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恋花火（又名我有一只狐狸叫花火）》安梦玄汐

12、一命一抵

　　春意再次笼罩大地，孟公子的病情也随之有了好转。
　　今日闲谈时，他问了一个以前未曾聊起的问题：“胡兄，你可曾有心仪之人？”
　　狐狸愣了一下，脑海中逐渐浮现公主和傻姑的脸庞：“……为何如此询问？”
　　“我年岁已到，近日母亲想为我求亲……我为家中独子，传宗接代是孝也是责任，但又自知我这副身子撑不了太久，若留妻儿撒手归天，实在于心不忍……此事着实令我烦忧……”他纠结地皱起了眉。
　　“若能结亲也是缘分，况且我观你形气，虽有小疾，命仍久矣，可与所爱相伴到老。”狐狸心想，他现在也算有些修为，若真有个紧急，他在身边还可为他多续些命。
　　“真的？那我就听胡兄一言，顺从母亲的安排吧。”
　　孟公子的亲事定下了，对方是当今状元的妹妹，也是个才女，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实为良配。她所作的诗词，也曾多次被孟公子赞许。
　　孟公子表示，他成亲那天，一定要奉胡兄为座上宾，请他务必不要缺席。狐狸本打算好了，那天会全程陪他，为他送上最好的祝福，亲眼看他得到幸福。可有一件事却破坏了所有的安排。
　　他算到了自己的天劫，就在吉日前后。这些天他始终很不安，因为修为已达上限，要想继续修升，必须经历一次天劫，打破目前的阶层限制。天劫只能被动地承受，可以算到大概的日子，却不能完全确定。受天劫时，若周围还有他人，很可能会误伤。人类之躯无法承受，便会一命呜呼。
　　无奈，他只好书信一封，惋言近期有要事要办，大概无法再来孟府，如果到了成亲那日这件事已经完成，他必定会快马加鞭赶来祝贺。
　　孟公子知道，胡兄不会无故推辞，他这么说了，就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所以他一直默默等着，希望他能快些办好。可是直到当日清晨，仍然没有胡兄的消息，孟公子急了。他真切希望胡兄能见证自己这个重要的时刻。
　　他派腿脚快的随身小仆带上请帖，去城郊外胡兄家中拜访。
　　按照流程，他先换上了大红的喜服。本来按礼应在大门口迎客，但众人皆知他的身体是什么状况，双方长辈都同意省去繁杂的礼节，只需他在拜堂时出现即可。
　　他焦急地等待着，坐立不安。
　　“不好了少爷！”小仆终于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在胡先生家门外……远远地看到他……很奇怪……像发了疯似的……”
　　“什么？！怎么回事？”孟公子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眩晕，“你说清楚！”
　　“我……我也不知道……我没敢靠近……”
　　“我们悄悄去后门，你替我驾马车，马上！”顾不得自己的身体，孟公子即刻做了决定，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下，趁着大家都在堂前四下无人，第一次出了孟府。
　　他赶到时，只见胡兄昏迷在一棵盛开的腊梅树下，七窍流血，身上的衣服七零八碎，所见到处是古怪的伤痕。
　　不知他哪里冒出来的力气，和小仆搭手把胡兄抬进了屋内。
　　“怎么办呀少爷，我……我去请大夫！”小仆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下慌了。
　　“不……来不及了！”看到受了如此重伤的胡兄奄奄一息，孟公子的心都像被千万根针扎了一般痛，“我有办法，你去外面等候，关上门，不要打扰我。”
　　等小仆走远，他在屋里四下一找，打碎一个瓷瓶，拿起碎片划开自己的手臂，将鲜血滴在胡兄的伤口处。“我的血可救人，我救活了母亲，救活了父亲，希望这次也能救活你，哪怕要我以命相抵……”
　　如果能用他这条孱弱的生命，换回一个更健康更有用的人，便是一件有价值的事，更何况那个人，还是自己的知己好友，给他灰暗枯槁的人生带来了独特鲜艳的光彩。
　　狐狸醒来时，时间已经过去几天。他能再次睁开眼，身上的伤也已渐渐愈合，说明他成功度过了这次天劫，可以更上一层楼。还有许许多多的妖怪是无法承受自己的天劫，命丧黄泉了，他很幸运。
　　他要做的第一件是，便是马上前往孟府，向孟公子道歉，并送上自己早就亲手制好的裘衣作为新婚贺礼。
　　可是他万万想不到，在去往孟府的路上，遇见了一支身着白衣，头披白巾的队伍，有人抱着牌位，有人往天空撒着纸钱，有人在中间抬着棺材，有人哭得喉咙沙哑，有人垂头麻木移动。他们都是孟府的人。
　　怎么回事……
　　人群间的小仆注意到了他，走出队伍，擦去脸上的泪痕对他说：“胡先生，你终于醒啦。这些天府里事情多，我没来得及去找您，给您报丧，实在抱歉了。”
　　“这……这……”他抓住小仆的手臂，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少爷生前叮嘱过我，要我别跟任何人提起那件事，可我还是想告诉您……”小仆犹豫道，“少爷成亲那天早上，让我带着他去找您，那时您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不醒，少爷说他有办法，让我在外面等着。他出来时，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扶着门无法自己站立，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命我驾车回府。我看得出，少爷在强撑着，他站在花堂前，努力露出笑容，可新娘刚走进堂内，他就倒了下去……他的手臂上有一道伤痕，大夫说他……他是失血过多……”
　　……血？
　　——年少时，府中曾来过一位道长，他私下告知我，我这异常的鲜血，对自身无害也无益，但却能在必要时拯救血失过多之人……
　　狐狸记起他曾经说的那些话，他救不了自己，却可以救他人。
　　是你，又是你救了我。原以为是我自己撑过了天劫，不曾想我的命竟是你用鲜血换来的……为什么，每一世你都是如此善良，善良到像个傻瓜一样，我想对你报恩，可你给予我的恩情却越来越多，我好像永远也偿还不清了……
　　他站在远处，看着孟公子的棺木被泥土一点一点掩埋，怅然恍如梦中。
　　他在孟公子的坟前坐了一个晚上，郑重与他道了别，第二天，转卖了城郊的花田和房屋，从此处销声匿迹，流浪到了更远的远方。
　　走走停停，转眼近百年。
　　目前，他正处于一个小村镇，夜里街市灯火通明依旧热闹，他便沿街闲逛，信步而行。突然，迎面一道黑影飞来，撞到了他的身侧，又一下跑远。
　　“有小偷，有小偷，快帮忙抓小偷啊！”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呼叫着赶来，费力地擦着脸上的汗珠，“我的钱袋啊！”
　　方才那抹身手矫健的黑影，原来是小偷吗？他本不想多管，然而他发现自己的荷包，连带着还有公主的扇子一齐消失了。钱不多，要偷走他的扇子，这可不能忍。他一个飞身追了过去。
　　黑影来到一处破败的茅草屋，揭下蒙面黑布走进屋内。狐狸并没有马上揭穿小偷的罪行，而是隐藏在墙角后暗中观察。
　　因为视角问题，他看不到屋内有哪些人，只听一个女声道：“老婆婆，您原先赊的药钱我替您还，您不用再担心，这些银子您先拿着，可以买药也可以多做点好吃的，您孙儿的病就能很快好起来了。”
　　“哎呀姑娘这可使不得！”老者的声音推脱道，“你我非亲非故，我怎么能承你这么大的恩情呢！”
　　“拿着吧，我也只能帮到这些了，等孩子康复了，还得靠你们自己努力活下去啊。”
　　又推辞了几番，老人家终是接受了好意。
　　小偷出了门，直到远离那间茅草屋，狐狸才飞身上前，挡住她的去路。
　　借着月色，她看清了来人，那头飘逸的银发和一身如火红衣，任谁见了一眼都忘不了。
　　狐狸冷冷地站着，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求饶似的尬笑道：“哎呀，这位……这位大侠，我实在是事出有因，不得已拿了您的银子，就算……就算我向您借的，等半个月后，我的工钱应该就发了，您去万宴楼找我，我是那里的小二，保准不缺您的。”
　　“扇子。”他道出二字，面色不善。
　　“哦，这个！”她赶紧从袖子里拿出扇子，飞快还到他手中，“不好意思呀，我这是顺手拿的……但我可要提醒您，这玩意儿有点邪门呀，我一碰到它，就浑身不舒服！”
　　他对她的话起了疑心，却只多问了句：“另外一人的，你怎么还？”
　　“哼，不还！”她突然气愤，“他是这里的地主，他的钱，都是压榨这里的农民得来的，这些人吃不饱穿不暖还要为他干活，凭什么他就能穿金戴银夜夜笙歌！”
　　他未置言语。这些都是人类的事，他无意干涉。对于丢失的几两银子，他也没有放在心上，不愿特意去跑一趟，随缘吧。
　　不过很偶然的，他那天经过了万宴楼，里面传来了吵闹声。
　　“我都跟你们说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从小就是个孤儿，你们怎么不信呢！”这个声音，是那日的姑娘，瞧过去，她一身打扮犹如朴素少年，“干嘛快放开我！”
　　“小姐，已经确定您是咱们将军失散在外的女儿了，您就跟我们回去吧，将军非常想念您啊！”几个常服打扮的男子说着就想要去拉她。
　　一旁还有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挥着手道：“说话就说话，小姐的手岂是你们能碰得的！……小姐呀，您别怕，我是辛将军的奶娘，将军就怕这些粗老爷们不懂事，特意派我这个老婆子一起接您的。往后您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