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三生（清穿）》雾七月

3、命运

　　穿过复杂层叠的回廊，我冷不防瞟了一眼斑驳的宫墙，暗红色的颜色已经层层剥落，就像一个老者的容颜，光华不再。

　　紫禁城，多少年后的旅游景点，现在还是一个坚固的牢笼，美丽却又密不透风，挽住了多少美丽容颜，帝王妃子，也葬送了宫娥采女的青春，成就了这血红瑰丽的城墙。

　　一边跟着喜儿的步伐慢慢碎步前进着，一边感慨这围墙之内竟是一座豪华的死囚。

　　“宣，皇贵妃娘娘觐见。”太监大声尖着嗓门儿呼喊，我只能低头跟随。

　　“臣妾恭请太皇太后金安。”前面的娇弱人儿盈然一跪，我赶紧随着喜儿趴伏在地，跟着跪安。

　　“哟，佟家的丫头来了啊，快快，看座。”上首的太皇太后声音苍老却是清脆有力，她话语之间明明透着欢喜。

　　“老佛爷，臣妾特地来看看您是不是把药膳都用了，下次臣妾再下膳房给您炖补品。”皇贵妃在下座的位置坐的端雅，眼神却是灵活俏皮的，仿佛一瞬间年轻了好几岁。

　　“瞧瞧这丫头，就那张嘴最讨人喜欢，还盯上老佛爷了不成？”上首的老佛爷笑得开心，我眼角瞄到她摇着头看皇贵妃，嘴角却明明挂着一丝宠爱的微笑。

　　“你这丫头在佟家原本就是出了名的辣子，最呛人，嫁到皇家来了这么些年还是这副脾气。”老佛爷缓缓开口，微笑着喘了口气儿，啜着茶水敏锐的看了一眼我的面孔，我一惊，赶紧低下头。

　　差点儿忘了，那个可是无数女人的偶像孝庄太后，怎么这么盯着她看呢？

　　在高中的时候历史成绩虽然不很好，却明确的了解孝庄就是那个政治谋略卓绝，铁腕政策一流的奇女子，至少在封建社会这样的女人真是太少了。

　　额头上渐渐累积起了冷汗，听着皇贵妃和老佛爷打哈哈，一会儿东殿的太妃们，一会儿西殿的新进妃子们，老佛爷可是掌握的面面俱到，到了最后，我已经快要累的站不动的时候，皇贵妃突然冒出一句：“老佛爷，臣妾这身子有些日子不爽了，多亏了完颜家的这个丫头照拂着，她完颜家想来也是战功赫赫，臣妾琢磨着......”

　　“抬起头，哀家看看。”上座的孝庄声音依旧轻快利落，声音却多了许多压迫威严。

　　我握紧拳头，直直抬头正视她，那双睿智的眼睛并不浑浊，看似更像在考量什么一般。过了片刻，她手里抚弄着鎏金的长指甲，有一下没一下的，低垂着眼睑看不出她的表情。

　　皇贵妃动了动，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不料孝庄突然抬头直看向我，语气有些凌厉的对着我说道：“早就听闻四阿哥与你两小无猜，你完颜家也不是无功之臣，按理说哀家应当给你配户好人家。只怕一般的文官武将会辱没了你身份，不如哀家就给你抬个籍，给老三他们家做个郡主。将来指婚定不会亏待了你。”

　　几句话，让贵妃顿了顿，她回头看看我，摆手让我谢恩。我心里当然不愿意，她就算天皇老子也不能随便给我指婚吧？我又不是她生的。

　　可是有句话叫做“情势逼人”，如今我算见识到了。喜儿的眼睛都快抽筋了，皇贵妃在后面轻轻咳嗽一声，几分焦急几分无奈，我全部都能感受得到。可我不愿就这么屈服，我知道如果我回不去，大概我就要当个郡主一辈子被人当个木偶一样操纵。

　　我倏的跪下，已经张嘴决绝的要说些什么，话头被利索的截住，清雅柔和的嗓音突然婉转成了笑声，很快接了下去：“这个丫头，平日里没受过什么恩典。还不快谢恩，难不成还等着赐婚？”

　　我明白了，赐婚可就指不定赐给谁了，现在封个郡主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至于明天就要嫁人。

　　于是我磕头谢恩，恍惚着跟着皇贵妃步出了诺大的慈宁宫，玉石台阶上我的鞋底敲打的咯冷咯冷响，一步一晃神，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到了景阳宫中。

　　“皇额娘，儿臣给您请安。”脆生生的声音嘹亮响起，还未踏入前殿，我已然被吓得一震。

　　越过重重宫娥的窈窕背影，正殿朝阳的地方赫然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年纪不大却是气派十足的模样，红缨线编就的帽穗儿垂在帽檐儿，金色锦织马甲映衬得他得皮肤白里透红，鼻尖挺直唇红齿白的样子果真是生在皇家的娇贵儿。我看的久了，竟忘了贵妃就在前面，恍然转过神儿来，正对上那双蕴含着点点怜意的美眸。

　　“罢了，你和他处处吧。”进屋没过多会儿，贵妃揉揉额角，挥着帕子扶了喜儿出去。

　　临到门口，她环视一圈，嗓门压低了吩咐：“都下去吧，留下几个当值的伺候茶水。”

　　她这是在给我创造机会？我有点想笑，可还是憋住了，这么大点儿小孩儿还在大人的许可下谈恋爱，可真是早恋啊。

　　但有人可不这么想，转回眼看着面前眸色温暖哀伤的小小四阿哥，那一抹润泽之中留着丝丝雾气，看得我不由心一紧，拿起身侧的手帕为他擦了擦眼角，看看面前和我一般高矮的男孩儿，心底里有说不出来的怜意。

　　我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帝王将相，要不就是名垂千古，留给后代卓越功勋的纪念碑册 ，或者一世骂名的昏君。记忆中爱新觉罗家，独独这位皇帝政绩卓越，却是背上了千古罪名，对待兄弟母亲，留了个苛刻的骂名。

　　怎么会如此？这样一双晶莹的眼眸，怎么会？

　　他看了我很久，一只手忽地抓住我为他拭泪的手，眼睛坚定了些许：“我不会让你就这么变成爱新觉罗家的格格，你定要成为我胤禛的福晋。”

　　我失笑：“璧柔不图这些个，只要四阿哥好好的念书，将来有番男子汉的作为，也不枉费贵妃娘娘的苦心了。”

　　“那不一样，今日听闻老祖宗把你划到爱新觉罗家，我就赶来了。”他说的抑扬顿挫，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待到胤禛长大，一定能把你给接回来。”

　　我只是笑着，那个下午的阳光刺眼灼人，那张稚气的面孔青涩未熟，却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之中，挥之不去。

　　混沌时日之中，已到了入秋时节。

　　我整日当值，偶尔陪着四阿哥一块儿在院子之中嬉戏，也静静听他背诵诗歌，一首首长诗，艰涩的古文，他咏读起来毫不费力。

　　今日整个景阳宫上下都是一片喜气洋洋，因为久未光临的康熙大帝，下了一道折子，让贵妃陪驾去漠西草原欣赏风光，皇恩浩荡，整个大殿之中到处都是忙着奔走相告的太监宫娥们，每个人都久未出门，难免盼着贵妃点到自己随驾。

　　而我知道，这次我去不了了，因为圣旨下来，我被封为裕亲王府的郡主，封号长平。裕亲王居然也大笔一挥，给我一个名字——孟佳。

　　从此以后，我就是孟佳格格，长平郡主，爱新觉罗家的女儿，没有人问过我愿意不愿意，也没有人问我的亲生爹娘。最可笑的是，我多了个教养嬷嬷，她第一课教给我的就是：跪天跪地跪皇家。完颜家的老父老母，见到了我照样要下跪。更何况，两日之后我就收到了自己亲生爹娘的礼物，一份巨大耸动的贺礼，我苦笑，他们可真是盼着把我卖了啊。

　　“璧柔，我还是喜欢你本名。”胤禛在我面前皱着眉毛，一脸不甘愿的揪住我的衣袖。

　　“禛儿，放开手。”皇贵妃在正前方，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

　　“皇额娘，为何要把璧柔送到裕亲王府？住在这里不好么？”他回头，倔强的不肯松手。

　　“胡闹，她被指给裕亲王府做郡主，圣上老佛爷的旨意，你岂能违背？圣贤书白读了？”皇贵妃冷下脸，病容之中颇见几分严厉。

　　这些话果真奏效，他拽住我的手最后还是轻轻松开来，最后只剩下那双晶莹的眼眸默默看着我，不作声的抿着嘴。

　　我笑着看他：“四阿哥，你可记得，你答应了璧柔什么？”

　　他低头思索一阵，豁然闪了闪眼神看向我：“成大事，立大业。”

　　“那璧柔送你一句话：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我微笑如昔，看着他慢慢扬起的笑容，和他同时重重点头。

　　最后我毅然决然踏出景阳宫的时候，只听到后面一阵轻柔和缓的叹息，落在身后不远处，让人茫然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