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人》一川

30、第三十章

　　今天希望在家，秦风也没有去公司，很难得我们三个都在家，于是我提议我们来烧烤。这个意见自然得到他们两父女的同意。
　　于是我们马上拿出家里的一个烤肉架并在别墅的院子里撑起一把很大很大的伞，为这秋天里的太阳做准备。
　　等我们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时候，保姆却拿着我的电话过来，说是个自称是我朋友却怎么也不肯说出姓名的女人找我。
　　我放下手里的叉子，将手随便在衣服外的围兜上擦了擦。
　　“喂，我是杜若……”
　　（“若儿，现在方便出来吗？”）
　　是晓寒？我看了眼正和希望玩着的秦风一眼，他对我投来疑惑的一瞥，我连忙松开皱着的眉头，我说：“我现在在家准备烧烤，一起来吧！我们也好叙叙。”
　　（“我……不了？”）她的声音开始有点嘶哑。
　　我担心她的状况，但是又不愿意放弃难得可以一家人在一起的时间，于是我说：“晓寒，我很希望你能来！把孩子也抱过来吧，我们好好聊聊！”她找我绝对不是因为突然想我，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不然依她的性格也不会这样。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我以为她要挂电话了的时候，她说：“好吧！我马上过去。”
　　“那路上小心，等你到了我们再聊！”
　　（“恩！”）
　　挂了电话我把它还给保姆，说：“等下杨小姐要过来，你去把先生的那罐蓝山咖啡拿来。”
　　她点点头走了，我回到他们父女的身边，好笑地看着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弄了一道黑的希望，说：“我们的小公主要变成灰姑娘喽！”
　　她对我展开笑容，说：“是灰姑娘才有王子啊。”
　　闻言，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这是谁教你的？”
　　“老师啊，她会给希望说好多好多的故事哦！”
　　听起来，她像是很喜欢那个老师呢！我拧拧她的鼻子说，“那你现在喜欢老师多一点还是喜欢妈妈多一点？”
　　她拿着手中的纸盘子，认真地想了想，说：“我喜欢老师给我说故事，但是我更喜欢妈妈！”
　　“乖！”听到这话，我乐了。
　　秦风在一旁不发一言，只是微笑地看着我们母女的互动。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说：“你该不会在吃醋吧？”
　　“我吃什么醋啊？”他有点好笑地问道。
　　“女儿喜欢他们老师耶！”
　　他一笑，没有回答！反倒是目光一直追随着在烤肉架旁的女儿，眼神里有着骄傲也有着留恋和一丝几不可见的悲哀。
　　我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间，说：“秦风，我们已经很幸福了，也拥有很多东西了，不是吗？”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和希望不需要你为了我们去赚更多的钱，因为我们已经很富有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在他面前蹲下身，握着他的手，说：“放过‘卓氏’，我们家不需要那些东西啊。”
　　是的，这是我的目的。虽然我很想下狠心不再理会外面的一切，只守着自己的幸福，但是每到晚上闭上眼睛，我总会想起以前卓家人对我的点点滴滴，无法真的狠下心不闻不问。
　　他抽回手，站起身，冷然地道：“我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
　　他的意思是他一定要将“卓氏”夺到手吗？“这对你没有好处不是吗？”“长风”和“卓氏”本来就是两个旗鼓相当的公司，如今秦风硬要得到卓家的公司，“长风”不可避免的当然会受到一定的影响。这根本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不是吗？
　　“小若，我不想谈这个。”他揉揉眉心，脸上开始显漏一丝倦意。
　　“我只想我们一家人能够幸福快乐地在一起，这是再多的权势和金钱都买不到的东西！”我不无悲哀地说道。
　　他叹了口气，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爹地，我烤好香肠了，妈妈，你们快过来……”
　　不远处，希望朝他们挥舞着小手，秦风展开眉头，朝她走去，我正想跟过去，却看到保姆已经领着晓寒往这边来了。
　　她们渐渐走近，我看到她的脸上除了苍白就只剩下疲惫。
　　“来了。快来这里坐。”我招呼着她在我对面坐下，然后吩咐保姆说，“去把泡好的咖啡拿来，记得加一颗糖就好了。”
　　晓寒怀里还抱了个孩子，我将它抱到自己怀里，说：“哇，长大了好多呢！”
　　“小孩子长得快！”她淡淡地说道。
　　我看着她，问，“出什么事了吗？”
　　她摇摇头，没说话。
　　这时，保姆正好将咖啡送上来，我把孩子交给她，说：“麻烦帮我照顾一下。”
　　“喝喝看，这个可是我让人从秦风的书房偷出来的。”秦风喜欢喝咖啡，所以在书房里摆了一套咖啡器具和各种上好的咖啡豆，我有时闲着无聊就会找些咖啡豆出来磨磨打发时间。
　　她举起杯子轻啜了口，“味道很好！”
　　我笑笑，拿起我的果汁也喝了口，说：“我这个也很好！”
　　“若儿，你看起来……很幸福！”
　　“我希望你们也是。”
　　“不可能的。”她放下杯子，盯着里面褐色的液体发呆。
　　我很想问她为什么，但是想到自己如今的立场，又不免收回了到嘴边的话。
　　“若儿，我好累！”
　　“那就休息吧！我去给你收拾房间！”说着，我站起身，她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好久都没有睡过好觉了，我不免有点同情又有点心疼她现在的处境。
　　她拉住我的手，摇头说：“不用了。”
　　“晓寒……”
　　“其实我很高兴，在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之后，你还愿意原谅我，愿意关心我！” 她握着我的手，脸上的表情诚恳无比。
　　我重新坐下，手任由她握着，我说：“我们是永远的朋友，这是我的承诺不是吗？”
　　她一笑，“你总记得。”
　　我笑笑，没有回答。我从来就不曾忘记过自己的承诺，只是我不知道曾经的承诺到了今天，还是不是管用。
　　“晓寒，卓叔还好吧？”从上次之后，我就没有去看过他了，不知道他的情况怎样了。
　　晓寒喝了口咖啡，眼神飘向远处，幽幽地说道：“人虽然已经醒过来了，但是却也永远只能坐在轮椅上了。”
　　“怎么会？”我无法想象一个风云了几十年的人到头来竟然会坐在轮椅上度过他的余生，这对卓叔而言，肯定比死还要难过！为什么会这样，这一连串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不幸降临？
　　她点点头，“是真的！医生说因为心脏强烈收缩引起的脑部供血不平衡，所以造成了爸他左半身的中风。不过能够活下来已经不错了。”
　　“那卓姨呢？”卓姨和卓叔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想来，她现在也一定很痛苦。
　　“妈说，能活下来，其他的都不重要。”但是她却好多次看到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是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妈妈，我来给你送烤玉米……”女儿手里捧着一个装食物的小盘子，小跑着过来。
　　我看着她靠近，将小盘子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又跑开。
　　我问晓寒，“公司的事情还是很糟糕吗？”
　　她点点头，“银行方面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在这个月的月底还还不出钱的话，公司就会被查封，然后拍卖。”
　　那就是说，到了那个时候，卓家就要宣布破产，然后拍卖家产了？然后那个曾经有我最美好回忆的房子也会失去？
　　事情，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呢？
　　“晓寒，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们？”我想帮他们，我不想看到“卓氏”毁掉，因为它不仅是卓家人几辈子的努力，更是我不可忘记的曾经，在那里，我走过了我一生中最灰暗的时候，那里曾也为我遮风避雨，我不忍心让它就这么消失掉。如果可以，我会尽我的所能保住它。就当，偿还我曾经在卓家得到的一切！
　　她看着不远处和希望玩在一起的秦风，说：“那个男人，不会那么容易就放弃自己的计划的。”
　　“是不是只要秦风放弃，‘卓氏’就会免除破产拍卖家产的厄运？”
　　她点了点头，“只要他放手，别再对那些银行施加压力，我相信，凭着卓家以前的关系，多多少少情况都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
　　我低下头，思考着她的话。只要秦风放手就好了吗？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愿意去试试。秦风，会为了我放弃他的计划吗？
　　“若儿，不要去求他，没有用的。”她见过那个男人最阴暗的一面，知道一旦他决定的事情就很难再改变。
　　我拍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微笑，说：“我不会让他对卓家赶尽杀绝的。”这是我仅能够为那个家做的事情了。
　　她沉默着，不再说话。
　　“晓寒，不要绝望，事情仍然是有转机的。”我认识的晓寒，是不会轻言放弃的！她一定会坚持到底，一定会走出灰暗的迷惘。
　　她点头，但是不再说话。
　　迎着微微的秋风，我陪她坐着，虽然我们都不曾再开口说话，可是心里却有种默契在流动，我们都将为了想保住自己的东西而努力。这是一种好久都不曾有过了的感觉。

　　送晓寒离开后，我特地到书房找了秦风。
　　他正埋头在电脑中。
　　“秦风！”
　　他抬起头，看到我似乎有点意外，可能是因为我不大来他的书房吧。
　　“小若，有事吗？”
　　我点点头，“我想去我爸妈的坟前看看。”
　　他皱了皱眉，但还是说：“好的，我收拾一下东西就陪你去。”
　　“恩。”我点点头，回到客厅等他。
　　说实话，我有多久不曾去过了呢？算起来，从我和卓然的感情出现危机开始，我好象就不曾再去过父母的坟前了，以前我总是两个月或者一个季度就会去一次的，现在，算算也将近半年没有去过了，他们在天有灵，该责怪我不孝了。
　　坐上车，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郊外的墓园，时间已经不早了，守墓的老人看到我们时愣了一下，“天快黑了。”
　　“我知道，我不会待太久的。”
　　挽着秦风的手，我们沿着弯曲的台阶一直往上，父母的墓就在中间一处极好的位置，这也是当初舅舅坚持为他们买下的。
　　我将手中的花放在墓前，蹲下身，手指轻抚过他们的照片，将近十年的时间，父母亲脸上的容颜丝毫都没有改变，依然在遥远的国度微笑着祝福他们唯一的女儿。
　　脑海里依然清晰地记得他们的笑容，记得曾经的快乐！
　　“小若……”秦风强而有力的手臂环住我的肩膀，默默地给我力量。
　　“我没事。”我说：“曾经以为，他们的死毁去了我的天空，我怪过他们太残忍，竟然狠心地丢下年少的我就这么走了，让我不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下去，那时候，我真的很想跟他们一起走，但是你知道吗？是晓寒和卓然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是卓家的人为我赶跑了那些如狼似虎的亲戚，也是他们为我撑起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我在那里生活了八年，八年的时间，他们一直给我最好的照顾，最真的关心，从来，他们都将我当成是他们的家人，在那里，我感受到了不少于父母给我的温暖。”我站起身，轻轻地将头靠近他的怀里。
　　他似乎是在心疼我曾经的无助与迷茫，伸手抱着我。
　　“秦风，如果没有他们，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们！”他们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还给了我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虽然现在我们已经离婚了，但是曾经仍然是不可抹去的记忆。
　　“你想告诉我什么？”他轻声叹息着。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珍惜现在的一切。我想守着你和我们的女儿，一直这么幸福安宁地生活下去。我知道我的要求可能会很过分，但是，我是真的这么想，秦风，我们离开这里吧！去另外一个城市重新生活好不好？”这里有太多的爱恨情仇，太多的恩怨和是非，我已经厌倦了这些东西。
　　他不说话，只是抱着我，一径地沉默。
　　“我知道，我的要求对你来说是多么的过分，但是我好累，秦风，我想离开这里，离开纠缠的恩怨是非。我想把我欠卓家的东西还清，你会帮我吗？”
　　他松开手，背转身点上一根烟，我站在他的背后，看着他的背影。
　　失败了吗？他不会为了我放弃这里的一切。看来，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我重新蹲下身，看着墓碑上父母的照片，默默地为卓家祈福。“爸妈，卓家的人都是好人，他们给过你们女儿最好的照顾，请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们安然地度过这场劫难。”
　　秦风，虽然你狠心地执意要置卓家于死地，但是我还是无法怪你，因为我知道，你必定又是为了我而这么做，只是你不知道，这么做，我并不开心。
　　“一个月，只要再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就离开这里，去另外一个全新的地方生活。”
　　就在我要绝望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我一愣，“秦风……”
　　他掐灭烟，转身牵起我的手，“我无法保证会不会放过卓家，但是我可以保证，会让你不开心的事情，我不会再做。”
　　这是他对我的承诺。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很多报纸杂志都说他过于冷淡，行事作风强硬，但是对于我来说，他只是个爱我至深的男人。
　　“秦风！”我主动抱紧他，感谢他为我做的让步。
　　“小若，一个月后，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离开这里，好吗？”
　　我在他怀里不住地点着头。
　　他叹息着抱紧了我！
　　我们的身影在父母的墓碑前交叠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