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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而又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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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一个小小的障眼法,就算傻姑就站在新娘子的旁边,也没有人看得见她。
红绸满堂,鲜衣华冠,黛眉朱唇,她看呆了。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成亲。她不自觉松开了手往前走,想要更靠近些。狐狸赶紧伸手把她拉了回来。
“呀,差点儿被发现了!”她小声惊呼,握紧他的手。
“你也想要吗,这样的成亲?”其实他对人类的仪式不是很懂,只要在一起就行,为何要这样繁琐呢。
她摇头,眯着眼笑:“傻姑只是喜欢看,傻姑不要,傻姑只要和神仙哥哥永远在一起!”
嫂嫂阿莲讨厌傻姑,傻姑就尽量避开她的时间,和神仙哥哥更早出门,更晚回家。但就在隔壁,总会防不胜防,还是被发现了。
刚开始,阿莲对她的恶意十分明显,有一种要翻过围栏去打她的架势:“原来爹娘骗了我,我以为你被扔到了更远的地方,没想到竟然住进他家了?!看你人傻里傻气的,手段还挺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我……我没有……”傻姑不懂她的话,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发生何事?”狐狸做好了准备,推着小车从后院过来。
阿莲马上变了个态度:“哎呀,没事没事,我们在说家常呢!既然我嫁给了她哥哥,她也就是我的妹妹啦,以后要好好相处呀!”
后来阿莲就真的对她很好,偶尔还拉着她一起玩。
这天,傻姑没有跟着神仙哥哥去集市,因为阿莲邀请她一起去河边洗衣。傻姑怕弄脏了漂亮裙子,还特意换了身最破旧的衣裳。
没有傻姑陪着,狐狸不等日落就提前收摊回来了。阿莲正在她家院子里摘菜,可是傻姑还不曾回家。
阿莲见他回来,笑意盈盈道:“今天这么早呀,挣了多少银子?”
狐狸站在围栏后质问:“她人呢?”
“干嘛这么凶嘛!”阿莲委屈道,“我洗完了一堆衣服,她就那几件还说要多洗一会儿,我还有好多家务要干就先回了,我哪知道她又去哪里玩了……”
没等她说完,他已经冲了出去。
阿莲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变得阴鸷可怕。
狐狸刚来村中时,村里哪个姑娘不曾爱慕过他,阿莲也是其中一个。她时常在远处偷偷看他,为他心绪荡漾,心驰神往。但后来大家发现,他的身边总是有傻姑在,有人觉得他也是傻的,渐渐的都放弃了。只有她,还一直爱慕着他,这份感情愈加深厚,变了味,转换成对傻姑的恨。
她知道傻姑的哥哥想要娶亲,为了赶走傻姑,她愿意赌上自己的幸福,就算她得不到他,也不能让傻姑占了便宜。当她发现傻姑不仅没离开,还和他住在了一起,她完全气疯了。她假意接近她,对她好,邀她去河边,去水深处,亲手将她推进河中,冷漠地看着她挣扎,消失不见。
狐狸从黑夜找到了白天,找遍了村中的角角落落,却始终不见她的身影。
她并不傻,只是太善良。她记得回家的路,如果她还在,她一定能自己走回家。
他又回到河边,沿着河流走了千百遍,流水冲淡了她的气息。
不知何时,河面浮起一团东西。那是她,穿着满是破洞的粗布旧衣,已经被泡得发胀惨白,手中还紧紧抓着她最喜欢的浅蓝丝裙。要洗得干干净净呀!
狐狸抱着她的尸体,泪水落在她的脸颊。
明明想要好好照顾你,为什么你又以另一种悲惨的方式离开?
——别怕,别怕,没事了……
——它还虚弱,哪有力气咬我?它肯定是把我当作要杀它的人了,那时吓坏了吧?乖,乖,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现在就安心呆在我身边,我每天给你换药,等你能像以前一样自由奔跑了,我就带你出去,去更安全的地方。
——你……你来看我了吗!
——你的身上,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好像神仙一样!
——傻姑最喜欢神仙哥哥啦!
——傻姑只是喜欢看,傻姑不要,傻姑只要和神仙哥哥永远在一起!
她不在了,她也不在了,他的心,好像突然缺了一块。
悲从中来,青丝成银。
他离开了这个村子,摇起手中折扇,又开始了四处游历的修行生活。这一下,又不知过了多少年,修为倒是精进了许多。
这一年,狐狸在某国都城郊外开了一片花田,城中之人慕名,他陆续接到了许多笔生意。此刻,他正往一家买者府上运送花木。按理送到门口就行,府内仆人会来搬运,可管家说其中一些品种他们并不熟悉,不知放置何处为好,希望他多作一些指导,于是他便入了府内。
孟府家大业大,各处院落均需一一装点安置,来到某个院子时,管家特意嘱咐下人们一定要小心轻放,尽量减少响动,可他们的动静仍免不了扰到屋内之人,房门打开,走出一位脸色苍白,长发松散半束的素衣男子。
男子走进院子,抚摸着一株大号盆栽的叶子,咳了两下道:“……是母亲送来的吗?”
“是呀,夫人想为府里添些新气象。”管家担忧道,“少爷,您赶快进屋吧,外面风大,别又着了凉!”
“无妨,我今日已好许多。”孟公子注意到了一身红衣银发的陌生男子,露出好奇之色,“不知这位先生是……”
管家抢先回答:“少爷,这是胡先生,擅长种植奇花异草,如今在城内可是有名呢。”
孟公子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久病不出,眼神也弱了,原以为是位老先生,近些瞧着,倒和我年龄相近……我难得见些生人,心有一问,稍有唐突,不知……”
狐狸谦谦回了一礼:“愿解其问。”
“观先生年少,却满头银发,是否同我一般,也有不知名的疑难杂症?”孟公子的语速很慢,似乎多说几句话就要花费好多力气。
狐狸想着,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不如顺着他的话回:“确有疾病,不过已愈无碍,唯有发色变不回而已。孟公子又如何?”
管家插嘴道:“少爷,您该回屋了!”
“不知为何,我与这位胡先生竟有一见如故之感,若不介意,可否进屋一叙?”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知己玩伴,所见之人不过家人奴仆,还有各种大夫术士,难得来了个可以聊上几句话的同龄者,他当然不想放弃这次机会。
“自是可以。”孟公子口中的“一见如故”,朦胧之中,狐狸也似有所感。
屋中一坐,孟公子亲自斟茶,道:“说起我的情况,天生体虚,患有怪异血症,请遍名医,也见过各种江湖异士,却始终不见变化……”
“可否细说?”一种熟悉的气息油然而生,狐狸忍不住多问。
“说也简单,就是身子骨弱,手脚乏力,常年与病榻相伴。但这血症……偶然发现,我的血液有异,可直入他人体肤……”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件事,唯我一人所知。年少时,府中曾来过一位道长,他私下告知我,我这异常的鲜血,对自身无害也无益,但却能在必要时拯救血失过多之人……后来我母亲小产,情况危急,我偷偷将我鲜血注入她身,果真她片刻就恢复了许多,只是我的身子又弱了几分……再后来父亲外出议事,不幸遭遇劫匪受了刀伤,我如法炮制,真也救回了他……”他咳了几下,欣慰笑道。
“你这般情况,还想着要救他人?”这位孟公子,让狐狸想起了故人。
“我生来无用,这是唯一能报答父母的方法。可惜母亲忧我身体,不准我出府接触旁人,若是我能救回更多的人,也不枉来此世一遭……”他又微微一笑,这大概是他平生笑过的最多的一天,“怪哉,我竟能对初次见面的胡先生吐露心中埋藏已久的秘密,说出我的想法,内心诚然畅快许多。不知先生是否介意结交我这个好友,以后常来府中喝茶,聊聊外面的风景?”
“乐意之至。”狐狸品了一口茶。人生轮回,兜兜转转,不经意间,缘之线牵引,失而复得,恰好又遇斯人。
此后,狐狸得空便会去孟府小坐,与孟公子谈天说地,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从春暖花开聊到冬雪纷飞。多了这么一个好友,孟公子不再心思忧郁,卧病时间明显减少,身体有了些力气,偶尔还能浇浇花草。
屋外白雪皑皑,屋内烧了暖炉,孟公子坐近了取暖,身着棉袍,外披斗篷,手中还怀抱着手炉。冬天总是难熬的,身子一冷,咳嗽也多了起来。狐狸进屋的时候,捎来了几片雪花。
“等你良久,还以为又要多等上一日……咳咳……”孟公子一见到他,眼角便带上了笑意,“今日寒气尤重,快坐我身边烤烤火,热茶已沏。”
一盏暖茶入喉,多少寒意也可驱散。狐狸观孟公子时常咳嗽,面色比初见时又苍白了几分,不免忧心:“大夫可曾诊治?是否痼疾又重?”
“冬季多复发,每载如此,已然习惯。”孟公子似乎并未将自己的情况放在心上,边说着边从里屋取来一件宽大厚实的暗红缎面袄袍,“家中置办冬衣时,我吩咐他们按你的身量多做了一件,天气严寒,胡兄衣着始终如一,如此单薄实为不妥,且要爱惜自己……”
“……不曾告知,我身上此衣,材质特殊,有冬暖夏凉之效。”话虽如此,狐狸还是接受了孟公子的好意。
“哦?我久居家中闭门不出,未听过有此奇物!”孟公子忍不住轻轻抚了抚他的衣袖,果真感觉到一股暖意,俄而瞥见他腰间所系之物,又好奇询问,“咳咳……胡兄你委实喜爱这把折扇,春季夏季秋季都不离手,冬了还带于随身,不舍收置家中?”
狐狸不好意思笑了笑:“也是习惯使然。”
“可惜,我的身子不可经受风凉,对扇子一类生风之物并无所感。”孟公子坐回暖炉边,“与其说无感,倒不如说是有些许畏惧……咳咳……见笑……”
狐狸摇了摇头,心中决定以后再看他时,绝对不把扇子带在身边了。
“咳咳……说来,如此严冬,你的花田之中,可还有何花盛开?”
“此季赏梅最佳,芍药、牡丹、茶花、兰花若干也可与之媲美……”
这个寒冬,有好友相伴,时间似乎不再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