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人》一川

14、背叛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咖啡厅的雅坐上，相对无言。
　　许久，那女的开口了。
　　“我……怀孕了！”
　　闻言，男人拿着咖啡的手一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女人。
　　女人笑笑，“连我自己也想不到。但那是千真万确的。”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医院的证明。
　　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是一个奇迹。”女人说，“我会生下它。曾经我失去过做母亲的资格，所以这次，我会小心守护我的孩子，不惜任何代价。”
　　男人痛苦地将脸埋在手中。声音从他的指缝间传出来，充满着压抑，痛苦。“你放过我吧！”
　　“我爱你，我想要一个家！”女人说。男人起身离开，留下一句话。“那不可能！”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女人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了，近两个月来，我发现卓然总是一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样子，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
　　唉！
　　“若儿，跟我们去英国吧！你闷在家里太久了！”婆婆正和公公讨论着出国玩的事，见我心不在焉就顺口问了句。
　　我回过神，说，“不了，你和爸去吧，两个人才浪漫啊！”
　　“都老夫老妻了，还怎么浪漫？”婆婆睨了公公一眼。
　　我说，“妈，你们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
　　我说，“到时候我开车送你们去机场。”
　　“好。对了，我问你若儿，阿然最近是不是常不回家？”婆婆敛去了脸上的笑容问。
　　我愣了愣。她怎么知道的？我明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啊。
　　“希望说你常常跟她睡！”
　　原来——“他忙吧！”其实我知道忙也应该有个限度，但是他……
　　“嫂子！”文文充满怒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接着，她一阵风似地刮到我的面前，甩出一叠照片，说，“你自己看。”
　　“什么啊？”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手迟迟没有伸过去翻那叠照片。
　　婆婆和公公对视一眼，前者拿起照片翻了翻，越往下看，我发现她的脸色就越难看。
　　难道真的是……我对婆婆伸出手，说，“我看看！”
　　婆婆连忙摇头，“不不，没什么好看的。”
　　“姑姑，你怎么可以……”
　　“文文！”婆婆厉声呵住她。
　　文文委屈地往沙发上重重坐下，说，“纸包不住火，你们那是在欺骗嫂子！”
　　“妈，给我吧！”我再次说道。声音里有着坚持，婆婆犹豫了一下，最终敌不过我的坚持，把照片给了我。
　　那是……卓然跟晓寒的。我快速地翻看着那一张张足以颠覆我世界的照片。有卓然接她上班的，送她回家的，共享晚餐的，在舞池拥舞的，在她家的，在她……床上的，这……
　　我的心从惊讶到不可思议到生气到怒火涛天到伤心到悲哀，最后回归到平静。我从沙发上站起，说，“我去换件衣服！”
　　不等他们有反应，我便跑上楼换了件外出的衣服，提上包回到楼下，将那些照片全数收进包里，说，“我出去一下，晚饭不用等我了！”
　　说完，我便逃似的离开了家。开走了车库里的车。
　　车子以一小时有一百五公里的速度在公路上行驶着。
　　迎面而来的劲风吹干了我脸上的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我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一个劲地沿着这条路开下去。
　　不管我开得多快，眼前仍是不断地浮现卓然和晓寒的那些亲密照片，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我猛地踩下刹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还伴一阵烧焦的气味。
　　我打开车门，拿起包走下车，才发现自己竟然到了海边。也好，去走走！
　　黄昏的海滩很美，夕阳的余辉为海面和沙滩都涂上了一层金黄的颜色。夕阳是美，但可惜的是近黄昏了。就象我跟卓然的爱情，就要走到尽头一样。
　　我捡了个地方坐下，让自己放松地大哭。
　　我不是个喜欢把情绪闷在心里的人，而且我学过心理学，知道发泄出来更好！
　　我放声地哭，大声地哭！
　　夕阳下的海滩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怕别人看见。
　　突然，我的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拍，我反射性地望向来人，——“秦风？！”
　　他笑笑。跟着在我身边坐下，递给我一条手帕，“擦擦吧！”
　　我接过来，发现上面还有他的余温。
　　“我可以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摇摇头，“我只是太久没哭了。”有些事情不一定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就象我和卓然婚姻失败的事情没必要让我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一样。
　　“所以飙车来到这里哭？”
　　我擦干眼泪，不答反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跟着你来的。”
　　“跟我？”
　　“我本来是想去机场的，但是在路上看到飙车的你后，不放心就跟过来了。”他回答得倒也干脆、诚实。
　　我说。“那你快走吧，误了事就不好了！”
　　“没有什么事比你更重要！”
　　闻言，我困窘地起身，不想打翻了放在膝上的包，里面的照片掉了出来，散了一地。
　　秦风看了看我，伸手捡起一张。“这是……”
　　“还我！”我夺过那张晓寒和卓然在床上的照片，将它撕了粉碎。接着，捡起地上的照片发疯似地撕着。
　　“住手，小若！”秦风出言制止，“你会伤害自己的。”
　　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我的心里眼里就只有那堆让我失去平静的照片。我撕着它们，就象是在撕着自己的心一样痛。“这都不是真的……”
　　“小若，你到底在干什么？”秦风使劲摇了摇我，“你会伤害到自己的知不知道？”
　　“你走开！”我挣开他的手，继续撕着那些照片。
　　“啪！”的一声，冻住了四周的空气。
　　我捂住被打的脸，狠瞪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打、我！”
　　“不，我爱你！”他的脸上有自责、心痛、柔情！“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事！”
　　“那些照片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地上那堆残缺的照片问。
　　“那些都不是真的。我看错了，你也看错了。晓寒是不可能去招惹卓然的，卓然也不可能会跟她发生关系的。我的好朋友跟我的丈夫是不会背叛我的！”我失控地朝他大吼，吼出了我哭的原因。
　　他愣住了。
　　我坐回沙滩上，将头埋在膝盖里哭着。
　　“别哭了！”他也跟着坐下，伸手揽我到他怀里，说，“至少你还有我。”
　　我摇摇头。“这不是真的。晓寒是我那么好的朋友，她怎么可能会去……我们情同姐妹啊！”
　　他叹了口气，不语。
　　“卓然是我的丈夫，最爱的男人，从相遇到相知，我们一直相亲相爱，他说过我们会幸福的……可是，为什么我的幸福只是昙花一现呢？”我问着秦风的同时也在问着自己。
　　坦白说，我不是他事业上的好助手，也不会帮他分担忧愁，更不是一个可以为他撑起半边天的女人，我没那么伟大，但是，我们彼此相爱不是吗？我们是对方活下去的动机不是吗？我们相互扶持走过了多少的风风雨雨？为什么他要那么对我？
　　“至少你有过幸福，我呢？我什么都没有过！”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
　　我抬头看着他，说，“从来都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不怕会失去，即使失去也不会痛，但是……我明明就拥有那么多的幸福，为什么……我一直对自己说：他们两个是我最亲最爱的人，一直以来我是那么地相信他们，可到头来还是我错了……”我疲惫地靠在他肩上，幽幽地说，“以前我一直很相信‘信任’两个字，我信任晓寒，所以她有困难我会义无反顾地帮她；因为信任，我将她安排到自己丈夫的身边，协助他的事业；因为信任，我不听文文的忠告，我是那么地相信她啊……她怎么能介入我的婚姻，那么狠心地伤害我？”
　　“一个巴掌拍不响！”
　　“你真残忍！”我原本还想试着说服自己，卓然不是有意的。但是秦风的话就如一盆冷水，浇熄了我心里存在的侥幸。的确，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卓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的话，她一个人又怎能制造出那些照片？
　　卓然，一个让我用尽生命去爱的男人，在婚姻的道路上，扼杀了我对他的信任。
　　“我累了！”我说。
　　他说：“那就休息一下！”
　　我摇摇头，“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我就会想起他们的背叛，我忘不了！”
　　“到我怀里来吧！”
　　闻言，我仿佛被蜂蛰了一下，马上离开他的怀抱。“你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
　　他笑笑，不语。
　　我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不逼你。但是，回去的后果你想到了吗？”他跟着起身，跟着我慢慢地在沙滩上走。
　　我当然知道。文文的个性很烈，她不可能就那么放过卓然的，恐怕现在已经闹开了。至于婆婆跟公公，对他们来说，我不仅是媳妇，更是女儿，没有父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欺负的。所以回到卓家后，势必有一场硬仗要打。但是……一边是朋友，一边是亲人，到底该何去何从
　　离婚吗？不，我还是爱着他的，况且就这么离了，我也不甘心。凭什么要我退出？我辛辛苦苦经营的感情、家庭凭什么要给另一个女人拱手相让？但是不离婚，我又能怎样呢？维持着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夫妻关系？
　　刹那间，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这一刻，我倒希望自己根本没见过那些照片，或者自己突然失忆了，怎么都好，就是别让我回去。
　　我承认，这很鸵鸟。
　　“想逃避，是吗？”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大海，说，“我记得很早以前，你说过：如果事情发生了，我们能够做的是去面对。还记得吗？这是你在上初中时候就说过的话。若，你是个勇敢的女孩子，所以你应该去面对，只有面对，才能解决问题。”
　　“你错了，我一点儿也不勇敢。我记得你走后我整整哭了两天，我怕再也见不到你，怕失去一个好朋友，我不勇敢。我也没勇气面对事实。”想起他走后，我躲在被子里哭了两天，哭得爸妈一头雾水，我不免想笑。“如果当初你没有离开的话，现在会怎么样呢？”
　　“你会是秦太太！”他转头看着我，笑说。
　　我点点头，“也许吧！命运真会捉弄人。”
　　“如果……”
　　“秦风，我不想听！”我打断他要脱口而出的话，道，“有些事情发生了之后，我们是无法再去改变它的。我爱卓然，爱孩子，也爱我们的家，你明白吗？”
　　他不语。
　　“朋友不好吗？”
　　“我们不可能再是朋友，我说过的。”他好看的眼睛突然风起云涌。“小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你的决定、选择如何，我都会在一旁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伤害，即使是你最亲最爱的人，我也不允许他们伤害你！”
　　蓦地，我从脚底泛上一股寒意。望着他突然沉默的侧脸，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卓家的人都做在一楼的客厅里等我。
　　“嫂子！”文文第一个跑过来，她紧紧地抱着我。
　　我拍了拍她的背，说，“我没事！”
　　“若儿……”
　　“妈，我真的没事。我累了，想先上去休息了！”
　　“若儿，我们谈谈！”卓然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我身边。他的脸色很不好，眼里充满血丝。
　　“谈什么？然，我累了，我想休息。有事明天再说吧！”我从他的身侧经过，被他一把拉住。
　　“你放开嫂子！”文文使劲扮开他的手，婆婆跟公公对视一眼，公公说，“放开她！”
　　卓然不理他们，径自拉我到了隔音设备很强的书房。关上门，落锁。
　　我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包放到书桌上，说，“说吧！”
　　“我……”
　　“我想听你的解释，还有……事情的始末！”我接受了秦风的建议，决定选择勇敢地面对。
　　“你……”他好象不大相信我会心平气和地听他说。也是，有哪个女人知道丈夫在外面另有女人后，还能心平气和地听他说他跟那个女人的故事呢？
　　我扯开一抹淡淡的笑，也许是苦笑。“然，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错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错了之后还不悔改。你说吧，我听！”
　　他有些迟疑地靠近我，见我没有躲他后，松了口气，拉我进他怀里。
　　“我对不起你！”他说，“我跟晓寒……确实发生过关系！”
　　我的背一僵，强忍住泪，问，“然后呢？”
　　“我可以解释的！”他急急地说。“那天‘长风’的酒会我本来是想去的，走到半路的时候，晓寒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林呈豪来骚扰她，让我过去帮她！”
　　“林呈豪？”我惊讶地问。他和晓寒离婚后不到一年就把林家的产业败得差不多了，连酒店也顶给了别人，听说他现在过得很惨。
　　“嗯。我到的时候，他正准备动手打晓寒，我赶跑了他后，晓寒说想去喝酒，我不放心她，所以跟着来到了酒吧，在那儿我陪她喝了几杯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喝了几杯之后我觉得头好晕，醒来之后就发现……发现我睡在她床上，我们……”我闭了闭眼睛，说，“那以后呢？一次可以说是意外，两次三次呢？”我离开他的怀抱，踱到窗边，看着窗外月色笼罩下的花园，疲惫地靠在窗上。
　　“那件事情发生后，晓寒说对不起你，嚷着要自杀，我没办法，只要一次次地留宿在她那里，但是每一次都不知道怎么的就……若儿，我爱的只有你，请你相信我！”
　　“那晓寒呢？她怎么办？”我为他的绝情心寒也为他对我的感情感动。
　　“我不知道。我的心只可容纳一个你！”他的表白听在我耳里觉得很讽刺。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累了。
　　我对着玻璃笑笑，夜晚的玻璃映出了我的笑。到底是苦的成分多还是讽刺的成分多，我也看不出来了。“我累了，想休息！”
　　“我陪你！”
　　我摇摇头，“让我静静！”
　　“若儿，你会离开我吗？”
　　“你想让我离开吗？”
　　闻言，他马上否认。“我希望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你的答案呢？”
　　“我不知道！”这是现在最真实的答案，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在朋友、丈夫或友情、爱情之间做选择。
　　现在的我，只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