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人》一川

5、晓寒

　　去的时候，我并没有如愿以偿地见到晓寒，听她家的保姆说她今天上医院去了。
　　“她怎么了，要紧吗？”我忙问。可怜的晓寒，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保姆一愣，才答道，“我也不清楚，不过她快回来了吧，你可以进来等她。”我想她的愣一定是因为她想不到还会有人到她家去关心晓寒。看来晓寒确实过得很不好。
　　这当然好，我也正有此意。于是，我就坐在林家富贵但又俗气十足的客厅里等着晓寒回来。不知道她看到我的第一个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呢？我暗想着要不要给她来一个惊喜。
　　等了近半个钟头，我有些坐不住了。开始大量起这间客厅。客厅不是很大，但布置得却很华丽，好象是将林家所有的值钱东西都积聚在这里了似的。四面的墙上挂着几幅夸张的大画，破坏了色调的和谐，地上铺的是大红色的地毯，我不禁想大热天里他们都不热的吗？还有沙发是红木的，看起来也挺值钱的，不知道烟灰缸是不是水晶制造的？看着书柜上满满一柜的书，我随手翻了一本，全是新的，一看就知道是拿来冲门面的。看来晓寒嫁的男人确实如传闻中的不怎么样。
　　再等了近半小时，我实在是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正准备走，这时听到外面有车声，看来是晓寒回来了。我忙兴奋地跑出去，但是马上我失望了，我看到的不是晓寒，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跟一个陌生的女人。那女人在那男人的怀里调笑，一点也不知道羞耻。
　　“你是谁？我不记得搞大过你的肚子！”那个男人一开口便没有好话，气得我想拿东西砸死他。他以为他是谁啊？二等残废又过于肥胖的身材，如果我会跟这种人上床，还不如去找一头猪算了。“你也要有那个能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形，搞大我的肚子，等你有那种资格了再来说吧！”我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但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也是我的原则。我又不是傻子，还会让他欺负。
　　那男人似乎恼羞成怒了，他放开怀里的女人走到我面前，眯起他那对已经够小了的眼睛，“他妈的，你以为你是谁啊？敢这样跟我说话，我□□娘的！”
　　“我□□老娘的王八蛋，你才给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呢！你他妈的别以为会说两句脏话就了不起，你娘的，我说得比你还溜，你要不要听啊？”或许我的外表会给人一种我是那种柔弱型女孩的错觉，但是实际上跟我相处过的人都了解，我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强悍得多了。平时我是一副好脾气型的，凡事好商量，但是一旦真的惹火我，我也不会是盏省油的灯。
　　他伸手就想给我一巴掌，但是我机警地躲过了。开玩笑，从小到大，我爸妈都没有打过我呢，他算是哪根葱哪根蒜啊？我反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你给我搞清楚，我不是你能够打的人。你若打我一巴掌，我肯定还你十巴掌你信不信？”他一怔，但是很快又回过了神，朝我阴险地笑了笑，说，“我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我现在就打电话报案，说你私闯民宅，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打人，我要验伤我要告你！”
　　什么？我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世界上有这种不要脸的人存在。“你要告我？”我不可置信地惊叫。好笑，真是太好笑了，他居然要告我？我冷笑一声，说，“好啊，你去告吧！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杜若，有本事的话你就去告吧！”我深信以卓家在这座城市里的影响力，还没有人可以动得了我。当然，我并不主张这种作法，但是有时侯对付有些人不耍阴的是不行的，比如对于我眼前这个超级不要脸的猪哥来说。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表情一愣，但又马上反映过来说，“好，看看到底谁会赢。”
　　“放心吧，赢的绝对不会是你这头猪。”我冷哼道。将原来放在沙发上的礼物都提回手上，昂首挺胸地走出去，不用回头看我也知道他跟上来了。

　　公安局的人被我们两个人搞得哭笑不得。那个作笔录的实习生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说，“不会吧，就为了这么点事？”
　　“什么小事，如果我被她打成内伤或者破伤风怎么办？会死人的。”他咄咄逼人道。
　　“神经病！”我唾了口。如果这么一打就会得内伤破伤风的话，那还真可惜了没打重点干脆打死他。在来局里的路上我已经打电话给卓然了，相信再过不久他就会到了。
　　“你骂我神经病？你这个臭婊子……”他做势要打我，我将脸凑近一点说，“你打啊，这里是公安局，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你打我！”这么一说，他才收回了手，坐在一边独自生闷气。接下来我们都不再开口，就这么干坐着。一直等到卓然出现。
　　“若儿，怎么样？没事吧？”他一进来就上下大量，看看我有没有受伤。“没有啦。”我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哦，一回来就给你们添麻烦。”刚才坐下来之后想想自己确实有点冲动，虽然知道他们动不了我，但是闹进警察局毕竟不是一件好事情，更何况卓家是个有头有脸的家庭，想必现在卓家家长已经在那边跳脚了吧？
　　“你还好意思说哦。吓死我们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呢！”卓然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责备，他理了理我有些乱了的头发，说，“妈已经叫人打过招呼了，我们等一下就可以走了。”
　　“卓姨没生气吧？”
　　“她哪舍得啊？她对你比对我还好哩！”卓然有些好笑地说。听他这么一说，原本悬着的心这回总算可以放下来了。
　　这时候，另一个被电话急召来的人来了。她一进来，我们还没看清楚，就听见那个男人鬼叫道，“你搞什么，怎么这么晚才来？你不知道我最讨厌等人了吗？”那女的没有吭声，只是对那个实习生说，“我是他的家人，我来保释他。”
　　好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天——“晓寒……”怎么会是她？难道说我打的人是她的丈夫，那个称霸紫杨村的林呈豪？
　　晓寒的脸上呈现出空白，眼里有难堪也有惊喜。我想她难堪的是我已经知道了她嫁的是怎样的一个人，惊喜的是我回来了吧？这也难怪，在自己的好朋友面前，我也会为自己嫁了一个不知上进，整天只知道混在女人堆里的丈夫而难堪。这是女人的通病。所有的女人都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个一出门便会被人家夸的好丈夫，而不是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怎么怎么样的丈夫。其实不止男人会要求自己的女人是个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好妻子，当男人这样要求女人的时候，女人也在同一时间这样要求着自己的丈夫，只是男人不会知道罢了。
　　最后，晓寒眼里的惊喜战胜了难堪，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是我们彼此还是很冷静地先将这边的事情处理好，毕竟在公安局里叙旧不是很正常的表现。我们找了一家咖啡厅，以前我跟晓寒经常去的那一家。
　　“若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通知我去接你？”
　　“昨天下午。我本来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的，所以没有通知任何人去接机，但是后来实在是因为太累了，而且时差也没调整过来，所以就干脆今天过来看你。怎么样，够意思吧，我在瑞士的时候可是常常会想你的哦！你呢，有没有想过我？”我接过WAITER手中的咖啡，依照晓寒的习惯给她加了一块糖，“我没有忘记你的习惯哦！”
　　晓寒笑笑，对WAITER说，“麻烦你小姐，请你将这位小姐的咖啡里加上三滴柠檬汁。”说完，她朝我眨眨眼，意思是在说她也没忘记我的习惯。卓然见我们聊得这么开心，就先走了，依他的话说，“你们两个女人聊天我这个男人在也等于没在，还不如自己出去逛逛。”至于晓寒的丈夫，早在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就甩甩袖子走了。这样也好，我们两个人就能无所顾忌地聊了。
　　“在那边过得怎么样？还习惯吗？卓然对你好不好，怎么我看你回来有瘦了？”
　　“喂，你也太扯了吧，我在那边的时候你没有一通电话过来问候我好不好，习不习惯，现在好了，我回来了，才来问我这些不嫌太晚呐？”我佯装生气地说。其实我知道那段时间是晓寒人生中最混乱的时候，她没有给我打电话是很正常的，况且，我不也从没打过电话给她吗？这一点算是扯平了。等她嫁入林家之后，家里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她去操心，包括林家在市区的一家酒店都需要晓寒一手打点，她每天家里酒店两头跑就已经够忙了，不会再有时间给我打电话发E——MAIL。
　　“好了，晚上请你吃饭当作是赔罪了行不行，杜大小姐？或者该叫你卓太太？”她的脸上有明显的揶揄。我丢了个白眼给她，“你不无聊啊？明知道我现在不可能跟他结婚的还这样说。”
　　“为什么？”
　　“自由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是最爱自由了的，我受不了一点点的束缚。哎呀，谈这些做什么，晓寒，你这几年过得好吗？”我转了个话题，将主题切回到她身上。她叹了口起，脸上的笑也跟着消失了。“你知道了多少？”
　　“没多少。卓姨只跟我说了你休学嫁人了。但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没多说，只说是你父母逼你的。”
　　“如果我告诉你我过得很好你信不信？”我摇摇头，表示我不相信。她盯着白色瓷杯里的褐色液体，说，“我确实过得不好。林呈豪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今天也见识到了，他就是这样，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刚被逼着嫁入林家时，他对我还不错，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本性便慢慢地暴露出来。先是在外面捏花惹草、花天酒地，接着便是彻夜不归，甚至有时候会不顾我的感受将他外面的女人带回来。他爸爸就是在那时被他活活气死的，在他临死前将他们家在市区的酒店托付给了我。若儿，现在我也已经麻木了，白天去打理那家酒店，晚上就找借口尽量避开他。你知道，他……我并不爱他，连喜欢都谈不上，我真不知道这两年的日子是怎么过过来的。”她语气里的苦涩和心酸我听在心里也不好受，我想劝她离婚，但是这是他们两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不好插手管。况且我答应过卓然不会插手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能言而无信。“晓寒，如果人可以永远都不长大的话，我宁愿永远都不要长大。”是啊，人一旦长大了，许多的事也就会变。如果不长大的话，我们就不会有分别，有太多的烦恼。如果不长大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看星星，一起折幸运星，不像现在为了生活烦恼。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那些小孩子，他们的无忧无虑都是长大后的我所向往的。
　　晓寒似乎也有同感。一时间我们谁也没有开口，就让它这么沉默着。我们谁也不想打破这个难得的安静时刻。
　　沉默不是金，但是我宁愿用沉默去换得心灵的宁静。
　　过了许久，咖啡都凉了，我才狠心打破这个沉默的气氛。“对了，我去你家的时候听你们家保姆说你去医院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提到这个，晓寒的脸上顿时有了光彩。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打开看看。”我狐疑地打开那张纸，是医院的的B超单。“天哪，你怀孕了！”我真想尖叫，但是这是一个公共场合，我硬是忍了下来。“太好了晓寒，我要做阿姨了！哈……”我抓着晓寒的手夸张地笑起来。不过我想晓寒应该会理解的。我最喜欢孩子了，他们个个都嫩嫩的，很可爱。最重要的是他们很单纯，没有受过这个社会大染缸的浸泡，他们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他们很真实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情感，丝毫不做作。跟他们一起玩会让人觉得很舒服，没有负担。
　　“这么喜欢自己也去生一个啊！”晓寒白了我一眼，“我这个做妈的都没有这么激动，你高兴个什么劲啊？”
　　“才不呢！这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你是太监吗？”
　　“你也不是皇帝啊！”我将那张单小心地还给她，说，“我决定了，明天上午我就要卓然陪我去街上买一些小宝宝穿的用的吃的，这样等他一出生就不会饿着冻着了。”
　　“你有病啊。还要八个多月呢！”晓寒没好气地说。
　　“现在准备总比以后手忙脚乱要好吧！”我不以为意地笑笑。然后又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紧，“晓寒，林呈豪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依林呈豪的性子，他是不会允许晓寒生下这个孩子的，恐怕……到时候晓寒又要受苦了。果然，晓寒的脸色变了变。这几年的夫妻生活，使她有点了解她的丈夫，像他那种只图欢乐的人确实是不会允许她留下孩子的。但是，她将手轻轻地搭在还没有隆起的腹部上，在这里的是一个小生命啊，她怎么忍心毁去呢？但是她想要瞒住他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或者是她在彼此面前消失一年，否则的话根本就不可能。她承认，她不爱她的丈夫，但是孩子却是无辜。如果她因为孩子的父亲而不要孩子的话，那她跟那个丧心病狂的林呈豪又差得了多少呢？不行，她一定要留住这个孩子。“若儿，你一定要帮我。”晓寒抓紧我放在桌子上的手，她抓得很紧，就仿佛我现在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一根浮木。我能理解她。从小到大，晓寒一直没有什么朋友，除了我之外，她便是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她除了能想到我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我很想点头，但是我答应过卓然决不插手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我……
　　晓寒见我犹豫不决，语气更加地急了，“若儿，你不帮我就没人可以帮我了。算我求求你好吗？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不语，见状，她更是急了，“若儿，别这样，我真的很在乎这个孩子，我不想失去他。若儿，你知道失去孩子对一个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她擦了擦流下来的泪，继续说，“我不爱他的父亲，但是我爱他啊……若儿，孩子是无辜的，你……我求你了。”晓寒向来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她从不轻易流泪。不管什么事情，她都可以很坚强的面对，情愿咬紧牙关忍住痛也不掉下一滴泪。看来这孩子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
　　到这里为止，如果我再不答应的话就会显得我铁石心肠，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我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选择。毕竟我这一点头和摇头，就决定了一个小生命的去留啊！我不是个冷血的人，相反的，我很爱孩子，我也很想看着晓寒的孩子出生，很期待那个孩子叫我一声“阿姨！”我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面巾纸给她，“别在我面前流泪，那会让我觉得你软弱。晓寒，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如果连我都不帮你的话，我想不出还有谁可以帮你。你说吧，你要怎么样，我都配合。”
　　“谢谢……”晓寒连忙擦干脸上的泪，说，“我想……”

　　跟晓寒聊完回到卓家已经很晚了。卓家的人都已经睡下了。我放轻脚步走回自己的房间。一进门，我便发觉空气中有一种熟悉的味道，是卓然的。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躺在床上睡着了。我也不吵他，拿了衣服就进到浴室去洗澡，等我洗好出来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我擦着头发慢慢地往床走去。卓然会睡在这里我一点都不奇怪，因为我们一直都有维持那种关系，而且在瑞士的时候我们也都是一间房间一张床，早已经习惯了。
　　我在床沿坐下，继续刚才的动作，但是惊醒了他。他睁开一双泛着红丝的眼，问，“现在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你睡吧。”
　　他揉揉额角，坐起身来，“这么晚了！你怎么不打电话叫我去接你啊？”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连忙截断他的话，“我知道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在外面走是很危险的，但是你看，我不是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了吗？”他就是这样，老是为我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好象我还是那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似的。但是事实上我已经长大了，三年的异国生活让我学会了不少东西，现在我完全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对于这一点，我是非常有自信的。
　　他笑笑，“我帮你擦头发。”
　　“不用了，我已经好了。”我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说，“很晚了，睡吧！”
　　“我才刚睡醒。我还以为晚一点会接到你的电话告诉我你不回来了呢。”
　　“为什么？”
　　“因为你跟晓寒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啊，这次见面你们一定有说不完的话。”他揉揉我的发。他真的很了解我，原本我是不想回来的，但是后来想想还是回来好，免得再碰上晓寒的丈夫，那样就不好了。本来我是想教训教训他的啦，但是一想到他的身份，怕他会为难晓寒，也就做罢。不过只要他敢再欺负晓寒的话，我可不敢保证他会不会缺胳膊断腿。也许晓寒就是脾气太好了，才会让林呈豪无所顾忌地在外面糊搞。“然，我告诉你哦，我就快要做阿姨了耶！”卓然一时反映不过来，我拍了他的头一下，说：“笨，意思就是说晓寒她怀孕了嘛！知道吗，只要一想到再过几个月就有个可爱的小孩子叫我阿姨我就高兴地睡不着觉。”
　　“慢着慢着……”卓然出声打断我的话，说，“若儿，你搞清楚了没有，现在是晓寒要做妈妈了耶，又不是你，你那么高兴做什么？不如……不如我们也来生一个怎么样？”他两眼发光地看着我。我翻了个大白眼，然后狠狠的一脚将他踹下床去，“生你妈个死人头啦，神经病。”卓然一直都想要一个孩子，我知道。但是他也知道我爱自由，所以一直以来我们都有避孕。对于他怜夕我的那份心，我只有感激。
　　“你好狠哦！难怪别人都会说‘天下最毒妇人心’果然是名不虚传。”卓然从地上起来，边说边回到床上。我瞥了他一眼，然后决定不理他了，还是睡觉好。“若儿，先别睡，我有事要告诉你。”
　　我懒懒地应了声。他说：“爸爸决定让我从明天开始就开始接手公司的事情，所以从明天起我就要开始工作了。若儿，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若儿……”我模模糊糊地应了声，磕睡虫一直在骚扰我，他的话我其实听得朦朦胧胧。叹了口气，他帮我盖好被子，关了灯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