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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及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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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码着骨牌,住在贵妃这里恁长时间,除了伴着未嫁出去的公主在小书房学习女戒,就是陪着贵妃娘娘聊天。
她的病情自打冬天一过,就好不起来了似的。日益咳血严重,连皇上都亲自来了好几趟,老佛爷心疼这个儿媳妇儿,一趟一趟的赏赐没断过,可惜病情没有好转过,只有一点点严重起来。
我焦心守护着她床边,和喜儿经常交替赐候,此时的她再也唤不出谁的名字,所以皇上要我们亲近的人守着,其余人都赐候用药。
无聊的时日,我发明了这个“多米诺”骨牌,交给“工匠坊”的老师傅们一副连带说明文字的图画,当然,这是我央求四阿哥替我着笔,我口述的。
这东西他们用牛骨头做成,形状虽然不大,却是结实的很。我自己用宫女编织的篮子藤条拆下来坐了个甬道,四周围架得高高的密不透风,中间两掌宽,把骨牌码起来之后挑个没风的日子,自己动手拆掉藩篱,推掉这一大串儿骨牌试了试,果真好玩儿。
“孟佳格格这是在这儿玩儿什么呢?”轻浮嬉笑的声音传来,我猛地回头,看到太子爷身后跟着使劲儿冲我使眼色的保绶,两个人一前一后踏了进来。
“恩,保绶的妹妹可真是伶俐的小丫头,比我那些皇妹有趣儿。”他手腕儿一转,掏出一只玉凤凰,凤嘴微翘,含着颗宝珠,直上九霄的模样看起来甚是尊贵。
他要给我这个?
我疑惑的看看保绶,他使劲儿摆手,让我找藉口赶快离开。
“保绶,你先下去,替我看着院门。”太子爷回身使了个眼色,不悦的低语。
保绶没辙,一路走着回头,比了比脖子,做了个咔嚓的架势。我倏的闭上眼,这下我明白了,太子爷这是看上我了,不管我是不是他表妹,他都要定了。只是这凤凰,本就是皇后的尊称,我岂能接受?要了可不单单是砍头的大事儿,很容易就升华到满门抄斩,篡权夺位的政治问题。
我心里暗暗着急,虚了太子爷一眼,咬着手帕不知如何是好。
门口身影一晃,保绶似乎离开了月亮门,我猜他去搬救兵了,心里微微放心了些。我暗了暗眼神,盯着他手里的东西,连忙跪下。
“这是我赏你的。”他抓住我胳膊,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抻出我手掌,重重把玉凤凰搁在我手里,合上我手掌紧紧攥住。
“将来做我大清的太子妃岂不是更好?”他微笑着看我,眼神轻浮的厉害,我闪避的慌张,连忙抽着自己的手掌。
“太子爷来了怎么不到本宫寝宫去坐坐?”虚弱漂浮的声音从月亮门外头传来,贵妃不胜风力,连续咳嗽了几声,惹得太子爷微有些不快尴尬,只见他抚拂袖子:“见过皇额娘。”
我一福身,顺手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揣入袖口不让人看到。过了半晌,一声轻叹悠悠传来,她被喜儿搀扶着走入院落,扫了我一眼,回首对太子爷说:“太子驾临,本宫也未能尽些心意,如果太子抬爱,就把喜儿指给太子爷如何?”
我倏的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贵妃,她身旁的喜儿微微一颤,没多说话,眼泪却像溃堤般簌簌落下。
我不忍心看她就这么被葬送了大好青春年华,为了这个贪图玩乐的太子,为了我,被送入那个龙潭虎穴。
刚一俯身要央求贵妃收回成命,喜儿已先我一步跪了下来,抽噎着磕头:“谢娘娘成全,谢太子爷成全。”
成全?成全什么?!我胸中暴怒,却苦于无处发泄,贵妃冷冷的眼神看定了我一眼,只那一眼,我就知道,她这是在保全我的性命,太子爷的声誉。
“孟佳格格过几日要回府办及笄大典,御封的郡主规矩多了些,太子爷不嫌弃,也不妨去观礼,赏赏底下人面子。”她一口气说完,咳嗽两声,面子上依旧平淡如水,话里话外都听着是在给太子爷个提醒,我还没被指婚,但是御封的郡主也是动不得的。
果不其然,太子一拱手寒暄两句,连带着领着门口的保绶离开。
“给我。”贵妃伸手在我面前,骨感的纤手此刻于我却又千金重。
“我没有收。”我掏出来,放在她手心,仰头望着那双淡漠的秋瞳。
“我知道。你呀,生了一副祸水样貌,怪不得太子爷不顾皇上的面子,硬要来访要人。你刚才若是把这凤凰拿出来,这风传到皇上耳朵里面,你就是不顾体面,当众勾搭太子,有失皇家体面。交给我吧,我拿去还了。”她微微叹息,侧首看了眼依旧哭得稀里哗啦的喜儿,摇摇头:“都是命,都是命啊。”
我啪嗒跪下,揪住她的裙摆,难过的看了眼喜儿,再看看贵妃。
她俯下身子,一只手轻抚上我的面颊,满面哀戚:“这宫里的人,谁都有身不由己。今日若我不送出个宫女,你就会被扣上有失妇德的名声,这不但失了皇家体面,还要落下个太子爷不中听的名声,调戏自己的妹子。你可知?我不能让皇上找出一点点错处,也不能让别人找出皇上一点点错处。我占着这个皇贵妃的位置,理应照应着这一桩桩一件件东宫事宜。”说罢,回头看了眼喜儿,也拉她一把:“你也起来,跟了我恁长时间,许给太子也不算坏处。”
喜儿连连点头,还没缓过劲儿来,就听贵妃接着对我说了句:“有朝一日,你就会明白何为身不由己。”
她飘渺虚无的身影隐没入黑洞洞的卧房,我感激她来救我,却也绝不赞同把喜儿做了太子失仪行为的替罪羔羊。两难,两难。
这就是作为贵妃的无奈,越是高,越是寒。
我连续几天沉默不语,喜儿也同样心事重重,两人相对无语,静静替换值日,然后端茶送药。日复一日,我的脸上变得死气沉沉,撂在院子里的骨牌散落了一地,我也无心收拾,大家各忙各的,也没人搭理。
初春暖阳压下来的时候,我乍然看到树枝上喜鹊的身影,侧耳聆听各种鸟鸣,有时候唤醒睡得昏昏沉沉的贵妃看看窗外的春意,她嘴边也会流出一丝暖意。
喜儿在几日前准备好了包袱,拜别了贵妃踏入太子府。我不知当时自己是悲伤还是替她心疼,总觉得刀子剐在了心窝窝上,血淋淋的难受。
最近这几天,贵妃睡睡醒醒,我再不敢乱跑,除了经常有四阿哥来陪伴,其余皇子们几乎都不怎么来拜访。没有皇上的口谕,谁也不会想到来看看这薄命的红颜正在饱受煎熬。
“皇上驾到。”尖细嗓音传出熟悉的口令,我趴在床沿正睡得迷糊,听到叫声立刻蹦起来唤醒贵妃。
她面目凹陷了不少,却见她不疾不徐的拿出一张黄纱,覆盖在面庞上,静静摆摆手,让我去迎驾。
“身子好些了么?过些日子要去南边,朕还琢磨着要带着你一块儿,看看这江南风光呢。”皇上开口就打趣儿,众人赔笑,我赶紧俯身。
“起来吧,贵妃身子骨可好些了?”他一撩长袍,坐在床沿,面颊上还有晶莹汗珠,我赶紧绞了帕子递给他随身的婉侍,她虚了虚眼睛,不屑的侧身瞪我一眼,拿过自己的帕子前去水盆旁沾水去了。
我尴尬了一下,收回手,却被一只铁手握住,厚厚的茧子覆上我手背,没过一秒,手中的帕子已经被夺走。
“朕正好热的很。”他漫不经心的擦着汗珠,眼睛却不看我。
我身子一震,有种不好的感觉,赶紧偷瞄贵妃的神情,淡淡薄纱之下看不清楚面容,却清晰感受到她睁大眼睛也有些紧张。
“万岁爷抽空来看我,我这身子也好了一半儿。”她柔声说着,皇上握住她的手,却见她含羞带怯的垂下头倚着皇上的龙袍旁,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些日子太子来你这儿闹事儿了?”皇上语气中有丝威严,说罢斜眼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垂下头不作声。
“是看上了我的丫头,太子爷亲自来了,我就送给他吧,小儿小女的咱们也都是过来人。只不过,”她抓了抓侧面的被褥,拿出那个藏了很久的玉凤凰,递到皇上手里:“这件大礼我家丫头不敢收,送入太子府已经抬了身份,再手下这份大礼,恐怕有失体面。太子爷年少,气血难免旺盛些。”她解释的合情合理,我却听得难受之极。都是为了这个太子爷,若是真让他继承大统,恐怕大清也时日无多了。
“哼,他手倒是伸得长了些,敢跑到贵妃殿里胡闹。待你身子好些,我定要他来赔罪。”皇上柔声细语,此刻却看向我,眼眸幽深。
我低着头呐呐不语,想着他什么时候能快点儿走开。
“皇上啊,这丫头眼看就要到了及笄时候,不如咱们就给她在宫里办了吧?”贵妃一把抓住皇上的手,把他注意力拉回来,我松了口气,正要谢恩,却听见耳边沉沉一声:“也好,蒙古科尔沁来访,正好办在一块儿热闹热闹。”
我叩头谢恩,忙不迭出了门槛,大口呼吸了新鲜空气,刚才紧张的冒汗,现在可要好好歇歇了。
春意融融,百菊绽放,红色的金丝桂菊,金黄色的蟹爪菊,白色的团菊,琳琅满目,被宫人抱在手里有秩序的层叠堆放。
我倚在门廊旁看着大家忙碌不已的身影,嘴边噙了一丝笑意。据说宫廷园艺师也是个难为人的职位,每月薪俸不见得多少,却要生活在各种各样的压力下,不但要美观了皇家庭院,更要照顾各宫娘娘的风水喜好。前些日子听御膳房的小太监们在后院儿端着药膳聊天,说是前些日子处决了个大学士,由于他仿着前明风格造了个院子,风水与太皇太后的寝宫冲着,说是意图谋反,当时就拖了出去午门斩首。一帮子小太监个个儿缩着脖子不敢支声儿,我听了后赶紧着离开,直感觉这皇宫对于我来说有股莫名的寒气。
小心脑袋,小心脑袋,小心半天,脑袋还是保不住,搁在这头顶上却是为了别人观赏的,看不顺眼就砍了。人命如此轻贱,这个时代的悲剧啊。
我垂下睫毛看看手腕上的露水,轻轻一担,却被一只大手擒住。
“朕说你这丫头干什么去了,原来跑来此处消闲。”尊贵的皇帝目含笑意,深深看着我,要把我看穿一般。
“孟佳恭请皇上圣安。”我赶紧低头俯身,甩了帕子。
“罢了罢了,我看你愣神儿,就着了人噤声。怕扰了你,可见过了蒙古小王爷,科尔沁的藏滚布?”他侧身,一道雄壮的身影印入眼帘,那人额头天然的发际线分明,略微有些沧桑风霜的黑面庞长得有些模糊,只有一双黑眼睛特别明亮爽朗。
那个男人,看着我一动不动。
他微黑面容下有些让人疑惑的暗红,他一只手背在后面,长袖一甩,另一只手覆在胸口鞠躬:“藏滚布见过格格。”
我看了眼康熙,他点头,我连忙带着笑容一福身:“孟佳也恭请小王爷圣安。”
“得了,这安来安去的生分了不少。裕亲王的小格格要及笄,咱们都去凑个趣儿。”康熙一挥手,率先一步走入庭院,里面是贵妃还有太后嘱咐的戏班子,唱作俱佳的准备着,生旦净末丑都齐全了,图个大花脸在原地鞠了个大躬,迎接皇上驾到。
我在后面掩嘴轻笑,这一院子的人恐怕也没见过皇上这么近过,大家都惊恐万分的低着头,老师傅手里攥着彩笔,头上顶着头套儿,大颗大颗的汗珠直流下来,顺着鼻尖滴落在地。我定睛看了看,小步随后跟着。
“这位就是今日及笄办宴的格格,你们好好唱,万岁爷和格格喜欢了有赏。”尖细嗓门儿的太监扯着脖子嚷嚷一声,底下人微微低沉应了一句齐的:“草民见过格格。”
藏滚布好奇的看了看他们,眉宇间豪爽之气不减,看了这些人唯唯诺诺的模样,不禁摇头笑笑,我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他一抬头正好对上我的眼睛。一时之间两两互望,我困惑,他却面红耳赤。
“藏滚布啊,这中原江山是汉族的土地,你来这里可不要光顾了看咱们满族的姑娘,也留意留意这些汉族文化,会去跟你母妃好好说说。我记得她可是个汉族嫁过去的?”康熙忽然回头,斜着脑袋睨藏滚布。
“正是,母妃身出京城世家,是个汉族的。”他恭敬拱手,紧着往前跟了一步。
“好啊,满汉蒙本应一家,这将来有机会应该多多联姻,朕过段时间出巡南边,你也随驾吧,看看这江南风光,比不比的上塞外长空。”康熙哈哈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睨了我一眼,甩手带着太监宫女呼呼啦啦走了。
我含笑看了一眼小王爷,好拗口的名字,汉话他也说的七零八落,去了江南可不要吓到那些弱风扶柳。
“小王爷若是去了江南,随驾可要带些好玩儿的物什回来。平日宫中没个念想儿,这些小东西打发时间正好,我给你支两招儿保证讨得那些个南边的姑娘们在小王爷所过之处都乌央乌央的跟着后面。”我皮皮一笑,歪着头取笑他。
“东西带给你解闷儿没关系,姑娘们就留给皇上吧。我有自知之明。”他顽皮的蹶撅嘴,神色浮上一抹玩笑的神情。
“得了,你这嘴皮子到了南边肯定不吃亏。姑姑也就不为难你了。”我背过手往后退着,不亦乐乎的占他口头便宜。
他也是个顽皮性子,看我说开了,也就禁不住口,上前两步连连作揖:“姑姑请受侄儿一拜,我们蒙古汉子可不能随便被婚配了,要找到中意的姑娘才能被许出去。”他文邹邹的念着拗口的话,嘴角早就笑抽抽儿了。
后面一片戏班子的人看笑话一般盯着我们,听我们这么互相打趣儿也把紧张气氛消弭了些,各自整装待发,继续忙活起来。
我环视一周,猛地转身,却听到后面一声低呼:“小心......藏滚布见过大阿哥,四阿哥。”
正正好,我撞入大阿哥的怀中,鼻尖一疼,顾不得眼泪在眼眶转悠,赶着忙着就跪下了。
“孟佳恭请大阿哥,四阿哥金安。”说罢,后面戏园子的人又是一阵跪拜,随着我呼喊他们名号,我叹了口气,刚才真该立马走人,这么折腾着戏班子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啊。
“藏滚布是科尔沁来的贵客,是我们大清的兄弟,来,一块儿去上座聚聚。小格格起来吧。”大阿哥声音有些冷清,扫了我一眼,随即换了副笑容拉住那藏滚布离开了院子。
“跟我来。”四阿哥不悦的扫了眼底下跪了一地的戏班子,威喝一声:“都起来吧,今天好好唱,格格高兴了,爷会看赏。”
我翻着白眼被他拉走,这康熙跟四阿哥,真是两代皇帝一个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