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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审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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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这里才感觉到青石地板的寒凉,彻骨冰冷,还不及心冷。
大阿哥早早赶到了这里,看到我跪着倒是一愣,不过也迅速反映了过来,摸着下巴不作声。惠妃,那个传说中纳兰容若的表妹竟是如此尖酸刻薄,经过我的时候踩了踩地板,一甩帕子正好打在我脸上。
过了一会儿,太子爷也赶到了,还有主持殡葬的司仪官。一系列人才全聚在这里,恐怕是来落井下石的。
“昨夜贵妃宫里的小膳房死了个太监,哀家着人看了,是石器砸死的。”老太太威严一声呼喝,底下人跟着唯唯诺诺。
“禀老佛爷,确实如此。”我后面的一个长胡须武将腆着大肚子一拜,细细把他查证的事件一一细说。
我从头听到尾,过程大概就是我伺候不周,饱含心计想要勾引太子爷,跑到了后花园去私会太子爷,结果不小心撞上大阿哥,只好藏匿在小膳房。小膳房值夜的太监发现了我的私情,我欲灭口,唆使了太子爷谋害人命,却也耽误了煎药时间。
我手心的伤口,就是他们嘴里说的那日拿着瓦罐砸死太监的证据。
这么假的谎话,这么虚伪的说辞,太子爷和大阿哥一唱一和,配合俱佳,我真真佩服了。比起那日我及笄请来的戏班子还犹胜一筹。
抿着嘴,拒绝开口就是最好的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课本上学到的□□英勇就义,酷刑样样来,烈士就是闭嘴不说革命秘密,多让人敬佩。人家是为了无产阶级革命,我是为了什么?我苦笑,为了封建统治下的皇权压力?
亏他们故事编的这么烂,还能继续说下去,再瞟瞟上手的老佛爷,没什么表情,脸上却有着精明的算计。太后在喝茶,惠妃在冷笑,众人低着头,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正在思量,门口传来不疾不徐一声拉长的传唤:“皇上驾到,德妃娘娘驾到,四阿哥,十四阿哥到。”
我没敢抬头,却只听见老佛爷那里慈爱的呼唤声:“我的皇孙都来了?快快,把小十四抱上来让哀家看看,四阿哥也过来坐坐。皇帝啊,你也看座。”
皇帝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停,一刹那,感觉他脚底旋了一下,往大阿哥的方向走去。
四阿哥和德妃娘娘一并坐到了虚席,十四被一个婢女抱了上去,刚揣入老佛爷的怀里,就用小脚丫踹着老佛爷心窝子,一下一下完全发狠不吝惜的,吓得旁边奶娘扑通跪下了。
“没规矩,老佛爷逗着小阿哥,跪下作甚?来人,拖出去。”伟大的皇上找不到地方发火儿,冷冰冰的声调一下子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没几秒钟,老佛爷把十四阿哥交给奶娘,挥退了侍卫,语气也不好起来:“皇帝,今儿领着德妃和小阿哥们,是来请安还是来问罪的啊?”
皇上顿了顿,哈哈一声朗笑,赶紧着坐在了老佛爷脚边,双手扶着她胳膊:“皇奶奶这儿是哪儿的话,孙儿来自然是来请安,您要是不乐意见我,下回遣了您孙媳妇儿来见您就是。”
说罢,语气还留着一丝委屈。
这一招倒是很奏效,我悄悄抬头,皇上的眼睛扫过来停在我脸上,一抹深思留定,迅速又转了回去。那头老佛爷早就笑开了花儿,乐呵呵的开口:“打小儿就会这一招,求情的的时候就我我的,皇威何在啊?要是那些个婆娘们都来了,还不把我慈宁宫掀翻了?左一口皇帝右一口皇帝的,好像我专门为皇帝管着这些女人似的。以后啊,多带小阿哥们来走动走动,比什么都强。”
祖孙俩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投机,我身体还是微微颤抖起来,我尽量控制着膝盖,却无奈冰冷的触感只增不减。
四阿哥在一旁焦急得大颗大颗汗珠啪踏打在地上,离我不远,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我无奈回头看了他一眼,给了他安心的眼神,却见他续满泪水的眼眶,对着上座,失望的眨了眨。
我心不自觉纠痛了一下,他现在一定很想念皇贵妃吧?德妃笑眯眯的抱着十四阿哥,皇帝和老佛爷仿佛没看到我一样,径自谈起宫中大小事来。太子恶意的看看我,抿口茶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唯一看不出表情的是大阿哥,他稳如泰山的坐着,像尊入定的老佛。
环顾一周,不无对生命的失望,对人性的失望。怪不得,贵妃以前对我说过一句话:在这里住久了,不看透,就永远看不透。
跪的久了,我神经越来越麻木,两眼发黑的盯着一个地方,没过多久,却忽然听到耳边传来稀稀拉拉的人潮声,交通工具呼啸而过,烈日头晒着柏油马路,浓烈刺鼻的味道。我努力睁大眼睛,无论如何看到的也只是21世纪的繁华拥挤,心底里升上一丝期待,越来越远的叫喊声却传来,把我生生拽回现实。
“壁柔,壁柔!”四阿哥大声的呼唤着我,殿上传来呵斥的声音,他抓的我好痛,我却无法挣脱,不过一会儿,那股力量消失的无影无踪。
“放肆,老佛爷的慈宁宫,你还想反了不成?”皇帝怒声训斥,最后一句,却沉重的敲在我心间:“哼,此子喜怒不定,要好好反省反省,定定性子。”
我听到了,后世流传的那句喜怒不定,被四阿哥痛恨的这句喜怒不定,我听的清楚,心也为四阿哥慢慢紧起来。
“皇阿玛!”四阿哥悲泣一声,没了声音。
我的世界,恢复了宁静。
多久没听到鸟儿鸣叫,多久没看到太阳高升,这段时间在这红色围墙圈起来的地方,没有一次高兴,没有一次感受到温暖的日光晒在身上。
我是不是,已经到了地狱?怎么这么冷?
一只保养得宜的大手探着我的额头,过了很久,才放下来,长叹一口气:“你这丫头,竟是耐不住久跪,朕找机会给你脱罪,却也错了。究竟这里关不住你,太子,罢了,是朕管教不严。你做不了朕的解语花,朕却单单喜欢你善良随性,宫里容不下的,草原或许容得下。”
他留了很久,我呓语着四阿哥,一会儿又梦见了皇贵妃,交叉穿梭之中,感觉有人把我抱起来,抬入了一张软垫铺好的床上。
我睡不住,就自己醒了过来。刚一睁眼,却看到裕亲王微有些斑白的双鬓,他的眼睛还是如此暖融融的流动温柔,眼底却增加了一丝悲悯。
“孟佳,你终于醒了。”他扶我起来,半靠在软垫上,双眼聚着血丝:“昏迷了三天,皇上都着急了。把你送回来的时候,太医说是心病,将养着看待什么时候能醒来,醒来就是命。看来,这命也待你不薄。”
我微笑,命,这个东西我从未相信过,就算存在,也可以改变。到了这个时代,是不是我所有的坚持都要放弃了?
“你被许给了蒙古的小王爷,藏滚布。”裕亲王看看我,倏然站起来负手而立:“作为皇家格格,你必将和亲或者笼络大臣,入了爱新觉罗的族谱,没有哪个格格能逃得过这个命字。可懂?”
我点头,嘴里“恩”了一声,对于这个结局,没有多大感觉,只是觉得嫁给谁都一样。
“罢了,”他叹了口气,回头再看看我:“你与她不同,她是个如此规矩的人,终身把自己规范在框框里,为了这规矩,白送了性命。你是个如此不规矩的人,终究不一样的,皇上想必看透了,放了你也好啊。你在这里,迟早会和她一样。”
这两个男人,似乎同样看出来我不是那个赫舍利,所以同时也放了手,把我逐出了紫禁城这座固定监狱。
我是该感谢,还是该痛哭?
我笑着流眼泪,为了能出去而高兴,却也舍不得城里面我关心的人儿。
抹了把眼泪,我看着裕亲王高挺笔直的身影,最后问了一句:“四阿哥怎么样了?”
他冷然回头,看了看天边的艳阳,开口道:“他是个阿哥,能有什么事?将来的路,还要看他自己走出来。你的事儿,被皇上压了下来,要不是藏滚布小王爷求亲恐怕也不是那么好解决。”
淡淡转身,他迈出了房门,背影看起来竟然有些佝偻,那是充满了对爱人的回忆,还是紫禁城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