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恋花火（又名我有一只狐狸叫花火）》安梦玄汐

8、人间地狱

　　天佑寺后有一片树林，公主在那里放下了狐狸。
　　“你从这里回家吧，就算遇到了人，也是寺里僧人或来拜佛的善男信女，他们不会伤害你的。”在帷帽白纱的遮蔽下，无人发现公主的眼角含着泪珠，眉头皱成了“川”字。
　　狐狸没有马上离开，它看着公主，摇晃着优美的大尾巴。
　　公主掀起白纱，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或者，你想和我一起去异国他乡吗？”
　　狐狸抬起头，在公主的手心舔了三下，转过身，疏忽一下跑入了树林，很快便淹没在了层层树叶之中。
　　它呀，也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人吧。
　　一眨眼，公主已然坐在了离别的轿中，头戴燕冠，身披红衣，却失去了笑容。
　　按照目前的速度，到达万安国皇宫，得有十天半个月。
　　旅途的跋涉令人心累，再过一个林子，就是皇城了，接亲的队伍终于松了口气。公主提议让大家休息片刻再赶路。
　　坐在树荫下，在一片绿盛之中，公主的视线里突然多出一团红色，如火焰一般，重燃起她的心情。
　　是它！是她心爱的狐狸呀！这么好看的狐狸，她绝对不会认错。
　　公主又喜又忧，小声道：“你一直跟着我吗？你能送我来这，我实在太高兴了！不能再走啦，前面是人的领地，你这么漂亮，肯定会被他们盯上的，要好好躲起来呀！”
　　狐狸亲亲她的手心，钻进了后面的树丛里。
　　公主被安置在皇宫的迎乐殿内，国君闻讯，立刻放下手中奏折赶来相见。但来的不止他，还有国师。
　　国君屏退众宫女，吩咐关上门，只留他们三人在殿内。公主不解其意，低头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他迫不及待地拉起她，抓住她的手臂，褪下长袖，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胳膊。公主吓坏了，却又不敢高声尖叫。
　　一阵冰凉的触感在她的手臂上划过，她看到如传闻一般气宇轩昂的国君，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神情却兴奋得有些扭曲。
　　鲜红的血珠从她的手肘坠落，国君竟用手承接，手心，手背，她的血液融进他的皮肤，完完全全消失不见。
　　“果然，国师，原来你所言非虚！”他像恶徒一般，贴近她的伤口，使劲嗅闻，“可是，并没有那种味道……”
　　“是的陛下，臣说过，要有一定的契机才能触发神仙血，也许是伤其体肤，也许是毁其心智，也许是使其心动，也许是与其圆房，又或只是不经意的一个举动，无法完全掌握。”国师恭敬道，“但现在无忧公主在我们手上，您可以慢慢地，一个一个去试。”
　　“陛……陛下……不知臣女做错了什么……”公主捂住手臂上的伤，眼泪失控滚落。
　　国君笑得可怕：“你没错，你是朕千辛万苦寻来的宝物，你的血液是世间最珍贵之物，可不能浪费了。多日路途劳顿，暂且好好安歇。国师，把你女儿招回宫里，继续照顾公主吧。”
　　“遵旨。荇儿定不负君望。”
　　“另外，继续捉妖，朕需要更多更强大的力量。”国君说着，和国师一起离开了迎乐殿，只留下惊慌失措的公主。
　　玲双跑进殿内，见公主满脸泪光，衣衫不整，发丝凌乱，震惊：“公主，发生什么了？！那个人他欺负你了？！”
　　公主呆了很久，才注意到有人进来，恍惚问：“……我不是在做梦吧？”
　　次日清晨，公主迷迷糊糊起身坐在床沿，有人将毛巾递于她面前，她习惯性地接过，声音中夹杂几分沙哑：“兰荇，我做了一个很长很可怕的梦，梦见我去了万安国和亲，国君割开我的手臂，鲜血不断往下流……”
　　她抬起手，看见自己前臂缠了一圈圈麻布，一瞬间清醒。这不是梦！
　　“兰荇，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公主愕然。
　　兰荇一下跪在地上，磕了一记重重的响头，带着哭腔道：“公主，对不起，请您原谅我……我真的没有办法……”
　　公主摇头扶起她：“我现在，只求一个真相。”
　　“……我的父亲，便是万安国的国师，他毕生所求之物，为一种血液。根据上古禁录记载，世间同一时刻，仅能存在一人，他生来拥有独一无二的血液，只要接触他人，就可被完全吸收，这也只是它最初的表现状态。在某些情况下，这种血液会发生变化，散发出奇异的香味，他人吸收于自身，可将妖物法力据为己有，并可再生出源源不断的力量，即为妖化，生而为人，却拥有妖力。我父亲将这种血液称为神仙血。因为具备神仙血之人仅此一位，父亲认为其都是同一个人的转世。世间极少之人知晓此事，许多转世可以安度一生，从未被发现，特殊的力量也从未被激发。在我出生前，父亲已将神仙血的拥有者锁定在离忧国，五年后，又推演出其人位于离忧国王宫，于是我从小被送往离忧国生活，在王宫潜伏，成为他寻找神仙血的工具。父亲效忠于国君，他将此事告知于他，承诺终有一天会将神仙血献给陛下。”
　　兰荇看向公主，神情中满是自责：“拥有神仙血之人，就是您。这些事，我也是回到万安国才知道的，以前我并不明白父亲要找这样的人做什么，在他的严训下，我从小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早知如此，我定然不会出卖您，您是我最敬重的人啊！”
　　所以，我的死期已定？公主的双眸失去了光彩，欲哭无泪：“……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运。”
　　“公主！”兰荇握住她的双手，坚定道，“我帮您逃走，找到机会，离开这里！”
　　“不，不用了。”公主抽回自己的手，“如果我逃走了，离忧国该怎么办？一旦两国开战，结局可想而知。留在这里，接受死亡，是我的责任。”
　　用她一人，换得离忧国万千百姓无忧，这笔交易值得。这么一想，她心下坦然，视死如归。
　　国君心情大好，马上举办了声势浩大的册封仪式，封无忧公主为悦妃，地位仅次于皇后，而如今皇后之位空缺，悦妃实则为后宫之首，虽然后宫也只有两三个充数的娘娘。对于国君来说，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才是他永恒追求的目标。
　　圆房时间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日期已定，在此之前，国君每日下了早朝就会来到她的寝殿，喜怒无常，花样百出，时而对她好得像真爱一般，时而对她厌得像仇人一般，唯一不变的是，离开之前，他都会在她的身上划下一道伤口，嗅闻摩挲。
　　外人皆以为，国君沉迷于公主，无心国事，乐不思政，不少大臣竟然纷纷上奏，弹劾公主，更有甚者，直呼其为妖妃。可怜公主，明明在被伤害，反倒背上骂名。
　　因为连日失血，心思积郁，公主日渐憔悴，脸色苍白如霜。其他妃子来向她请安，顺道探听消息，求授经验，公主总是用随身携带的扇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神的眼睛。
　　“帝王无情，也许这样安然活着，才是最好，我反倒羡慕姐姐们。”公主不能说出真相，她选择所有的苦都让自己受。
　　她的话却让妃子们不服气，觉得她自私自利，想独占陛下的宠爱，不配当后宫之主。
　　“公主，那些娘娘个个刁钻刻薄，不如以后都不要接见她们了！”玲双为公主抱不平，不过也只敢在背后说说坏话，“我们公主就是好，就是受人喜欢，陛下就是只爱公主，她们再怎么也学不来！”
　　玲双不知内情，也读不出人心的复杂，只要公主过得好，她就开心。
　　“我现在代表的是离忧国的脸面，该有的礼节不可疏忽。后宫的规矩，你要好好学着，以后我不在了，要听兰荇的话，绝不能随意顶撞。”
　　“怎么会呢，公主，您说过会护我一辈子的呀！”玲双扶上公主的手臂撒娇。
　　她抓到了伤口，公主倒吸一口冷气，却依旧忍住了疼痛，好言相告。
　　活着对公主来说，只有无尽的折磨，她现在更希望自己的血液真的能有变化，那样她就可以尽快迎接死亡，从人间地狱中解脱。
　　她想念家人，可他们在遥远的地方，临死都不能再见了。
　　她想念她的狐狸，虽然它就在城外，她怕它被别人发现，宁愿不再相见。
　　这短短一生，就像一场梦，一场红色的梦，是喜庆的红色，是狐狸的红色，是血液的红色。
　　在所谓的吉日里，在惊慌之中，国君占据了她的身体。第二天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切开她的手臂。血液渗入他的体肤，可味道却依旧是普通的血液。
　　“没用的女人！”他开始不耐烦，摇晃着她的肩膀，“你快变啊，要怎么做你才能变？”
　　即使不存希望，她仍然还有害怕的情绪。想要结束这种害怕，不如破罐子破摔，激怒他。
　　“是啊，也许我根本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她也只敢这么反抗一句，又虚弱无助道，“也许……也许在我死的那瞬间，会变？”
　　“在成功之前，朕不会让你死的。一定……一定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对了！”他的神情突然柔软下来，双手捧住公主的脸颊，“你还没有爱上朕，等你动了心……”
　　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唯独这件事，我至死都不可能做到。公主在心里默默回答。
　　其后一年，国君再没有伤害公主，他派人去民间搜集了各种男子追求女子的方法，为她吟诗作画，建造别院，设宴庆生，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应有尽有，甚至近来还考虑封她为后，因遭到大臣们的极力反对而有所拖延。
　　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御医每日都会前来为她把脉，修改药方调理身子。国君质问为何悦妃迟迟未怀龙胎，御医认为她神思郁结，体脉虚寒，难以受孕。
　　炎夏时节，国君带着她前往行宫避暑，国师同行。
　　在那里，他说了一段话，也许是这一年来唯一的真心话。
　　“悦妃，如若你助朕有功，待朕吞并天下诸国之时，念在你的面子上，可以考虑保留离忧国，不伤分毫。如若最终未能顺朕心愿，朕将定你一个失德的罪名，第一个要灭的便是离忧国。”他说着这些话，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