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邺水珠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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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火三十年春，二皇子赤潋滟开仓赈民，大获民心。同年夏杀大皇子囚赤火帝赤白焱与东宫而后登位，改国度白焱为潋滟，国号为潋裳。
穿过人群，我半阖着眼微笑的漫步，将身边对新皇帝的赞美抛出脑后。
潋滟，最后还是你赢了，赢得了天下，也赢得了民心，百姓不会在意你杀兄囚父的大逆不道，只会传扬你是如何的爱民如子。
但你却输了一样东西——我的爱。你牺牲颜渊换来的皇位让我唾弃。
明明是唾手可得的天下，只是时间问题，为何不愿意再等等？
无奈的摇摇头，想了这么久，我还是猜不到，对他的了解还是不够有的人真的是需要一辈子才能理解的。我曾想过要用一辈子来了解这个人，上苍却不给我这个机会。
不再多想，我走进一家布行。天气日渐炎热，渊需要一些清爽的衣物。
挑的都是些白色衣服，雪白的、米白色的、月白色……渊很适合这样的颜色，他穿起来足以将他单薄清雅的气质衬托。
付了钱，伙计殷勤的为我将衣衫包好。
转身出去时，我被货架上的一条发带吸引，那是白底的丝带，上面精致的绣着一枝梅花，栩栩如生。近看之下，那花蕊可都是用大小相同的珊瑚珠缀成的，嫣红欲滴很是可人。
渊很久没有束发了，披着头发显得不很精神。
毫不犹豫的买下了这条发带，渊戴起来一定很好看。如果他穿上我为他制办的衣服就更好看了，那池边抚琴的样子我到现在可都记忆犹新。
如果他会……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二字。
我又在街上购办了些日常用品还有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借此打发一些孤寂的日夜。
等办好时，天色已是正午。书上说：日上中天，为晌。
我想起自己的名字——如阳光般永远耀眼坚强，是渊给我的名字。
有点想念那个人，虽然才出来不到两个时辰。
真不知道是他离不开我，还是我离不开他。
浅笑一下，我向潋滟城郊外的树林走去，穿过树林会有一个很大的湖泊，掠过去就是我和他的家。
那万丈的断崖下面就是我和渊缘起的地方，现在我称之为怡情谷，是我们的家。
他是我的亲人，也是我的爱人。
崖底下的木屋是渊以前建造的那间。虽然已经有些陈旧，却在我细心维护和修整之下也还是舒适的。屋子不是很大，结构样式也是简单实用。靠近东边窗户的墙角是一张半大不小的木床，勉强可以睡下两个人。正中间是一张方桌和两张圆木凳子，上面之摆放了一套粗糙的茶具。其实原来只有一张凳子的，渊为我造了第二个，一新一旧，可以证明我走进了他的生活。
屋内还有一扇门，通往我的药庐。那里堆放了一切我需要的药草，远远的就可以闻见药香。
推门进去，我将手里的东西规整到床对面的柜子里，又脱去外衣洗净双手才来到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人，样貌与我有七八分相似，不同的是，他苍白的上显示着衰弱的病态。
“渊，我回来了。你有没有做个好梦，有没有……梦到我？”
颜渊没有反应。
“今天我有给你带礼物，是条发带哦，你喜欢的，对么？”
“那现在我就为你束发好么？好久没有为你梳头发了。哦对了，我还为你买了新衣服哦。”说话间，我已经拿出一件雪白的衣衫，那袖口与领口都用丝线绣出几多傲然开放的梅花，与那发带很是搭对。
穿好衣衫后，我拿过枕头下的木梳小心翼翼的打理着渊的头发。
及腰的长发原本是乌黑亮丽，而如今，日渐暗淡无光，隐约间还有几缕银丝缠绕其中——他终究还是个凡人，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木梳在他发见穿梭，扯下一大把头发，千丝万缕的缠绕成一团缠在我的手指间，很是惹眼。
“渊，是我太用力了么，疼么？落了这么多的发。”
“对不起，是我粗心了，没有依风抚柳的帮助我什么事都做不好，就连饭菜也做得很难吃。你来教我好不好？你起来好不好……”
泪水顺着脸部的曲线滑进嘴里，百般滋味，叫人心锥似的疼。
像是自己的命脉被人恶狠狠地扼住。
那次回来之后，我发现渊的心脉还有一丝联系，与是便用药吊着，这也只能保存他的□□不腐。那双星辉般璀璨的眸子何时会张开还是个未知数，或许是下一刻，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一辈子……
不敢再为他梳头，我只能用发带草草的将他的头发拉拢成一束，期间又落了一大把，更让我惶恐。那发丝的缠绕，宛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束缚着我的心，还有一丝呼吸的空间。
“今天天气很好，吃过药我带你去水榭抚琴好么？”
他不回答，也不会回答，我只当是默认了。
湖边水榭上摆放着一架七弦琴——九霄环佩。这是渊送我的生辰礼物，原来是放在邺水珠华我的寝宫里，后来我抽空回了趟那里，神不知鬼不觉的那拿回了琴。
邺水珠华那时候已经搬去潋滟，剩下的也只是有些地位不高的守卫。琴没有被人带走，安静的放在我的桌上，像是特地等我来取回似的。
我将渊安置在一张柔软的榻上。他歪斜着头，双眼紧闭，神情怡然，像是睡去一般。
操手抚琴，是那曲‘风流’。
这是渊的曲子。
这几月，我只会弹奏这首曲子。
他赠的琴，他谱的曲；忆他的笑，忆他的情。
风吹拂而过，捏碎了一湖的明镜，碎成潋滟。我指尖拨动，音乐在指腹与琴弦间发出，流畅婉转，跫音作响。
渊，你听到了么，是我在为你弹琴。
听到了就应我一下可好？或是给我一个简单的微笑。
我不奢求什么，要的不多……
我已经没有了潋滟的爱，不能再失去你的，否则……我将用什么来支持我的今天？
‘噔’的一声，琴弦断开，在我食指的指腹上留下一点鲜红。
我扑到在渊的身上，用沾着血的手指在他白如纸张的唇上滑动，我的血在为他抹上了一层鲜艳，多了份生机。
“渊，你真的很美。”轻轻琢了口他的唇，血与药香交织的美妙滋味在我口中蔓延、扩散。
“谁？”发觉有人在周围时，我迅速拔下头上的簪子向那个人影射去。
木簪划过空气，深深的扎进树干里，惊起树上休息的鸟儿。
“出来！”我冷声喝道。
就我所知，赤潋滟并没有派人来寻找过我。
“小颜，才多久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羽浩？！”我惊讶于来人，凤羽浩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没有去凤羽找凤羽轩么？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人？”
“……对不起。”我暗淡了眼眸，那日离别我断绝了雨故人的一切联系。
凤羽浩不在意的笑了笑，走过来抱住我。
“瘦了。”
我酸涩了眼，哽咽着抓紧了他的衣角。
“没……”
“很辛苦吧，真傻。”
“不，一点都……”后面的话我没有力气说出，压在喉间，换来无数的泪水。我勉强维系的坚强在凤羽浩一个温暖的怀抱给瞬间土崩瓦解。
有千言万语压在心口无处述说。
在一夕之间，我从极乐堕入地狱，心爱的人不明所以的伤害与抛弃，将我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信任绞碎。另一个爱人在转刻间离我而去，只剩下一具不会说话的躯体。
谁能告诉我，为何我们会走到这步田地？
“羽浩，为何我们会变成这样？我那么的相信他，那么的……”
凤羽浩楼紧我，说道：“难道你忘记了我和你说的话了么？”
“……”
“你把他们当做你的什么人了？”
“你又将潋滟当做什么了？”
我反问道：“难道我不应该么？”
“你知道么？由于他的一个决定，有多少人失去了自己的亲人？为了活下去又有多少人选择了不归路？”那中空洞的眼神我也曾有过，那种想要活下去的意念的可怖我也曾体会到。而那样的绝望是我不希望再发生的，深知我心的他竟然亲手导演了这一系列的灾难，只为了得到一个华而不实的皇位！
凤羽浩摇摇头，并不赞成我的看法：“为帝之路历来都是建立在无数血肉之上，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喜任何代价，这样别无选择。”
“百姓是无辜的，他们不需要一个不重视他们生死的皇帝！”
“那也是为了守护自己最重要人的生命！”
我差点忘记了，凤羽浩也曾经是个皇帝，高高在上的，不择手段的皇帝。
“你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没有一个无可撼动的位置，没有那些权利，他将失去自己想要的一切！”
“那渊呢？渊有什么错，为何会落得如此的地步？”一心想要助他登位的渊，明明无害，最后竟成了他的一枚棋子。赤潋滟明知道渊为了接回我断了的经脉耗费了大半的功力。武功不再的他，尽然被派去偷玉玺，那么危险的事情！
他明明就知道会有危险。明明知道却还要叫渊去送死！
“你应该去见见潋滟。”凤羽浩建议道。
“我不会去的！”
“你在逃避什么？”
“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情，渊被他害了，那些无辜的百姓也被他害了，而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皇位！”
“啪——”
我瞪大了眼睛，这是凤羽浩第一次出手打我。以前的他，只会向大哥哥一样爱护我的！
脸上火辣辣的疼，就连眼泪滑过也浇不息半分热度，反而被那炽热给同化了。
“他没有得到皇位。”凤羽浩说的波澜不惊。
“你在说谎！”赤潋滟预谋了那么久，怎么会拱手让人。
“这是他答应我的，我帮他搬到赤白焱他们，他就将赤火的皇位给我。成为赤火帝我才有资格与凤唯抗衡。”
“他为何要这么做？”
凤羽浩摇头说道：“对于那天的事，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说明什么。但我可以知道，他很爱你。”
“你还记得那时的情景吗？我想你不曾注意到吧，就在赤白焱与他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人暗中用剑对准了你的死穴。只要赤潋滟说错一句话你就得横尸当场！”
我愣愣的说不出话。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赤潋滟，哪里还有精力注意其他。
记得那时候，赤白焱身边除了我和一些侍卫，还有一个人。是拿在床上那两个人的另一个！
那时在易水寒身边的人！
“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这个你拿着吧。”他递给我一把剑。
是承影。
我木讷的接过，抽出。剑断开之处已经被修好，但不管做工如何的天良，还是会有一点细小的断痕。
“剑可以修好，情亦然。去见见他，吧误会解开。”
“你要走了？”
“轩儿还在等我。”看着凤羽国的方向，凤羽浩展开了一个思念的笑容。
玉树临风的他，此刻宛如一条蓄势待发的蛟龙。他就要去寻找他的凤凰。
我一怔，复而舒展了眉。
那是他的追求，他的情，尽管短暂且艰辛，但他无悔。
“再会。下次见面的时候我想见见他。”
凤羽浩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有缘自会相见。”说着他转身留给我一个背影。
微风拂过，他的人已经不在，水榭上静得出奇，仿佛那个人根本就不曾来过。
但手中的承影已经证明了一切。
再会。
呵呵……我知道这次已经是永别。
他与凤羽轩一定会死去，短暂而坚定的情感，唯有在死后才能延续下去。羽轩会死，他亦不会独活。不是他软弱，而是他们生死相依。
我看着湖的那边，默默在心里祈祷：愿你们快乐……在地府。
我收好承影，来到渊的身边坐下。
西下的阳光在他脸上镀出一层淡淡的红晕，很是好看。
这么绝美的脸庞任谁也不会相信那是个年近四十的人。
“渊，你说我要不要回去见见他呢？”
“他对我冷眼相对是情有可原，但他伤害了你，这一点是我怎么也无法释怀的。如果要成为一个皇帝需要牺牲那么多，那为何不做一个有能力的皇帝，只要自己有能力，又怎么会牺牲什么呢。”
“渊，你醒来啊，醒来的话我们就回去好不好。你不起来就是不原谅潋滟，不愿回去咯？那好，我们就不会去了。就在这怡情谷里呆着，我会陪着你，想凤羽浩陪着凤羽轩一样陪你。”
我将脸贴在他的胸口，感觉得到那里正在微弱的跳动。明明是活着的，为何就是不会醒。那么多珍贵药材下去，怎么就一点起色都没有。
是我医术太差还是根本无药可治。
“渊，又下雨了……”
意识有些模糊，我感觉自己像是陷进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涡流，缠绵的纠缠着我，不让我离开。
朦胧中，有一只手在我的背上游移，像是在安抚，亦像是在提醒。
“晌儿……”
那一刻，我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血液似乎都停止了循环。
“我是在做梦么？”我痴痴的问。
不再是沉默，身下的人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却透露着几分雀跃。
“如果是梦呢？”
“那就一辈子也不要醒来。”我搂紧了他，生怕湖边的微风将他从我身边吹离。
“不要再离开我了，不要了……”
“对不起……”他的手有些颤抖，似乎很激动。
渊的眼睛有些红，但依旧是闪亮动人。
这是我的渊，他醒来了。
“为什么以前不醒来？”我边哭边问，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生气也是自然，他害我这几个月憔悴不堪，冤枉了那么多的眼泪。
渊抚摸着我的头，然后将下巴抵在上面，慢慢磨擦。
“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到一股腥甜在口中蔓延，然后就醒来了。”
“是我的血？！”我是知道人血可以入药，但制的多是毒药啊。
“晌儿的血里有天山雪莲，应该是它救了我一命。”
我说道：“早知道如此，我就给你灌我的血就好了，省去我那些费心！”
颜渊笑眯眯的在我嘴角啄上一口：“现在不是醒来了么？”
“可你让我等了那么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知道，虽然我是昏迷着，但我总是听得到你在我身边说话，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原来他都听得到，原来他都知道，都记得……
太好了，以前的种种绝望难过相比之下都不再重要。
“渊，既然记得，那日为何要为潋滟去送死？”我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聪明不凡的渊，自然不会贸然出击，更不会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
渊摇摇头，道：“其实那不能怪滟儿，是我自己决定一个人去找玉玺的，最后遇见赤永烨的埋伏也是意料之外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晌儿不是想看白焱的灯花么？如果不用这个极端的办法，滟儿是不能在在七夕之前得到皇位的。而且，晌儿不是还想要和我们一起建一座屋子大家一起生活么？”
“那我可以等啊！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失去你，再好看的灯花又有什么用！”
我终于知道，为何潋滟只杀了赤永烨而囚禁了赤白焱。他们一个死一个或者，就在于，赤永烨杀了渊。
原来，他一直都是对的。这一切，又是个误会。
潋滟，你的行为总是这般的叫人匪夷所思，总是这般的叫人摸不到头脑，但最后你总是对的。
渊似乎察觉到我心里的想法，建议道：“还是去和滟儿说清楚吧。我想这几个月他也过得不好。”
“他没有得到皇位，现在的赤火帝是凤羽浩。”我说。
“我知道，方才你和他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那……我们去接他回家？”
“好。”渊点头应允。
两人相视而笑，说不出的欢喜，一切都雨过天晴，我感觉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就在我的前方向我招手。我从来都不曾发觉，幸福其实离我很近很近。
熟悉的院子里，栽满了菊花，屋后的池子里莲花也应相绽放，满园的飘香，这样春意盎然的景象竟然会显得萧条。
院子的一颗桂花树下立着一个孤单的人影。
他一身绛红色的长袍，青丝流泻在华服之上，妖娆得好像上等的蜀锦。
春风拂过，扬起了他的发丝，遮住了满是哀愁的面容，憔悴不堪。
没有了往昔的霸气傲然，现在的潋滟更像是一个哀情伤物的隐士。
“潋滟。”我在他身后呼唤道。
他的身体像是雷击一般定住。
“潋滟，是我，裳儿会来了。”
他缓缓的回过头，憔悴的面庞尽是惊讶。
“裳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千思万想的人儿现在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现在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对自己微笑。
我歪头笑道：“才几月不见，怎么就不认识了？”
赤潋滟反应很慢，这样的他很可爱。
啊，发现了一个秘密，盛名天下的邺水珠华的主人也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可爱表情。
我伸出右手，对他说道：“回家吧，渊在等着我们。”
他的手牵着我的，颤抖着却也紧紧地。
我们翻过高墙，想那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掠去。
以后我们就会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会很幸福，很幸福。
有时候，在错误的时间，遇见错误的人，也会是种幸福，比如我们……
就像是邺水珠华——
你们是我的邺水；
我是你们的珠华。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邺水珠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