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恋花火（又名我有一只狐狸叫花火）》安梦玄汐

7、难得无忧

　　东方边陲有一小国，名为离忧。离忧国有一公主，封号无忧。无忧公主心怀慈悲，心地善良，人尽皆知，但无忧的哥哥却偏爱打猎。
　　这日天高云淡，阳光不似往常毒辣，趁着夕阳落幕，公主正在给花花草草浇灌清水，大王子兴冲冲跑进无忧殿内，举起手中提着的东西向公主展示：“王妹，看本王给你打了什么好东西来！”
　　只见他单手拎起一只小家伙，尖耳高鼻，瘦长脸颊，体形窈窕，柔软蓬松的尾巴，一身火红艳丽的毛发，唯有耳朵尖尖和尾巴尖尖带了点白色，却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此刻它的后腿被一根长箭贯穿，伤口处有血液滴落，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在哭泣，又像是无助地求救。
　　大王子继续说道：“观其毛色，绝对是上等中的上品，本王这就派人把它送到司衣局，给你做件狐裘大袄，到了冬日穿上，必定艳冠天下！”
　　这小狐狸着实可怜，公主心下不忍，但又不可拂了王兄的好意，遂打开随身折扇向大王子送去几阵凉风，款款言道：“辛苦王兄如此为小妹着想，小妹着实欢喜，不过，既是送予小妹的礼物，可否直接交由小妹手中，如何收制另作细细思量？”
　　大王子摸了摸下巴，点点头：“看来王妹有自己的想法，如此也可。”
　　公主心里松了口气，将折扇收于腰间，正欲上前接住小狐狸，大王子却移开手道：“欸，让她们拿就行，莫要脏了你的手。”
　　“王兄的礼物即是最珍贵的宝物，怎有脏的道理？”公主一把将小狐狸抱在怀里，全然不顾它身上的血水和泥沙，好像怕再被抢回去似的。
　　大王子呵呵一笑，心情甚好：“看来妹妹真切喜爱本王的礼物呀。”
　　待大王子走出无忧殿，公主随即边将小狐狸抱进寝殿内，边吩咐左右：“兰荇，你速去司医局取毒消膏、止血散、麻沸散、纱布和麻布。红簌，你去打盆热水来。烟桦，找个软垫……不用找了，就我榻上那块，放在桌上。”
　　公主走得急，腰间的折扇未系牢，掉落在寝殿门口，被小宫女玲双捡起。年纪尚幼的她还看不懂脸色，不解道：“公主，那可是您最爱的垫子，要给这个脏脏的狐狸用吗，多糟糕呀。”
　　烟桦放好垫子，用眼睛剜了她一眼道：“有这说话时间，还不快过来帮忙？既然捡到了扇子，赶紧给公主扇风呀！”
　　公主的注意力都在小狐狸身上，并没有将她们的话听在耳中。小狐狸躺在垫子上，痛苦地闭着双眼，全身都在颤抖。长箭周围的皮毛上凝固着一块块血痂，但越靠近伤口部分，由于它的腿在抽搐，仍有些许血液渗出。
　　“别怕，别怕，没事了……”也不知它是否能听懂，公主口中喃喃细语，轻柔抚摸着它的身体，想让它放松下腿部的肌肉，“待我把箭取出，很快就会好的，一定要坚持住呀，虽然拔的时候会很疼……拔完就会好的……别怕，别怕……”
　　也许是公主的安抚起了作用，它似乎真的渐渐安静了下来。宫女们把物件都准备好了，公主在它的伤口撒上厚厚一层麻沸散，在等其生效的过程中，用花木剪将刺穿部分的箭头全部剪去，接着使出浑身的力气生生拔出剩余的断箭。
　　小狐狸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她用热水烫过的毛巾将伤口的泥沙和血液擦去，动作又轻又细，生怕扩大了伤势。撒上止血散，涂上毒消膏，再撒一层止血散，用纱布盖住，用麻布包扎了几圈，差不多就可以了。包扎好后，公主又不厌其烦地将它身体的其他部分全部擦拭干净，整只狐都变得亮堂堂鲜艳艳的。
　　玲双忍不住惊呼：“哇，原来不脏的小狐狸这么好看呀！”
　　烟桦拍了她一下，小声怒道：“没大没小的，准你说话了？”
　　玲双并不收敛，反而朝她做了个鬼脸，因为她知道，公主从来不会罚她们。
　　第二日，公主一早起来，就趴在桌边看小狐狸，摸着它没有精神的脑袋，焦急地等它苏醒。
　　不知过了多久，小狐狸终于睁开了眼。令所有人想不到的是，它刚清醒，就张开嘴巴，猛地咬住了公主的胳膊。
　　啊！宫女们都吓坏了，不敢上前拉开它，怕惊动它会咬得更深。
　　红簌急得团团转，脚步向往走去，又不断迟疑：“啊，我去找御医！……不，去找大王子！……不，去找王上！不……”
　　烟桦不知能做什么，气得大骂：“你这畜生，公主好心救了你，你竟然恩将仇报！还不赶紧松开，畜生果然是畜生，你！！！”
　　玲双哇哇哇哭了起来：“公主，是不是很疼呀！呜呜呜……”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行了，你们都别叫了，不用出去！”公主抬高了声音，明明皱着眉头，却微笑地抚摸着小狐狸的脑袋，“它还虚弱，哪有力气咬我？它肯定是把我当作要杀它的人了，那时吓坏了吧？乖，乖，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许是小狐狸感受到了昏迷时熟悉的气息，逐渐松开牙齿，耷拉下脑袋，喉咙里呜呜呜的，好像在道歉。
　　宫女们一窝蜂围了上来，兰荇心疼道：“公主啊，都流血了，还没事呢！”
　　“是呀，狐狸的嘴上也有公主的血！”玲双抽泣道，“可是……可是……血迹怎么慢慢消失了？”
　　“别说傻话了，赶紧准备热水！”兰荇说着，也发现了有些不对劲，公主的血沾到了她的手，却像有生命似的渗透进她的皮肤，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地为公主包扎好，不动声色。
　　公主将自己包扎着的手臂伸到小狐狸的腿边：“你看，我们两个有同样的伤口啦！我知道，这个伤口比不上你的痛苦，但，就当是报了我哥哥伤你的仇了，好不好？直到你完全康复，我都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就原谅我们了，行不行？”
　　“公主呀，它是畜生，怎么能听懂人话呢？还是赶快扔了吧，免得又伤人！”烟桦在一旁好言相劝。
　　公主无动于衷，只是继续对小狐狸说道：“如果你不拒绝我抱你，就当你答应了？”
　　玲双捂住嘴怕自己叫出来，她以为公主又要被狐狸咬了，没想到狐狸真的不凶了，乖乖地窝在了公主怀里。
　　有公主细致的照料，小狐狸恢复得很快，两三天就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或许外面还有挂念它的家人，它总是拖着一条伤腿想逃出去，每次都被公主抱了回来。
　　公主揉着它的小脑袋，无奈道：“不是我不放你走，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外面很危险的，你这样直接离开，万一又被抓了，我可不能保证再救得回你。你现在就安心呆在我身边，我每天给你换药，等你能像以前一样自由奔跑了，我就带你出去，去更安全的地方。”
　　小狐狸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
　　“真乖！”公主开心地蹭起小狐狸的脸颊。
　　公主自己虽然只吃素，却让人每天去司膳局取新鲜的鸡肉杂鱼之类的喂给小狐狸，小狐狸在公主的宠爱下越长越大，伤口愈合得只剩一小块秃痂了，不需要再用麻布包着了。
　　已经不能再叫它小狐狸了，它如今是一只仪表堂堂威风凛凛的大狐狸了。它现在的奔跑速度足以赶上受伤之前，这也意味着离别的日子就要到了。公主记得自己的承诺，心里反倒十分不舍。
　　这天本是普通的一天，听说父王正在大殿接见万安国的来使。万安国是中原大国，也是离忧国的依靠，不论来使提出什么样的要求，王上均会一一满足。
　　接见结束，王上身边的公公难得地到了无忧殿，同时也传来王上的旨意。王上接受了万安国的和亲要求，七日之后，公主必须与使臣共同前往万安国，成为万安国君的妃子。
　　公主没有拒绝的权力，只是她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国家，难过地哭了好久。
　　“公主，别伤心了。”红簌安慰道，“万安国君是真龙天子，您成为他的妃子，日后便有不尽的荣华富贵。”
　　兰荇附和：“是呀，公主，传闻说那个国君年少登基，在位十余载，国家风调雨顺，百姓和乐安康，是个人人称赞的明君。”
　　“嗯嗯！而且她们都说他英俊不凡气宇轩昂，玲双也想和您一起去瞧瞧呢！”玲双是真的高兴。
　　公主叹了口气：“这般优秀的人，怎会偏偏要我去做妃子呢？他需要父王的力量，而我不过是牵制父王的把柄，以后，便是要永远活在虚假之中了。”
　　烟桦道：“不会的，您是这天下最好的公主，万安国君一定是了解了您才向王上求娶的，以后他也会真心爱您的！”
　　公主思前想后，叫来了无忧殿内上上下下所有的宫女，左右也不过十多个。
　　“你们都是从小陪着我长大的，我把你们当作我的姐妹。我此一去，后再不得回。你们在离忧国都有自己的亲人，我知道与家人分别是件伤心事，不用随我同去，让我一人承担便可。烟桦，你善女红，可调去司衣局，梅主司也很欣赏你。兰荇，你爱读医书，可去司医局学习，或能有大成。红簌，你是前相国之女，我知你与何大人家的公子心意相通，他既不嫌你的身份，我便向父王求情，为你们赐婚。玲双，你是孤儿，原本无依无靠，性子虽顽劣，最是真性情，你既乐意，可伴我随身，但需学会收敛。……”
　　公主说了很久很久，把殿内大大小小宫女的去处都安排了妥当，又说起曾经的一些往事，有喜有忧。宫女们个个不敢抬头，哭哭啼啼抹起了眼泪，整个无忧殿除了公主的说话声，就只有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每一个人，她都放在心上。
　　“我一直觉得，世间之人，身体所流皆是同样鲜红的血液，为何非要分个高低贵贱男男女女？可我们没有强大的力量，无法改变，只能顺从，获得一丝存活的希望。希望我不在，你们也能像往常一样，有他人相护。”说罢，公主抱起在她脚下徘徊的狐狸，如今倒是有几分吃力，“好了，大家的事都安排好了，现在就剩你了。今日将与父王共用晚膳，我会提出去天佑寺，最后一次为离忧国百姓祈福。红簌，记得明日清晨替我备辆马车。”
　　“……是！”红簌擦了擦红肿的双眼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