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三生（清穿）》雾七月

6、宫闱情事

　　裕亲王和他兄弟康熙叙旧，我不便打扰，就被一路带到了贵妃居住的景阳宫。这里花草依然芬芳，只是诺大的宫殿，有些冷清，主人无心赏花，下人跟着提心吊胆。

　　“四阿哥，四阿哥。”熟悉的呼喊声传来，还未回头，就被搂进一具温暖怀抱，小心脏跳动着杂乱的节奏，汗湿了胸襟，我面上也惹来一片潮湿。

　　“四阿哥，你可要小心了，再这么跑下去，你的哈哈珠子就该喊爷爷了。”我笑着推开他，替他擦干额头的汗水，微笑着眯眼睛。

　　“这宫内都传遍了，你这御封的格格可是出了回彩头儿。皇阿玛那日进了上书房，头一句话就问太子爷呢？八弟直嚷嚷着太子爷去了□□，皇阿玛大怒，不让人随驾悄悄儿走到了后院，太保师傅一听紧着赶着随着皇阿玛去探探，我们好奇，也跟着去了。你猜怎么着，保绶正一本正经儿的说着：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皇阿玛看着保绶苦心规劝，气就消了大半儿，罚了太子爷一个时辰练字，给了保绶回府歇几日。那日保绶还告诉皇阿玛，是孟佳格格说的话，原封不动的给搬了回来说给太子爷听。皇阿玛直说你是个才女，要来会会。”
　　四阿哥一口气儿说了半天，端着茶水一口灌下去，喘了口粗气面上带着自豪的神色看我。

　　我讪讪笑了笑，引用古人词句也不算什么才女，倒是中庸之道也许只有男子能学，我这个武将后代学到了才是出乎意料吧？不想着出风头，反而被风头迎面刮了个跟头。

　　“得了，说了这么久我要去看看娘娘了。”我抿唇含笑，抚开他拉着我的小手，心里暗叹这个将来严肃恭谨的雍正小时候可真是贫嘴的小孩儿。

　　他一脸幸福笑容的跟着我，不管后面哈哈珠子如何苦苦劝着，就是不肯离开半步。无奈，我只好在贵妃门口请了安，随着她身边的奴婢进去。

　　“四阿哥，咳咳，你这是让皇额娘不放心呢。书房还在上着，怎地就跑来了？”贵妃虚着双目瞟了一眼门口，拿起帕子轻咳。

　　我赶紧坐过去，接过来奴婢递来的茶盏放在她唇边，回首嗔了四阿哥一句：“忘了那日临别时我说过的？”

　　他一怔，拱拱手满脸无辜的道了别，不情愿的退了出去。

　　“这皇宫之中，可不能乱称呼。我字挂在嘴边，可是会被送了性命。”皇贵妃不改本色，见面就教训我。

　　我吐吐舌头，颔首微笑。

　　“算了，在我这儿你就别拘着了。皇上要你进宫看我，是想顺道儿看看你这个出了名的才女，如何驯服裕王府里的小阿哥好好读书的。你就在这儿等着，省的跑了，皇上再找来问我。”她扶着床头雕琢凤头的镂空樊笼，金缕丝线结成的香笼散发阵阵幽香，面前这个病怏怏的美人儿也开始半合半闭起了眼睛。

　　“娘娘，壁柔回来伺候娘娘可好。”我心疼这个柔弱的女人，外表刚强不可侵犯，却是一片赤诚的心待人。

　　“胡说。”她倏的睁开晶亮的双眸，扫过我的面庞，眯了眯：“入了王府，接了册封大礼，就该循着规矩来。将来让你和亲也好，让你指户人家嫁了也好，都要规规矩矩听话。女人家，最可悲的就是悲春伤秋，却又无事终老。书念多了，想法就多了，日子不无聊了，却也耐不住了。你主意大，能大过这东宫皇太后，御座上的皇上？别跟我这里瞎说，皇上问起来，也要再三斟酌之后才能说。话要说的圆满，不能得罪了任何人，可知？”她再一次对我进行宫中人际关系教育，只是这次她话多了，都是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我听的进去。

　　抿了抿嘴，我不说话了，直看着她，连连颔首表示知道。

　　看我听了进去，她就不再多言，叹了口气，推开香炉，合上被褥躺下。

　　不过多时，门外一声“皇上驾到”，唤醒了沉睡的美人儿，星目微张，略带蒲柳之姿，纱袖轻拂半带着红晕的面庞，正是美人春睡图一副。我欣赏的坐在床边看了看，含笑退下，却被一只骨感纤弱的小手紧紧握住，我看到贵妃眼中一抹坚定，她是希望我留下来陪着。

　　我领会意思，安静坐在一侧，靠头的位置留给皇上，我坐在矮几上靠在炕沿儿探头张望。

　　“贵妃身子不爽，药可用了？药膳房那些个奴才怎么不在这儿伺候着？哼。”皇上人未到，声音先到，重重一哼，一众奴才齐齐跪下。

　　“皇上，臣妾吩咐的，看他们可怜见儿的熬了一宿，打发歇着去了。”半靠在软垫上的贵妃轻轻呼唤，那边皇上已是箭步上来。

　　我半跪下看着龙靴，蟠龙金边掐着细丝儿的黑底千层底，脚尖处微微上翘，颇有戏班子里唱大戏的架势。我抿唇却不敢笑出来，强忍着低头看地。

　　“吝惜那些个奴才作甚，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奴才。”言罢他轻坐在床沿，一只脚搁在矮几上，我呜咽一声，这敢情我就要这么跪下去了。

　　“这是哪儿来的丫头啊？”一声问句，我不得已甩了个帕子，恭敬回答：“爱新觉罗家的新闺女，原名完颜氏壁柔，前些日子得我阿玛赐名：孟佳。孟佳恭请皇上圣安。”

　　“没规矩。”贵妃轻斥，皇上却先笑了出来，叹了一声，续道：“抬起头来。”

　　我笑着抬头，却又不敢露牙齿，贵妃瞪了我一眼，赶紧又低下头去。

　　“再抬头让我看看。”皇上的声音有丝急切，一只手已经抓住我胳膊拎起来。

　　拗不过他的力气，我依旧保持笑容，只不过已经快变成化石状了。再不让我跪安，我真的就变成自由女神像了。

　　“像啊，神态举止也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康熙错愕了半晌，似乎陷在回忆之中。

　　“你是孟佳格格？老佛爷亲封的郡主？”皇上抚着唇上的薄须，目光深邃久远的凝视我，一刹那，我看到了来时裕亲王相同的眼神。

　　他们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人。

　　我侧目看向贵妃，她竟也盯着我，只是神色哀戚不少，多了些许落寞。

　　“好好休息，朕批了些奏折再回来，预备些晚膳，咱们一块儿用，如何？”皇上眼光依旧有些迷离，却凝了些柔情看进贵妃乌云愁缪的秋瞳。

　　瞬间，一缕一缕阳光从她眸中迸射出来，温暖了整张芙蓉面，康熙的眼神儿也不自觉温柔了不少，替她拢了拢额发，他一挥袖子带着太监缓步踏出门槛，贵妃抻着脖子观望半天，看着杏黄色的袍角飞扬出拐角，她才呐呐收回眼光。

　　我揶揄的看着她，只见她杏腮一红，嗔了我一眼：“没规矩的丫头，万岁爷面前容得你没大没小的。快去吩咐备膳吧。”

　　我一福身，甩着帕子轻快出去。看起来贵妃娘娘气色好了不少，果真爱情太伟大了。

　　“回阿哥们的话，娘娘刚歇下，现在一时半会儿还无法起身。”喜儿在门口半跪着，面前一字排开几位阿哥，站在几乎末尾的四阿哥冲我眨眨眼睛，我挥挥手，笑得开心。

　　“站住。”一声暴喝，制住了我愉快的脚步。

　　我默然回首，挥了挥帕子半蹲着：“孟佳恭请各位阿哥金安。”

　　“起来吧。”排行第三的阿哥应了声。

　　我迅速站起来拍拍皱着的旗袍，扬眉轻笑：“各位阿哥们莫要担心娘娘，她刚刚歇下，过些时辰再来可好？”

　　“哼，一个奴才不报全名，看见我们不行礼，擅自进出娘娘卧房，条条都是斩首的罪。”行首的阿哥轻哼，撇嘴寻求旁边阿哥们的赞同，却见他们神情各异，唯有排尾端的一个玉面小阿哥微微笑着：“大哥说的是。”

　　为首的大阿哥神色稍缓，长身玉立的模样甚为动人，却是个火爆性子，我在心里面否定了先。

　　“请大阿哥饶了孟佳，甫入宫廷不长时日，前段时间又坏了脑子，现下不认人了。”我垂下眼睑，漾起笑容低头。

　　以退为进，没必要和这些个金贵的主子置气，到时候被打反而是我，得不偿失。

　　“罢了，起来吧，下不为例。”行二的主儿凑近我一把拉起来，探头嗅了嗅我颈间的熏香，闭上眼陶然欲醉：“恩。”轻轻一叹，我立刻警觉的退后一步，却看到四阿哥小小的身板儿挺得笔直，眼中倏然凝聚火光。

　　“得了得了，这孟佳格格是咱们皇家的御封郡主，咱们的表妹，莫让奴才们看了笑话。”那位斯文儒雅的小阿哥再次救了我，看他比我还矮，却一脸老成的模样，可真是皇宫的副产品。

　　“各位阿哥们，贵妃娘娘有请。”门口一声尖细呼唤，几位阿哥纷纷回头，四阿哥扔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随着大流走了进去。

　　看着他们走远，我才敢放心快步走到膳房里去。再呆一会儿，我怕自己会忍不住痛殴太子爷，那身醒目的黄色，那个临走飘来的桃花眼，无不让我血液沸腾的想要挥拳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