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人》一川

3、卓家

　　这种气氛有些沉默、有些尴尬。 “呃……你们要不要喝茶？”沉默了一会儿后，我首先开口。但是他们似乎没有想喝茶的欲望。“那……要不要吃点水果？我这里有西瓜、苹果、香蕉、杏子，哦，还有菠……”
　　“若儿，你冰箱里有什么水果我比你还清楚，你就不用再说了，我们不吃。” “哦！”我舔舔干燥的唇从新在沙发上坐下。这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好像很紧张哦！”卓然一脸坏笑地坐到我身边。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撕烂他的那张笑脸，比如现在。
　　“若儿，其实你不用紧张的，卓姨不会吃人的。” 我尴尬地笑笑。不紧张？笑话，紧张地快要进厕所了。
　　毕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男朋友的母亲嘛，没有不紧张的道理啊！况且是在这种我最狼狈的时候，想不紧张——难了！卓姨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说，“若儿，我想这个星期天你和阿然回家吃饭好吗？”
　　“啊？”我似乎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不过这倒不是因为我耳聋，而是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
　　啊什么呀，妈叫我们这个星期天回家吃饭。”卓然用手合上我的嘴，语带笑意地说。 “若儿，其实你不用紧张或害怕的。在我们家里，是很民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自由，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会责难你跟阿然的恋爱。其实谁没有年轻过呢，卓姨能够了解的。”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母亲。“以后，就把我们家当成自己的家吧，不要有拘束感。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就尽管说，别客气，反正再过几年我们说不定就真成一家人了呢！” “不是说不定，而是一定，非常确定。”卓然在一旁帮腔，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哈哈，若儿啊，我告诉你哦，其实卓家的男人都是最负责任、最忠心的，我跟卓然他爸结婚二十多年，也不见得他在外面花天酒地过，所以啊，碰上我们家阿然，你可真幸运。”说着，她不免又有些感叹起来，“唉，若儿啊，以后你就跟着我们过日子吧，不要再去想以前的事情了。有些事情想也没有用的，知道吗？你父母已经去了，这是铁一样的事实，你再难过也无济于事了，不是吗？还是想一想未来吧！”
　　卓然见他妈又提起我的伤心事，马上想转移话题，不过我制止了，我说，对他们，也对我自己，我说，“我知道，我知道如若他们天上有知的话，也会希望我快乐，希望看到我的笑，所以我会坚强的，一定会的！” 卓姨对我的回答十分满意，“好女孩，阿然的眼光确实不错！” “妈……”卓然有些受不了他的母亲了，“拜托你好不好，如果没事了的话就回家去吧，我想老爸一定是在等你开饭。” “好了，我知道了，我应该把时间、空间都让给你们去独处嘛，放心，我很识相的。”说着，她站起身来，“好了，我这就回去了，不过你们两个也别忘了这个礼拜天要回家吃饭哦！” “知道！” “好，那我走了，再见！”
　　卓姨走后，卓然马上问我对他妈的印象怎么样。我故意吞吞吐吐不说，急地他在一旁猛解释，“其实我妈这人除了话多点外，还是好的……你相信我，她是个好母亲，她不会虐待你的，也不会对你很凶的……她……”说到最后他走不知道该怎么去说他的母亲了。我被他急的样子逗乐了，再也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他不傻，我一笑，他就马上知道我在耍他了，做势要挠我的痒，我最怕痒了，只好跟他满屋子的躲，一屋子里都是我们的笑声。
　　如果父母真的有灵的话，看到这里，他们应该放心将我交给卓然照顾了吧？
　　今天是我最惨淡的一天。高考分数下来，我落榜了。虽然我不是很在意了，但是一看到别人高高兴兴地拿着某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心里不难过是假的。不过我还能怎么样呢？考不上本来不就在我意料之中吗？我不喜欢学校，更正确一点来说，我甚至有点讨厌那地方。为什么呢？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看不惯那里的老师吧。我讨厌他们的自以为是，特别是在他们强留我们在学校里延长学习时间时，说句实话，我恨不得宰了他们，因为他们干涉到了我的人生自由，而且是极其严重的。
　　“呃……若儿啊，你看，晚上大哥带你去吃肯德鸡怎么样？”卓鑫，卓然的哥哥，卓家的长子，在父母的示意之下硬着头皮来对心情不怎么好的我说。他有必要怕成那样吗？心情不好时我最多吼几声，骂骂人顺便揍人家几拳不就没事了吗，又不会杀人，亏他还是人民警察呢！我头也没抬，依旧看着那份成绩单。什么话都不想说。
　　卓鑫摸摸鼻子，用眼神示意他的父母自己开口。卓母推推卓父，让他先说。在妻子和儿子的双重压迫下，他只有开口了。“咳……”他先清了清喉咙，这是他每次讲话前惯有的动作。“若儿啊，卓叔叔想啊，其实考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想啊，你卓鑫大哥以前也不是没考上吗？现在还不是混得好好的，还当了人民警察；还有我，我连初中都没毕业呢，现在还不是比有些读过大学的人好上千百辈？所以啊，我们不一定要考上大学才有出息啊，你说对不对？呵呵，如果你真的想念的话，卓叔叔也可以给你报一个啊，保管比那些名牌还要好，好不好？” 我才不要咧，多丢脸啊！虽然我知道花一点钱是可以给我买个好大学来读的没错，可是……面子上总有点过不去。中国人就是这样爱面子。 “要不然这样，过两天卓姨带你去庐山玩好不好？你不是很想去那边的吗？”卓母也出动了。反正他们是想用尽办法让我高兴起来，不再摆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能明白他们的苦心。这一年多来，我吃他们的用他们的，有时侯还给他们添麻烦，但是他们不但都没有说过我什么，还一个劲地要我随性就好。卓家让我没有一点寄人篱下的感觉，所以时间久了，我就自然而然的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从不客气什么。他们是真心地对我好，我不是木头，当然能感觉出来。在他们面前，我分别试演他们的女儿、妹妹、情人，我觉得我做得很好。他们家一直都希望有个女儿，但却偏偏生了两个儿子，而我的出现，恰恰弥补了他们家的这个不足，所以他们一家都竭力地对我好，当然，我和卓然的关系不可能因为这个而上升为兄妹，我们还是一对小情人。卓鑫他们也都乐见其成。
　　对了，我想起来了，今天一整天我都没有见过我的男朋友了，他会去哪？“卓姨，卓然今天去哪了？怎么一整天也不见个人？” 说曹操曹操就到，卓母还来不及说句话，门口便传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挺高兴的。 “若儿，你看谁来了？” “晓寒！”我惊喜地叫道。
　　我跟她有多久没见面了，这个把月来大家都忙着做最后的冲刺，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她，就这样被高考隔离了个把月，想死我了。我冲上前一把抱住她嚷嚷，“晓寒，我可想死你了！”她也很大方地回抱我，但又不忘揶揄，“我以为你有了男朋友就忘了好朋友呢。” “怎么会呢！”我拉她到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说，“好高兴见到你哦！看你满面春风的样子，一定考得很不错吧？”我知道她一直有个梦想，就是要当一名律师，如果她考上了的话，几年后她的梦就会实现了，我替她感到高兴。“我考上第一志愿了！”她的消息肯定了我的想法，我很高兴，为她。其实我知道晓寒为什么那么用功读书的原因，一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律师这个职业，二就是她想摆脱她那个充满争吵、赌博声的家。如今她总算如愿了，看来老天还是有眼的。 “那我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你考上了第一志愿！” “别光说我，你呢？考得怎……” “晓寒啊，我看你晚上还是留在这里吃饭吧，我多弄两个菜，再为你们开瓶红酒，就当是庆祝好不好？当然你们也可以有你们自己的想法。”卓母打断晓寒未说完的话，深怕她在无意之中又提起我的伤心事。我当然明白她的苦心，但是晓寒不知道啊，答应了卓母之后她又提起那个话题，“若儿，你不是一直想去念文学的吗？有没有上……” “咳咳……”卓父假意地咳嗽，打断晓寒的话说，“晓寒呐，我看还是让若儿带你到后院坐坐吧，现在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你们可以坐在那儿边聊天边摘葡萄吃，好不好？”卓鑫也连忙帮腔，“是啊是啊，葡萄的叶子又浓，最能挡太阳了！”他们家后园有一个葡萄园，听说是卓然的爷爷在世时种的，现在已经生长得很好了。经过园丁的整理，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夏日盛凉的一个好去处。拜托，我快要呻吟了。“我不过就是落榜了嘛，你们没必要替我瞒，晓寒迟早会知道的。”
　　“落榜？”
　　“落榜？
　　”两声惊呼出自两个人之口，不用说就是晓寒跟卓然了。
　　“怎么了，很奇怪吗？”我好笑地问。我还以为他们都早有心里准备了呢。如果像我这种“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人都能考上的话，那就真没天理了。晓寒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了。“呃……若儿，我……我不知道一来就会打击你，我……” “好了啦，这又没有什么关系，况且我也不是很想去念大学，别忘了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做一个流浪作家？”我打断她的自责。这种事情又不是自责就能行了的。其实我了解自己，我有写作方面的特长，与其去念我根本就没兴趣的书，倒不如去发展自己的特长，说不定哪天也能干出一番事业呢。在学校里念一年枯燥的书，还不如出社会实习三个月。学校里面教人的都是一些经过了千百次修饰过了的东西，根本就不能够犀利、准确地反映出现实的社会。只能教出一些光会纸上谈兵的社会垃圾。当然，我并不否认有些是垃圾中的精品，但是，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又有多少呢？不过，我声明，我不是个睥睨升学主义者。
　　见我可以这么潇洒地就放下，他们有些安慰，但是也有些失望。“你呀，真不知道长进！”卓然拍了拍我的头。“喂，会变笨的！”我把他从我身侧的沙发扶手上推下去。气氛总算是趋向缓和了。我松了口气。“对了，卓然，你考得怎么样？” “你现在才来问我啊？”他故意摆出高姿态。我掐了他一下，他马上说道，“当然是考上第一志愿了！” “真的？”卓家人似乎很高兴。这也难怪嘛，毕竟考上了大学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件，更何况是像卓家这种有钱有势的家庭，不出一两个大学生对他们来说是件丢脸的事。看到卓家夫妇的一脸高兴劲和卓鑫的落寞，不用问我也知道原因的所在。不过他还是属于一个有风度的人，因为他很真挚地对他的弟弟说了恭喜。
　　“好了，大家既然都那么高兴，我看晚上就由我做东，我们上大酒店去吃好不好？”卓父的提议很快就引来了我们的赞成。正当我们准备出发的时候，卓鑫的CALL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回了电话后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也不说怎么了，就说他不去吃饭了，局里有事找他回去。
　　所幸我们都能理解他的职业，但是我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别，竟成了我们的永别，从此天上人间，阴阳两隔。
　　今天是卓鑫下葬的日子，卓家来了好多人，他们都是来悼念的。有卓鑫的同学、同事，局长也来了，当然，还有一些市里的领导，他们说卓鑫是为捍卫共和国的利益而牺牲的，他是共和国的英雄。其实我最想知道的是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
　　但是他们给我们的答案是卓鑫因为参加特别小组的缉毒行动而得罪了一个角头老大，在这次的行动中，对方设置了一个陷阱让他跳，结果他为了救自己的一个同事而被对方暗杀。就这么简单。卓鑫的死对卓家二老的打击很大，他们仿佛在一夜之间就苍老了二十多岁，还有卓然，除了埋头喝闷酒之外就什么话都不说，一天三餐都以酒代替。
　　看到他们的样子，我很心痛。但是我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去安慰他们，只能看着他们一天天的憔悴下去。宾客们一直待到半夜才走，等他们走后，卓母立即无意识地往后栽去，“卓姨……”我连忙接住她，卓父赶忙将她抱到沙发上躺下，等过了一分多钟后，她醒了，但是又闭上了眼睛。卓父是最了解她的人，他也无语，只能紧紧地抱住她。我杵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说些什么，比如安慰他们的话，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哽在那里吐不出来。我经历过他们所承受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我知道现在一切的安慰都是多余。所以，我只好默默地回到房间。等我回到房里的时候，发现卓然在那里，呆呆地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两只手里都拿了酒。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到沙发的扶手上，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什么话都没说。他开了一瓶酒，是干红，度数挺高的。“陪我喝酒。” “好！”我接过他开了的那瓶，先喝了一口。酒一入口就觉得涩涩的，就像现在的心情。那一晚，我们具体喝了多少，我也记不清了，只知道一共去拿了三次酒。也许在这个时候，只有喝醉了，才能让他忘掉卓鑫的死，如果真能让他忘了的话，我愿意陪他喝，不管多少。最后怎么上了床也记不清了，只知道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可奇怪的是整座房子都很静，静得让我有些害怕。我迅速穿好衣服下楼找他们，当看到他们正坐在那里吃饭时，暗暗松了口气，但是又觉得有点怪，哪里怪却又说不上来。卓然看到了我，但是没有像以往一样跑过来拉我过去坐在他身边吃饭，他看了我一眼就又低下头吃饭了。
　　他……他这是什么态度吗？我有气却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这不能怪他，卓鑫的死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思想。我跑回楼上很快的洗脸刷牙，等我再下来时，我发现他们怪在那里了。他们的动作都很机械化，夹菜、吃饭、喝一口汤，如此重复，我想如果给他们一堆纸，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吧？
　　我自己到饭桌旁找了个位置坐下，但是我实在是吃不下，看到他们的这种样子，即使是山珍海味、美味佳肴我也索然无味。到最后，我决定放弃了，我决定去找晓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