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王府烟云 ...

  •   刚入府,还未放下包裹,就被一名烟色纱纺衫的姑娘带去见了府中大小福晋们。嫡福晋是个身段有些发福的妇人,眼袋犹有些虚,看起来不大精神,底下的侧福晋庶福晋们倒是个个儿花枝招展的,好像在竞选花魁。

      “奴婢见过各位福晋,各位吉祥。”我甩开了帕子,半跪着脚尖着地,踩着花盆底却不踏实,随时都要摔出去一样。

      “好了好了,起来吧。看看这丫头,模样真是水灵。”一旁一个美艳的妇人手里抱着个奶娃娃,斜斜看了眼面色不佳的大福晋,掩嘴轻笑:“这丫头,倒真像当年那个......”

      “哟,瞧瞧这可人疼的小模样,真是个乖巧的。”大福晋手边上坐着一个面色殷实和善的妇人,看着大福晋要变脸色,马上插了句话,惹得那位美娇娘一阵不悦。

      我心里头叹气,这刚从狼窝里跑出来,又掉进了虎穴。深宅大院儿没完没了,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管理严谨?我看只是严谨给那位据说很和善的王爷看吧?

      “王爷着人嘱咐了,你到了府里就做格格伺候,随身的我会派给你两个丫头。你就归了庶福晋名下罢,纳喇氏也是个守规矩的。王爷给你入了玉碟,以后闺名更名为孟佳,孔孟的孟,佳期的佳。”大福晋最后开口,声音有丝无力,突然间好像想到了什么,连忙挥着帕子对下人吩咐着:“今晚上王爷回来用晚膳,你们快快去准备。”

      底下福晋们一听这个消息,连忙起身告退,抚着鬓角下去了。看着这群莺莺燕燕的模样,看起来今天晚上对她们来说又是个盼头。

      大福晋纹丝未动,她手边那位插嘴的也没说话,还有一位,坐在下手位置一直盯着我的素面妇人也是不动唤。

      我心下一思量,走了两步到大福晋身前俯身:“谢谢大福晋。”侧身对她手边的妇人也道了声谢,却不知她是何身份。

      “这是府上的庶福晋,也是你庶母。”大福晋微微闭眼,似乎看出我的疑惑。

      我一俯身,微微惊愕。这个庶福晋看来真会讨人喜欢,讨好了大福晋还能与她同坐首席,本事不小。封建家庭不是最讲究等级制度么?

      “那边是你的额娘,去吧。”大福晋挥挥手,睁开一小丝缝儿,看着我语重心长:“看着你模样生的好,就留在王府之中守着本分,到了岁数我自然给你求户好人家。你亲生爹娘是生是死都不管你事了,莫要惦记了。从此之后,你就是我裕王府中的五格格,名唤孟佳,可知道?”

      我点头,福了福,恭送她离开。

      犹豫了一下,怯怯走向一侧的“额娘”,小心翼翼唤了声:“孟佳见过额娘。”

      她有一双温柔的眼眸,一瞬间淹没了我,把我紧搂住,拍拍我脊背轻叹道:“唉,可惜了你已经是个大姑娘,过不了两年指婚了,我又没了指望。罢了,这两年咱们还能处处,你就放心跟着我吧。”

      我莫名其妙点头,任由她拉着我走入西厢阁庶福晋的卧房之中,看着安置好的床榻,简单的实木桌椅,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推向了另一个方向。未来如何,还要沉浮多久,都是个未知数。

      晚膳。

      封建制度害死人,我深深见识到了。大福晋依照规矩坐在右侧,依次下来,只有生育的侧福晋瓜尔佳氏,庶福晋两位不知姓名的坐在下手,再来最后的就是我的“额娘”纳喇氏。

      只有王爷的养子,是个汉人后代,名唤愧安的坐在他身侧,一副很得宠的样子。庶福晋叮嘱了半天,不要提起其他阿哥们,特别是大福晋的长子,那是她心中最痛的地方。府中还有一个阿哥保绶,作为伴读被接进了宫中,今日随王爷回府用膳,过一会儿还要走。

      我仔细看了看,果真人丁不兴旺,怪不得太皇太后把我指到这里。

      “孟佳见过父王,父王吉祥。”我按照规矩给他行礼,一挥帕子,低头不作声。

      裕王爷不愧是个大将军,气度不凡,还未靠近,周身气势已经可见一斑。我感受到灼灼目光盯了我半晌,浑厚有力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说:“抬起头来。”

      我僵了僵,怎么所有人见我都说这句话?不得已,抬起头对上一双浓墨书写的黑眸,深沉不见底,很像四阿哥那一双眼睛。

      “妩儿......”他微微一震,忘情上前,我一害怕,倒退了一步,正落入一具单薄的胸膛。

      “小心。”清亮的少年声音在耳边,我猛地抬头,对上一双虎目,晶亮有神,饱含笑意。

      我赶紧福了身,道了声谢。那边裕亲王已经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重新回到饭桌上坐下,眼睛却还是离不开我,只是神色正常不少。

      眼看瓜尔佳的脸色要变了,我紧了紧喉头,站起来对着大家一拜:“孟佳三生有幸,入得王爷,小王爷和福晋们的家门,今生无以为报,特此一拜。”

      “噗嗤”那位少年嗤笑出声,放下筷子摇头晃脑的说着:“你这一套一套的哪儿学来的?封了格格受了宫礼,这些上头下来的赏赐堆放得快漫出小小西厢阁了,还道是我们的福祉,我看你才真真是个福祉吧。”他朗声一笑,瓜尔佳疼爱的为他添了一筷子菜,抿唇含笑不语。

      首座的裕亲王缓和了神色,微微抬手:“罢了,今后住在这里,吃穿用度照着格格的品级,凡事跟大福晋打个商量即可。”

      一顿饭就在我一胡闹之中消弭了紧张气氛,“额娘”看着我满目慈爱,时不时我还提防着那位裕亲王会投来关注的眼神,好不辛苦。冷汗涔涔,希望这种家宴不要常有。

      “明日乌拉那喇家的要来,云弱你准备一下。”裕亲王吩咐着,抿了口酒,看了我一眼:“也让这丫头认认亲。”

      “额娘”立刻满面泛着红光,头点着用力,手底下都在抖。看来古代女子嫁了出去,难得有娘家人拜访,恐怕她也是寂寞惯了,听闻有此事也激动不已。

      回到西厢阁,我整理整理衣物,伸了个懒腰,四脚八叉仰面躺在床上出神。

      今日才算弄清楚了,绕来绕去,我就是个累赘,皇宫里老佛爷怕我迷惑了皇上,把我扣了个帽子押送到这儿来。这府里大大小小福晋不少,给我折腾到最偏僻的西厢阁之中,看那裕亲王看我的眼神,恐怕大福晋也是怕我折腾出事儿来。

      左右不是人,左右难做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点上油灯,在窗台下看起了刚才从宫中佟贵妃硬塞给我的一本书,小小的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姑娘家思念情郎的诗句,或是些闺阁中不为外人道的秘辛。看得我一阵脸红,她是怕我出阁的时候还不懂男女情事,才主张送我一本的吧?想来完颜家的小姐原本也是懂得诗词歌赋的,要不佟贵妃不会这么肯定的送出一本淫词艳曲。

      那一句“轻解罗衫倚香炉”,我实在看的是血气上涌,又忍不住津津有味的品读。现代的淫词艳曲还真不如古代来的含蓄,看看这些诗句,真有种替那些闺阁少女们可惜的冲动。没有真人版的“动作片”以供参考,只能看看这些没有带插图的诗句打发时间,古代女人真是寂寞如斯啊。

      我大叹了一口气,倚着窗台发愣,一阵儿蛐蛐儿叫声吸引住我,寻声探出了半个身子,那保绶小王爷逗弄着蛐蛐儿笼子中的蛐蛐儿,一面还哼着小曲儿,乌溜溜的眼珠子瞟见我之后爽朗一笑,随即咧开嘴:“再过半个时辰我就要回宫了,你出来陪我玩会儿?”

      我笑笑没说话,双手撑在窗台上歪头看他:“小王爷不思进取,竟还学着市井小民打斗儿蛐蛐儿,真不害臊。”

      我用手刮脸,惹得他一阵讪笑:“这不是太子要玩儿,我做臣子的自然奉陪么?”

      太子?大概是我肖似的那位赫舍里皇后的亲生儿子吧?

      我踮起脚尖,扬着脖子看树丛,那一笼蛐蛐儿好不可怜,挤在小小樊笼之中,还要受人撩拨着,能不火吗?

      “小王爷,你这么折腾着,我岂不是怠慢了?在我院门口弄着蛐蛐儿是为何?”我不解的问他。

      “你院子里的蛐蛐儿新鲜啊,看你院子不大,好逮蛐蛐儿。捉了回去养着,太子爷说可以免了三日后的庭试。”他得意洋洋,我听的摇头叹气。

      这个小子,恐怕也是个早到太子那草包祸害的。他爹裕亲王膝下只有他一个,特地送往上书房勤学精工,竟然还被带坏了,这下如果太子被他老爸发现,定多罚奴才跪跪。他要是被发现了,可不是要自己罚跪?

      我想了想,没吭声关上窗扉。

      “唉,你为何不理我了?”他在门口嚷嚷着,语气还有丝急切。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王兄,今日我入了王府,尊你为兄,送你个句子,望你早日成才。”我笑笑盖上被褥,转身熄灭了油灯。

      “唉,你这是损我呢?”门口嘟囔了两声,蛐蛐儿和他的脚步声一并消失。

      这几日一清早,福晋们都要去拜见大福晋,这两日纳喇氏脸上挂满笑意,不时攥着我的手,说我福星高照。

      是啊,我来了之后,王爷特特下了令让我搬入离王爷书房很近的暖厢房,单独住出一间,拨了两个贴身丫头,看起来都伶俐的很。连带着纳喇氏的表亲也拜访,王爷记起了这位庶福晋,连着几日歇在她房里,这位福晋可真是一时春风得意,惹得大福晋脸沉了好几日。

      端着茶盏抿了口清茶,想起那日纳喇氏的表亲内大臣费扬古,那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子,生了个骄横跋扈的大格格,保绶直嚷嚷着受不了,躲到我这里避难。他抱怨着这位格格脾气禀性有些差劲,外人道是贤良淑德,殊不知她不但不识大字,而且连人名儿都搞混,闹了好大一个笑话,却扬言谁都不许笑。那时一个小丫头没憋住吭哧了两声,立刻被她挥了两鞭子,这内大臣最是袒护嫡亲的闺女,也就让人封了那丫头的嘴,好生生一个闺女家就被割了舌头。

      我听的一阵冷汗,庆幸自己没被裕亲王叫去陪着,若不然铁定被她折腾死。

      这位纳喇氏何德何能有如此庞大支系的表亲上门拜访?我看若不是我是老佛爷钦点的格格,若不是看着裕亲王的面子,他们是死都不会上门的。乌拉那喇氏一门良将,为步兵统领,曾经随着御驾亲征,也随着裕亲王福全打败了蒙古部族,一时之间风声鹊起,成为豪门。听纳喇氏说起这门表亲,似乎满面笑意盈然,攀上他们本就是不容易,往日这个妾室的位置她坐着不稳当,如今来了我,她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不是个阿哥,但也是上头亲封的格格,给她们一大家子长了脸。

      这一表三千里,我念着他们名字差不多拗口,看他们表面上好像亲近的不行,血缘关系又差个十万八千里。整个都是演技派,就我一个傻丫头,还是早早退了,装柔弱头昏,天天窝着赏花观景儿,听听鸟儿鸣叫。待到这行人一走,我又活泛起来,四处溜达溜达,福晋们那儿到处串门子,这就是所谓的生存技巧。宁可多一个朋友,不要多一个敌人。整个院子里,就俩人我搞不定,一个嫡福晋,一个侧福晋。她们二人据说水火不容,平日里刀光剑影,私下争权夺利,弄得好像在打仗,却又不让那位忙碌的王爷看出来。不容易,我砸巴着嘴,决定谁都不理。

      不分党派的内部斗争这段时日分不出分晓,我就又被一道旨意接进了宫中。

      佟贵妃病危,时日无多,大概三言两语讲不清楚,就是要我随着裕亲王进宫的意思。

      坐在颠颠儿的马车上,我双手紧紧攥着衣襟下摆,有些呼吸困难。不知道为什么接进紫禁城就有股想跑的冲动,额头冒着冷汗,干巴巴看了看对面闭目凝神的王爷,遂又垂下头不作声。

      “怎么?无聊了?”他睁开眼,满面笑容。

      我张大嘴,愣了愣,干笑两声:“回王爷的话,我,不,奴婢......”我还没那么大胆子叫他阿玛,还未获得许可之前,只敢尊称一声“王爷”。

      “叫阿玛。”他靠近我,伸手拍拍我额头,面上并无愠色。

      我乖乖开口叫了他,看到温暖脉脉流动,不禁觉得亲近了些,也放下心跟他聊了几句。没想到这位王爷在府中面色凝重,一派大老爷的模样,私下却是如此和蔼,我笑的很开心,被他几句夸奖的话弄得醺醺然。

      “你可想念你亲生爹爹?”他靠着背后的软垫,微眯着双眼看我。

      亲生爹爹?我突然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与陌生女人在床上奋力冲刺的男人,我不认识,不认识那个不记得亲生女儿的男人。

      许是我面上哀戚,他也就不再多问,微垂着眼睑,车内陷入一片沉默。

      “见了皇上,要唤圣安,唤出本名,可知?”他突然一抬眉毛,打破沉默。

      “是。”我点头,看到他满意的闭上双眼,两人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择日我会安排你进宫侍读。与保绶在一起也有个照应。”他随手拎起一个玉石碾子,握在手心轻捶着腿,漫不经心的看我一眼:“你是个懂得些诗书的孩子,跟着那些个姨娘保不齐你烦了,反而误了你。我不好给你单请私塾西席,惹得福晋不爽快,想这个折子说不定能让你心胸开阔些。”

      我心里一下子涌满浓浓温情,感激的看着他,泪花儿在眼里转悠。让我读书本就是这个时代不允的事儿,他还特地为了平衡府里的势力为我想了个办法,解释给我听,这一番谆谆叮嘱,比上辈子那个亲爹还有过之无不及。

      他微笑着点头,长长叹了口气:“那日听到你教训保绶的一番话,实则人生至理。女儿家胸襟应当广阔些,拘束在闺阁之中只会抹了性子,大行皇后赫舍里就是那么个活泼人儿,生生葬身这里,棱角被一点点磨圆了。”

      听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他双目悠长穿过我,看着另外一个人。我不作声,微笑着等着他回神。人生的回忆,少年的情窦初开,烙在心里了,就抹不掉,终其一生踟蹰前行却无法回神顾盼流失的岁月。

      心底有些酸楚穿越前母亲那满面泪水的模样,父亲夜夜笙歌,穿梭于女人群中,制造绯闻,然后大红大紫。我痛恨的家庭分崩离析,那时我着实长吐了一口气。

      “禀王爷,到了。”门帘外面一声轻呼,瞬间把我们都拉回了现实。

      底下站着弓着背的奴仆,微微佝偻着身子,谨小慎微的比了个请的手势。站在内九门之一的正阳门口,威严耸立的铁钉漆着朱红色的斑驳油漆,引入眼帘满目赤金,琉璃瓦棱角上飞舞着龙型御翔像,雕琢精美大气,我被刺的一愣,随即一只大手握住我手心:“随我来。”

      裕亲王不计形象的拉住一个格格的手,真不知道明日会是个什么大新闻。我乍舌的看着四周围太监宫女迎了一地,都低着头不敢说话,紫禁城内门禁严格,除了皇上,只有裕亲王获此殊荣得以在这正阳门内进出。前史无一例,他是个战功累累的亲王,也是康熙最亲近看重的哥哥。我心中小小澎湃了一下,迎着正门走入的感觉果真不一样,参观故宫,我向来走的是检票口,这回免费进出,走的是红毯大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