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人》一川

16、谈判·坦白

　　一样的景，一样的人，变了的是人的心。
　　我没料到晓寒会主动约我出来。
　　她约我的地点是以前我们经常去的小公园，公园旁边就是马路，那里留下过我们的笑声和闹声。不知道这次去，我们会留下什么。
　　说真的，我并没有面对她的心理准备，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至少如果我是她，我绝对不会主动约情夫的老婆出来。
　　将车停在路边，我走进公园。看到她正坐在公园里唯一的一个亭子里。
　　“你比我早了！”
　　“我习惯提前到。”她看到我，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第一次，我开始恨起她的面无表情。
　　我踱到她对面坐下。
　　她问，“你怪我吗？”
　　我没有看她，望着不知归点在哪里的前路，说，“我恨不得杀了你。”很奇怪，我曾无数次设想过她找我摊牌时我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现在我终于知道，我不会咬牙切齿，不会怒目相向，我只能苦笑。
　　她跟着一笑，说，“那你杀了我吧！”
　　我说，“我不傻。杀人是犯法的事情，我不干。况且，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们都有理智，不是吗？”
　　“你变了。”
　　“是吗？”
　　“你变得更成熟了。”
　　“我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记得吗？”
　　“我……”她迟疑着。
　　“如果你想说对不起的话，我想不必了，那太假了。晓寒——”我终于面对她了，“别把我当傻子，你对卓然玩的手段我都知道。”想知道事情的经过并不难推测。我跟卓然在一起那么多年，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有多深，他是绝对不可能会背叛我的，那么他会出轨的原因只有一个——被人设计。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晓寒。我想卓然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切事情都是晓寒搞出来的吧？他对我和晓寒的友情极为肯定，再加上晓寒平时的表现，他绝对不会怀疑到晓寒的头上，最多，他只能说是着了别人的道干了些错事。而晓寒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会那么大胆地干下这些事情。
　　闻言，她一惊，脸色开始变得惨白。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这点你可以放心。我只是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力量可以让你那么狠心地用这种方式来伤害我，破坏我的家庭。我们情同姐妹啊！”说到最后，我的平静开始破裂，但我还是努力地维持。
　　她苦笑道：“因为爱。你应该知道，卓然是个可以很轻易就吸引女孩子的男人。自从我的婚姻失败后，我开始不再相信男人，直到你安排我进入‘卓氏’成为他的秘书。经过几年的朝夕相处，我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他。”
　　看她说到卓然时。脸上幸福的笑，我就觉得有千把刀在同时刺扎着我的心。“那我呢？你有没有想到我的感受？你有没有站在我的立场上为我想过？”
　　“爱是自私的。”
　　这句话，终于让我的泪决堤。我看向她，就象是看一个陌生人。“所以你就设计卓然，在他的饮料里下药，然后以死相协？晓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我的丈夫啊，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在他面前拆穿你？那是因为我还把你当朋友，我希望你能放手，好结束这场闹剧。但是……你却步步紧逼，非要闹得我们离婚不可。晓寒，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对于我的话，她只是冷颜以对。“若儿，有些事情做了之后是无法回头的。我想要有个家，难道你不愿意我幸福吗？”
　　“我怎么会不希望你幸福呢？但是，你的幸福一定要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吗？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会不希望她幸福呢？
　　“若儿，算是我欠你的！”
　　“我不要你欠我，我不会离婚的！”这句话是对她也是对我自己说的。“从我跟他结婚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离婚！晓寒，放手吧，勉强在一起是不会有幸福的。”
　　闻言，她不再说话，转身往回走。“晓寒——”我喊她，她也不停留。转眼，她就已经走到了公路边，正准备拦车。
　　忽然，我看到一辆摩托车失控地朝她撞去。
　　不，我虽然恨她，但是我却不愿意看着她在我面前有事，于是，我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晓寒——”

　　这里的一切都是白的，白的天花板、白的墙壁、白的椅子，还有……自己身上白色的被单。
　　这……是哪里？
　　“卓太太，你醒了？”
　　我望向声音的来源，是一个小护士，看样子是刚从学校出来不久。护士？那我就是在医院？可是，“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你忘了？你被一辆摩托车撞了，然后就被一位小姐送到了这。”
　　被车撞？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是一动，下腹就有一阵刀绞似的痛。怎么回事？
　　“卓太太，你躺着别动，免得扯到伤口。”
　　伤口？我按了按额头，我想起来了。今天下午我为了推开晓寒，不让她被一辆失控的摩托车撞着，我不小心被那辆车的把手狠狠地刮倒在地，然后肚子好痛，还有血……“我的孩子，护士，我的孩子没事吧？”
　　护士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你……其实已经小产了！”
　　小产？这两个字犹如晴天霹雳，在我的脑中炸开。我小产了，我和卓然的孩子没有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不，不可能的，“护士，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孩子不会流掉的，是你们搞错了，是不是？……是不是啊？”我激动地抓住她的手，狠命地摇着。
　　小护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一个刚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嫂嫂……啊，嫂子，你怎么了？先别激动啊！”文文刚进门，看到我正抓着护士摇晃，忙冲上来隔开我跟她。“嫂子，你冷静一点。”后面近来的婆婆抹抹眼角的泪说，“若儿，别这样，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你们还年轻，先把身体养好，啊？”
　　我渐渐地静了下来。“晓寒呢？她没事了吧？”
　　婆婆和文文的脸色一变，都不再开口。我知道了，她们是不愿意说到晓寒，也许她们会认为是晓寒还害我失去了孩子吧。
　　我慢慢地躺回床上。文文伸手抹去我脸上残留的泪，说，“嫂子，不要伤心了，你还有希望啊！”
　　希望？我摇摇头，“文文，你不会懂的。”从我在医生口中得知自己怀孕了的同时，我就知道了希望并不是我和卓然的孩子。因为时间不对，她是我跟秦风的女儿，我确定。
　　人生真的是一点都不能错啊！
　　在取舍之间，我生下了希望，但是随着她的降生，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一晚的错误。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像极了秦风。现在他们父女两已经见过面了，虽然秦风嘴上不说，但是在他心里，可能早就怀疑希望的身世了。而且，今天的秦风也已经不是往日的秦风了，如果让他知道了的话，他会不择手段地夺走希望。
　　从一开始知道希望不是卓然的孩子后，我的心里一直都不安，觉得对不起他，一直都想为他生一个孩子，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却有让我给弄丢了，难道这真真是一个报应？我害晓寒没了孩子，所以现在一命抵一命？我带着别人的孩子嫁给卓然，难道是上天在惩罚我的不忠吗？
　　“若儿……”卓然冲进了我的病房，“你没事吧？”
　　我点点头。
　　他明显的松了口气，然后过来温柔地亲了亲我的额头，“休息吧，我在这里陪你！”
　　我转过身去，含泪闭上眼睛。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无聊地翻着文文今天早上送来的杂志，心不在焉地看着。
　　那个撞我的司机已经找到了，经证实他是酒后驾车。婆婆他们准备告他，但是我不同意。人都有犯错误的时候，所以我们都应该学会谅解。那个司机的家人很感激，每天都会送来不同的汤，说是让我补补身子，其实我知道光每天那些汤的钱，对于他们一个五口之家，却只有一个劳动力的家庭来说，确实是很困难。
　　敲门声响起，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早以过了探病时间，会是谁呢？我说了声，“请进。”
　　进来的人是秦风。我一愣。
　　他说，“你没有一点危机意识，如果进来的是个疯子或是坏人怎么办？”
　　“你是吗？”我笑问。
　　他挑挑眉，说，“我当然不是！”
　　“那不就行了？”我指了指病床旁的椅子，说，“你坐吧！”
　　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下。
　　我指着墙上的钟说，“现在好象已经过了探病时间。你怎么进来的？”
　　他摊摊手说，“走进来的。”
　　废话。我当然知道他是走进来的，如果不是难道还是用爬吗？只是，这么晚了，他来这里……好象有点不妥。
　　“在想什么？”他问。
　　我摇摇头，“没什么。”
　　“真的？”
　　我点点头。
　　他突然靠进我，眼神特别专注，我吓了一跳，问，“你干什么？”
　　“我想问你件事情，希望你能老实地回答我。好吗？”
　　看着他没有一丝玩笑影子的脸，我突然从心里冒起一股寒意。他要问的该不会是那件我一直想要隐瞒的事情吧？“什……什么事啊？”
　　他盯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问，“希望是我的女儿，对吗？”
　　果然，他要问的就是这个问题。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他了。于是，我点点头，说，“是的，她是你的女儿。”
　　他的表情突然阴冷下来，“那你为什么要带着我的孩子嫁给姓卓的？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你？”我不无讽刺地说，“你说要我将你当成生命中的过客，而且在你走后就当你从来没有出现过在我的生命中，我怎么找？你给我留联络方式了吗？”
　　他一时语塞，张开口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又闭上嘴。
　　我看着他，决定将我跟他之间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讲。有些事情说清楚了，也许就会没事了。“秦风，我跟你说过我很爱我的丈夫，因为爱他，所以我……”
　　“才带着别的男人的孩子嫁给他，让他带绿帽？”他讽刺地撇撇嘴，说。
　　我狠瞪了他一眼，举起左手，拉上衣服，让他看我手腕上依稀可见的伤痕，我在他眼里看到了震惊和疯狂。我说，“当我知道我怀孕了的时候，我曾幻想过，也许那只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但是当我从医院拿回了那份诊断书之后，我才明白我是真的做了对不起卓然的事。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痛苦吗？每看他一次，我就觉得越对不起他，他是那么地爱我，而我也爱他，所以我选择这种方式来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也许是我和这孩子有缘吧，在我大量失血并一度休克的情况下，她还那么健康无恙地生长在我的肚子里，于是我决定留下她，孩子是无辜的，那时侯卓然刚好向我求婚，我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但是除了孩子以外，我爱他那才是关键你明白吗？这三年多以来，我生活地战战兢兢，我就怕哪一天一打开房门你就出现在我的面前，破坏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那是我从来都不想要的。所以现在，即使你已经知道了希望是你的女儿，我也不会将她让给你的。她是我和卓然的孩子，你只是一个叔叔，你明白吗？”
　　他坚决地摇摇头，“我不明白。你怀了我的孩子，就应该嫁给我。我承认，那时侯是我不好，我不该不留下一个联络的方式就急着离开，但是那时我确实是有要事在身，我不得不离开。你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呢？”
　　“你在怪我？你要我等你，可是我为什么要等你，你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比普通朋友好一点的朋友，我不爱你，况且你要我等你，如果我等了的话，那孩子怎么办？她会被人看不起，还会被人骂是没爸爸的野种。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最关键也是整件事情的中心，就是我爱卓然，我不想失去他。”我几乎是对他吼出了最后的几句话。是的，我爱卓然，那是一件不可否认的事实。对于秦风我们只能是朋友或者好朋友，不能再深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不过没有我想象地那么严重要打我。既然话题已经说开了，那么就一次性解决吧。“秦风，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希望，所以我希望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孩子已经熟悉了卓家的生活，也习惯了叫卓然爸爸，在她的心目中，卓然是她唯一的爸爸，你知道，小孩子的心是很脆弱的，就当是你还给我的吧！”
　　他将头埋进手里，痛苦的声音自指缝间传出来。“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曾离开过你的话，今天的局面会是怎么样呢？”
　　我苦笑道：“也许结局会完全不同吧，但是……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不是吗？”有些事情仿佛冥冥之中就已经注定好了似的，谁也无法改变。
　　不过我觉得很奇怪，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在我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总是要安排他出现呢？难道他生来就是我的保护神吗？还是他上辈子欠了我，这辈子就注定要还我？
　　他久久不语。最后，他说，“我尽量。但是我可不可以去找希望？”
　　“不行。”因为那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看到他黯淡的眼光，我喃喃地说了声：“对不起！”
　　他摇摇头，说，“是我自己先放弃的，不怪你！”但是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所表达的似乎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他是秦风，所以我愿意相信他一次。
　　“对了，你跟文文……”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我最担心的事情。在文文的眼中，我可以很轻易地看到她对秦风的爱恋之情，但是秦风……我不由地为她捏了把冷汗。文文是个敢爱敢恨的孩子，爱了就爱了，她不退缩，但如果有一天她恨了呢？
　　他勉强一笑，说：“我没有恋童癖。”
　　“你也只有二十七岁，文文也已经成年了，如果你……”
　　“等等，”他打断我的话，“你觉得我有可能会给她幸福吗？”
　　“只要你想……”
　　“不，我无能为力。”他快速地打断我的话。
　　“秦风，答应我，不要伤害她好吗？”文文是真心地对他好，爱得深就会痛得深，我受过这种痛，我不希望这种痛苦会在我疼的文文身上再现。
　　秦风掏出兜里的烟和打火机，点上！
　　“小若，你应该知道，这世界上除了你，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留驻在我的心里。对于周海文，我只能说抱歉。”淡淡的烟浮在我和他之间，一时间我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话，让我充满了罪恶感。“你知道的，我们是……不可能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你自己呢？”
　　他不语，只是吸着烟，一根又一根。
　　等他吸完了第五根，他站起来，说，“我要回去了！”
　　“你这是在逃避问题。”
　　“你不也是吗？”他的反问让我一怔，愣愣地问道，“什么？”
　　“你一直住在医院里不正是因为不想回去面对你的丈夫跟你的好朋友对你的背叛吗？你可以把自己困在医院里当一只不肯面对现实的鸵鸟，我为什么就不能？小若，我可以原谅你逃避我的感情，但是我却不能原谅你将我推给别的女人，这对我是不公平的，对那个女人更加不公平，我不爱她，不是吗？”
　　我愣着，趁着我发愣的时候，他走了。
　　是啊，一直以来自私的都是我，我是最自私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幸福我可以牺牲秦风的幸福，还可以狠心地将他推给另外一个女人；为了我和卓然的婚姻，我可以牺牲掉文文，让她陷入这场感情的纠葛中，我真的是太自私了。
　　我的心，像是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似的疼。

　　“毁了她。”伴随着一张照片，这是他的交代。
　　晓寒轻捡起地上的照片，问，“为什么来找我？”
　　“你不需要知道。”秦风吐了口烟，冷冷地说。
　　“我为什么要帮你？”她问。
　　他轻瞥了她一眼说，“因为我们的目的相同。”
　　“你舍得她伤心？”
　　秦风笑笑，“不会有那个机会的！”
　　晓寒将照片收进包里，说，“等我消息！”
　　“不，我从不等人，你只要去做就是了！”他脸上的阴狠之色让她愣了愣，不过很快，她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