,容不得他不气。到底喝不进去,重重放下酒杯,眼里是恨铁不成钢:
“说些孩子话,被我斥责了。”
“这倒新鲜。你舍得?”宋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细闻轻啜,“嗯,好酒啊。”
他这神情可不像才知道,明显是来做说客的。
晓星尘嘴角一沉:“你也惯着她?”
“怎么能是惯着。星尘,这几年,我也看明白一些事。”宋岚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感慨出声,
“任何人都不是单独在这世上,一个人长成什么样,既由他做主,又不由他做主。就像种田,辛勤耕种,毒草便是想活也活不长。荒废田地,麦苗就是想长也长不出。毒草麦苗自己是做不得主的,其中区别,全赖种田人意志。你我心中若只有眼前一颗毒草,终其一生也只能料理一片田地。若志在天下,眼光就该放在那些农夫身上才对。”
他说得有理,晓星尘发现,自己如今是谁也说不过了。
说不过也不能妥协:“若自诩志向远大,而放任眼前毒草,岂非伪善?好高骛远,与回深山坐蒲团有什么区别。”
“小云就有折中的法子,不妨让她去试试。”
说来说去又回来了。晓星尘不满:“你就惯着她吧。”
“也管不住啊。抱山前辈都管不住她,何况你我。”宋岚无奈地摊摊手。
晓星尘被噎住了,闷闷的捏着酒杯不说话。他确实管不住。
想想还是不愿放手:“那也不该纵容,小凡已经引人注目,若牵扯此事,再加上是非不分,岂非把她推上风口浪尖?”
“她若怕事,就不会下山。”宋岚把酒给他满上,“小云有句话很有道理。人在世上,经历的所有事,本质都是在修心。锤炼心性,完善人格,才能看清前路。一切都是修行,何必拦着呢,岂非小看了人家。放她去做就是,况且人家说了,计划成型跟我们报备。若不满意,到时候再反对也不迟啊。”
晓星尘没再反驳,算是默认了。
宋岚有点吃惊,没想到这么顺利。
星尘纵然性情和顺,却也是违抗师命坚持下山的人。本质跟小云没区别,犟得很。居然这么轻易就被说服了?
说起来,星尘复生之后,似乎一直对他言听计从。凡事只要他开口,无有不应。
就像,觉得亏欠他似的。
宋岚这么想着,心里酸涩:“星尘。”
“嗯?”
“对不起。”宋岚嗓子发涩,终于说出心底憋了许多年的话,“对不起,错不在你。”
晓星尘一愣,眼角乍然湿润。
许久,终于敞开心扉,说了句真心话:“子琛,我很怕。”
“我在呢。”宋岚见他这样,心疼又自责,只恨不能替他受苦。
晓星尘捧着杯子,低头注视里面的酒液,掩饰眼里泪意:
“你和小凡的心思,我都懂。我也愿意重整心情向前看,就是…害怕,不敢深想。”
宋岚没有多说,只是像当年初遇一样,把自己的酒杯添满,平举向前:
“心之所向,九死不悔。”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晓星尘也想起当年壮语,满饮一杯。
知己一杯酒,胜过千言万语。宋岚还像当年一样夸赞:
“星尘道长高义。”
“宋道长通透。”晓星尘回以真心感慨。
宋岚却较劲似的又夸一句:“星尘道长志逸九霄,涅而不缁。”
晓星尘见他挑头,也来劲了,不肯落下风: “宋道长志励秋霜,磨而不磷。”
……
两人带着这莫名其妙的胜负欲,互相吹捧得口干舌燥。
晓星尘喝酒润喉,脸上犹带酣畅。忽然真切地感觉出这十几年光阴流转,恍如隔世,一时分外感慨:“子琛,你变了。”
“总不能空长岁数。”宋岚也感慨似的摸摸自己脸颊,随即意识到什么,眉眼缓缓扬了起来,“星尘仍属年少,我却早逾而立。或者,当同小凡一样,唤声大哥。”
“大哥?”晓星尘感慨瞬间没了,推着酒杯重重向前一撞,“大哥!”
“唉!”宋岚占声便宜,手腕一绕,化掉劲力,两人用酒杯切磋起拳脚来。
闹到深夜,酒撒一桌,滴到身上,宋岚洁癖发作实在受不了。两人才停下来收拾换衣服。
薛洋半夜退烧清醒,见宋岚从晓星尘房里换了衣服出来,险些又气回病床上。
然而他的气恼无人在意。云弥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宋晓二人最后那点心结已解,每天同食同宿,切磋武艺,坐而论道,好得一个人似的。
在安泰镇停留半个月,镇里的邪祟几乎让宋岚和晓星尘除干净了,四人打算继续上路。
镇里的百姓千恩万谢,一路相送,到了郊外才肯回去。
薛洋很嫌弃这帮愚民,可毕竟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招人待见,心情难得舒畅,路上嘴巴嘚吧嘚就没停过。
午休吃饭,试探地无意间坐到晓星尘旁边。
这次他居然没躲!薛洋喜出望外,饭都多吃了两碗。小尼姑做菜是挺香的,就是可惜,要没有宋道士,日子该多舒服。
接下来四个人一路走走停停。
每天晚上宋岚和晓星尘都出去夜猎,薛洋也想一起去,又怕别的修士认出他来。原本还有个云弥可以给他逗着玩儿。可自从他退烧以后,小丫头一到晚上就不见踪影。把他一个人留在住处,还解了封印。
现在怎么不怕他跑?
薛洋快无聊死了。小尼姑现在白天也不理人。不知道从哪弄了个卷轴,一有空就在上面写写画画。还总整晚整晚的往外跑。
本来三个人里就只有云弥会理他。现在小姑娘不吭声,宋道士又总一脸讨债样。晓星尘虽不再躲,却也不愿意跟他多说。
白天走在路上,讲话也没人理。晚上一个个都出去,留他一个人在住处,活像个独守空闺的怨妇。
这日子没法过了!
薛洋不痛快,就得给别人找点不痛快。抢来云弥手绢,戏瘾上来,梨花带雨的像个真怨妇:
“呜呜呜,你个没良心的小尼姑~丢下我一个人,整晚整晚不回家。呜呜呜,你说,私会哪个野男人去了?呜呜呜,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云弥习惯了,不为所动。只疲惫地看他一眼,没说话。多大人了?越来越无聊!
薛洋才不在在乎她怎样,能吸引晓星尘注意就行。
小尼姑修为高,能放心她夜猎。可毕竟年纪小不经事,薛洋就不信,晓星尘听到他宝贝师妹遇姻缘还放心得下。
已经好几天没人理他,快闷死了。想听道长说说话。
晓星尘听到果然有反应。这话虽荒谬,却不无道理。小师妹年方二八,不在意清规戒律,又不抗拒尘世情爱,这种事早晚会有。
师妹拿他当亲兄长,做哥哥的自然该关注,总要提前和她交交心:
“咳~小凡啊。长大了多交些朋友,很正常。师兄也不是死板的人……”
“就是就是。天天写传讯符当我不知道?”薛洋看着晓星尘,硬着头皮一本正经的样子太好玩了。继续煽风点火,“你看这大好春光,风爽花香蝶儿忙。哪有孤狼不望月,哪个少女不怀春?你别不好意思。”
宋岚无语,这帽子扣得多硬?偏偏在薛洋面前,星尘总会变得很好骗。
不过云弥那天以后,只说了句会跟他们报备,就再没言语。每天单独去夜猎,又不说干嘛,他也挺担心,便没有拆穿。
“咳…”晓星尘还在努力,“小凡心里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师兄说…”
“师兄~,我只是夜猎。”
云弥想不明白,为什么薛洋说啥她家师兄就信啥。
薛洋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搅和:“骗鬼呢,什么玩意儿禁得住你打一晚上?”
云弥知道跟他掰扯没用,不想理他,转头看向晓星尘:“师兄,我不说假话。”
小师妹两眼清清白白,凛凛真诚,明显还是个不解风月的孩子模样。晓星尘点点头,暗叹自己多心。
“编!”薛洋见晓星尘点头,反而不依不饶:“夜猎?衙门点卯都没你勤。”
“是夜猎,也是筹划。并非刻意隐瞒,不过不想宣扬没把握的事。等这卷轴画好了,会和大家说明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晓星尘和宋岚也不好再问,只能耳提面命她千万小心,出了事一定要说。
一行人再度回归寂静,各自忙碌,薛洋多次作妖未果,只能眼巴巴地等小尼姑把她那张破图画完。
又过了大半个月,薛洋总算相信云弥是真出去夜猎了。他不得不信。
这几天连平常百姓嘴里,都能听到“无尘禅师”的事迹:足踏红玉莲花,袖拢檀木佛珠。舍利子里,身外身诵经声一起,鬼魅妖魔都可渡,沉疴伤残皆能治。度化水行渊,破万灵锁煞大阵,生渡古战场百万亡灵……每一样单拎出来都吓死人。
看着不过瘦瘦小小一个二八少女,可冒头之快,战绩之丰,实属世间罕有。虽然夜猎从不与人多言,特立独行倏忽来去,却更显得强悍神秘,反而引来无数修士倾倒膜拜。不到一个月的功夫,连‘天下第一禅修’,‘菩萨转生’这样的名号都被追捧出来。
小丫头从前法号不就是无尘吗?世间禅修本就罕见,这个描述,不是她就有鬼了。
招摇成这样,小林村还不够她出风头的?又不是功利的人,为啥忽然这么锋芒毕露?图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