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恋花火（又名我有一只狐狸叫花火）》安梦玄汐

13、明月望太平

　　她视线一转，看到了附近的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等等！我还欠着这位大侠的银子，先把钱还了我才能安心离开！”
　　“哎呀，这有何难，我马上就替您还清了！”奶娘掏出自己的钱袋开始数钱。
　　趁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她猛地拉起狐狸的手，不由分说一个劲往外冲去。一阵不知名的淡淡花香萦绕在她心头。
　　“别走啊小姐！……”后面一堆人大呼小叫地跟来，心中暗自叫苦。
　　她从小在这镇上长大，独自摸爬打滚，对这儿的一街一道都很熟悉，很快甩开了那些人，隐入一片山林。
　　“为何要逃？”狐狸收回自己的手，理了理衣襟问道。
　　“我这十几年，与师父相依为命，自由惯了，可以无拘无束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才不要当什么小姐呢！”她双手叉腰，微微仰头，对自己目前的状态表示十分满意，片刻气势又突然弱了下来，“今天这么一闹，万宴楼怕是不能去了，我欠您那银子……需得再宽限几日……”
　　“不必了。”只是因为害怕分别，他不想再与人类有过多的接触。
　　“哇，您一定是个好人！……这样吧，当我欠您个人情，如果您需要什么帮助，就去镇西头的陋舍找我，我一定万死不辞！”她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对了，我叫月安，你呢？”
　　“无名。”他哪里用得着一个小姑娘来帮他呢，微微施了个礼作为道别，也许此生再不相见。
　　此后过去一段时日，从某一天开始，小镇西边的陋舍里再不见人烟，而江湖上却逐渐响起“侠盗明月”的称号，据说很多穷困百姓都受过这位明月公子的接济，在他们心中，他就像夜空里的一轮圆月，照亮了前路的灰暗。但由于他窃的均是富家权贵的财物，得罪了不少大人物，各地官府纷纷下达通缉令，重金悬赏，他便只能独自亡命天涯。
　　一日傍晚狐狸在某处茶馆歇脚，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往里喊了一声“侠盗明月被抓了”，客人们顾不得谈天嗑瓜子，赶紧跑出去探看，他也留心跟了上去。
　　所谓的“明月公子”，正是他曾经遇见的那位月安姑娘，此刻已近昏迷，长发散落，一身夜行衣，背部和腹部有几道深刻入骨的伤痕正不断往外流血。
　　此地县令欣喜赶到，却不敢相信：“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这侠盗怎会是个姑娘？”
　　“回大人，不会错的，且身形也吻合，我们接到指引到达时，不知是谁雇的几个杀手把她打成了这个样子，估计……”为首的捕快靠近县令压低声音道，“估计是上头的哪位指示的，正好让咱们捡了一个便宜。”
　　围观的人群却不乐意了，反倒发出了抗议。
　　“哎呦，小姑娘真可怜，伤成这个样子，快找大夫救救她啊！”
　　“你们肯定搞错了，这么个柔柔弱弱的女子，怎么可能是侠盗明月公子呢！”
　　“是啊，抓错了吧，救人要紧啊！”
　　“我还是觉得，明月公子是个心有侠义之人……”
　　“县令大人，放了这姑娘吧！瞧瞧她，得多疼啊……”
　　“哎呦喂，造孽啊！”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只有狐狸注意到，她的血液沾在捕快手上，很快消失无迹。其实他原也有感应，却一直在逃避，不想去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测，只要她平安无事便好。可如今她又是这般伤痕累累地出现在他面前，要他如何视而不见？
　　一抹红色飞入人群，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人们还来不及反应，捕快的手下便已没了“侠盗”的踪迹。
　　“好啊，竟然还有同伙！快给我追！”这下，县令对那姑娘就是侠盗的事深信不疑。
　　乘着月色，山林深处的溪涧边，狐狸施法为她止血传息，包扎好各处伤口，确认没有生命危险，便生起火堆，自己隐藏在暗处，默默守候。她醒来后，见四周空无一人，落寞自语：“不知是哪位好心人救了我，该让我如何报答呢……梦里好像看见了无名大侠，原来真的只是个梦吗？想来也许是师父在天之灵的保佑吧……”
　　她重新思考起自己的人生，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以至于不少人都在惋惜侠盗已逝。
　　国界战乱又起，边陲小镇的百姓流离失所，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苟延残喘。她一直留在那里没有离开，想要尽自己所能帮助这些百姓，却越发觉得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渺小有限，每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生命逐渐消亡，毫无办法。
　　彼时她的想法很简单，并不会明白“天下兴亡，百姓皆苦”，只认为苦难的源头便是战争，如果能终止这场战争，也许世道便能获得安乐。她扮成男子参军打仗，出生入死，一切都被狐狸看在眼里。他放不下心，一直隐藏在她身边，助她一次次化险为夷。
　　她以“安月”之名，逐渐积累起不小的战功，引起了将军的注意，竟然要特别召见她给予赏赐。
　　营帐里，只有她和辛将军两个人。没错，这位辛将军，便是传言中她素未谋面的父亲。
　　与她相依为命，照顾她成长，传授她武艺，亲如娘亲的师父告诉过她，她的生母是她最好的朋友，因为被抛弃郁郁而终，她的生父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早就不知死了几百回了。她以为自己父母双亡，而当那年辛将军的手下找到她时，她才隐约明白，师父大概是因为恨意而欺骗了她。
　　此刻，她所谓无情的父亲，便站在面前，卸下了威风凛凛的盔甲，玄衣之下包扎着各种伤口，神情温和中透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他看到她，一瞬间失了神，口中喃喃道：“霏霏，是你吗……”
　　她垂头不语，怕他看出什么端倪。
　　“抱歉……”他回过神，苦笑，“你与我的一位故人长得很像，方才将你错认成了她……你叫安月是吗？且说说想要什么奖赏，定寻来论功大会上予你。”
　　“属下无所求，将军不必费心。”
　　“不用推辞，其实我是存了私心的，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年轻的自己，当年我也是从最普通的无名小卒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也许有一天，你也能站在我这个位置。”
　　“属下不敢！”她慌忙跪在地上，摸不清辛将军到底在想什么。
　　他却十分和蔼，亲自扶起她：“我有意升你军职，但也不可过快，难以服众，便从伍长做起，如何？”
　　“这……属下并无如此抱负，只愿早日结束战争，还百姓太平。”
　　“提拔将才也是我的职责之一。”辛将军却很坚持，“便就这么决定了，你暂且先回去休息吧，近日仍有一番苦战。”
　　安月被将军重视的消息马上在兵士之间传了开来，很多人背地里都表示不服，一帮子大老爷们私底下八卦起来也是厉害，口无遮拦，什么都能说得出来。
　　“听说没，那个安月，因为长得像将军老相好，马上就升了官。”
　　“这话要是被将军夫人听到了，可又要发飙喽！”
　　“切，我就看不惯这种人，男子汉大丈夫，娘们唧唧的，有什么可得意的！”
　　“说起来，你们发现没，他从来不和我们一起洗澡，也从来没在咱们面前光过膀子吧？”
　　“没错没错，我瞅着他那个皮肤，白白嫩嫩的，比我家媳妇还水灵，别真不会是个娘们吧？！”
　　“哎老三，我听你这话儿，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去去去，我好端端一男人，可没这种特殊爱好！”
　　“其实达官贵族之间，男人养男人的也不少，咱们将军不会……”
　　“别瞎说！……安月的战功是实打实的，战场上他还救过我一命，你们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想知道他底细，咱们晚上偷偷跟着他去河边不就得了，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真家伙嘿嘿嘿……”
　　一帮人笑得猥琐，为安月说好话的人，仅仅是摇头叹了口气，因为他觉得安月确实是个大丈夫，被看到洗澡也不是什么大事。
　　浓重的夜，无月也无星，河边的草丛中，悉悉索索蹲来了几个黑影。没等他们辨清河中梳洗的身影，突如其来的劈头盖脸一顿暴击将他们打得四散溃逃。
　　“什么人？！”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听不见，河中之人警觉，迅速上岸裹好衣裳。
　　月安以防备的姿态向草丛试探行进，忽瞥见一抹衣角飘过，惹起一阵淡淡的芬芳。不知怎的，她心头一动，下意识喊了出来：“别走！”
　　黑影真的停住了。就算不易将那人的容貌看得真切，凭这长身鹤立超脱于俗的形态和难以忘却的气息，她已有十分的把握。却不知对方是否有意现身，她只得小心询问：“无名大侠，是你吗？”
　　“……恰巧路过，赶走了几个不怀好意的歹人，莫怪。”他终于站了出来。其实，他无比希望她能离开这个地方，且不说这里满是百无禁忌的粗犷男人，战场上每一分每一秒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就算他可以隐藏在她身边保护她，可就怕有个万一，不是闹着玩的。
　　她满心欢喜地走到他面前。起初，她以为她只是很幸运，可以躲过一次次危险。时间久了，不可能发现不了，确有人一直在她身边，可她就是怎么找也看不到。也许是上天也希望她的愿望能实现，所以派了守护神暗中相助吧。她就这么想着，渐渐地习惯了。
　　“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我身边对吗！”她的声音因为惊喜而微微颤抖，“可是，你为什么要怎么做呢？明明是我欠了你……”
　　他沉默许久，方才叹了口气：“或许，你相信转世轮回吗？没有你，我早已不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