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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觉醒来,枕头跑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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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木架上火舌肆虐的那一刻,女丑只觉得浑身发热,就像她当年被烈日炙烤时那样。
热,实在是太热了,身体像是再一次被烤裂了一般,疼,真的很疼!
周围的人还在感谢老天爷降下了及时雨,只是这种庆幸并没有持续多久。
雨越下越大,很快,雨大到连面对面都看不清彼此了。人们这才恐慌起来,开始四处逃窜。
木架上的火早就灭了,木架上的人却依旧没有声息。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雨逐渐漫过了街道,漫过了小腿,漫过了膝盖。原本欢呼的众人已经有人开始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来。
白白没有逃,她躲在木架下,惊恐地看着女丑眼中愈演愈烈的风暴。
“唉……”木架上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下面那个小姑娘,你能帮我把这些符撕下来吗?我好像睡得有点久,被雨淋了这么久才醒过来。”
白白惊慌地抬起头,雨势太大,她丝毫看不清上面的情形。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她大喊道。
“是呀。这里除了你也没旁人了。你能上来帮我吗?我实在是没力气了。”
“你……可是你是旱魃!我帮你的话,这里岂不是又要闹旱灾了?”白白犹豫地问。
“唉,你们怎么就让她看见我被烧了呢?唉,天知道她有多憎恶阳光和火焰,你们还偏偏让她亲眼看见我被烧!这实在是……唉,你看看,失控了不是?小姑娘,难道你不想唤醒她吗?难道你不想让雨停下来吗?如果她一直不醒的话,这场雨就没有尽头了。”天女魃一声接一声地叹着气。
白白犹豫了很久,她看出女丑不对劲,但她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劲,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想了半天,她一咬牙,道:“好,我暂时相信你。”
说完,她费劲地往上爬去。她爬到摇摇欲坠的木架上,小心地将天女魃所说的符揭了下来。那些符被雨打湿了,倒是容易撕。
挣出了束缚的天女魃深深呼出一口气,她对白白说了句:“多谢!”随即她轻巧地跳下木台,向女丑跑去。
“巫,你醒醒,已经没事了!我没事了!”天女魃一把抱住女丑,在她的耳边说道。
女丑嘴唇翕动,一直不停地重复着什么。雨水轰鸣中,天女魃仔细辨认她的喃喃自语,这才勉强听出她说的是“热,好热,我着火了,好疼……”
天女魃的心瞬间揪了起来,她轻轻拍着女丑的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巫,没事了,都结束了,没有火了……”
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女丑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她迷蒙地望着天女魃,好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天女魃就那么静静地安慰着她,又过了很久,女丑眼中的阴翳才一点一点退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雨势慢慢小了。
女丑愣神地望着天女魃,轻飘飘地问:“你……没事了?”
天女魃嘴角挑了下,道:“嗯,我没事,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让雨停下来吧。”
“可是……”
“可是什么呢?我费了好大的劲将你带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乱造杀孽的!”
女丑定定地望着她,眼神终于一点一点变得清明。
当年,她被太阳焚烧而死之后,上天果然震怒,派人射下了多出来的九个太阳,人间复又逐渐恢复了生机。
那时候的她早就烧得只剩下灰了。肉身虽然没了,但她的灵魂还在,她呆呆地留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直到她看见飞奔而来的天女魃,她颤抖着手将她残留的骨灰一点一点拢了起来。她无比珍重地将一捧骨灰揣进怀中,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她又往回跑去。
女丑下意识地跟着她飘着,她发现天女魃看不见她的灵魂,她只能默默地跟着她。
天女魃一路狂奔回赤水边。她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将那捧骨灰撒进了赤水里。随着骨灰入水,女丑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拖进了水里,她马上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天女魃激动的表情。原来,天女魃听说了她自焚的事情之后,就日夜不停地寻到她残留的骨灰,并放进赤水中。她想借着赤水之力,为她重塑身体。
这只是一个古老的传说,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这样能不能救活女丑,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赤水边等她。还好,她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女丑醒了过来。
或许是在水中睡得太久,或许是太过憎恶阳光,醒来之后的女丑多了个能力:呼风唤雨。当然,这是需要代价的,代价就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明亮如镜,天女魃觉得很可惜,但那又如何呢?至少她还算活着,而且,她又见到了天女魃,这样,就够了。
天女魃抱着她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自那之后,她们两人倒是相辅相成了,她们再也不用担心天女魃会带来旱灾了。于是,她们再一次踏上了旅途。
但后来世间战乱纷纷,她们腻了那无边的战火,便寻了安静之处,陷入了沉睡。
9
“为什么要离开?”恢复了神志的女丑问道。
“我……听见他喊我了。”天女魃忽然不好意思了。
女丑沉默了一瞬,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他早就死了!”
“我知。”
“那你还……”女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忽然福至心灵地说道,“你该不会听到了他的声音,觉得是他……的转世来寻你,于是你就出来了,然后落入了他的圈套,被他捉住,差点被烧死?”
“额,差不多……就是你说的那般!果然是巫,就是聪明!”天女魃在看见女丑的脸越来越黑之后,她果断闭上了嘴。
“……”女丑磨着牙,天女魃理亏地低下了头。
湿哒哒的沉默无声地流转。
雨终于停了,天上厚重的云层并没有散开,仍旧层层叠叠地翻滚着。
远处,一个人淌着齐膝的水,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等靠得近了,女丑认出他就是那个亲自点火的黄县令。他看着完好的天女魃,露出一个像笑又像哭的表情。
天女魃面向他,刚想说点什么,女丑一个箭步冲至他跟前,手一探,锁住了他的喉咙,将他狠狠按进了水里。
猝不及防的黄县令被水呛住了,他在水里不停地挣扎,却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女丑的钳制。
白白想不到纤瘦的女丑力气那么大,她不由得往后又退了好几步。
天女魃叹了口气,她不急不缓地走到女丑身后,她的眼神在女丑阴沉的瞳孔以及溺水的黄县令间扫视了几圈,等她估摸着黄县令快到极限的时候,这才伸出手,轻轻按在女丑的肩膀上。她平缓地说道:“巫,算了吧。”
女丑并没有回头,她再次将黄县令往水深处狠狠按了几下之后,这才将他甩了出来。
得了自由的黄县令捂着自己的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着,一张脸涨得青紫。
女丑只冷冷地盯着他,待他喘得没那么厉害了,她才不带一丝温度地问:“为何?”
为何要烧她?
“咳……咳咳……因为她是旱魃啊!”黄县令嗫嚅道,他没敢抬头。
“呵,我和她借贵地沉睡不下千年,你这旱灾不过半年光景,你倒是说说,她怎么就成了罪魁祸首!”
“我……我怎知?我只知晓她是旱魃,祖祖辈辈传来下的说法,只要烧……烧死旱魃,这旱灾就能解了!身为一方父母官,我又有何办法?”
“这就是你滥杀无辜的道理?”女丑冷笑道。
“是!宁可错杀……”他咬牙道。
很久很久之前,那个人因无力解决滔天洪水前来求助,天女魃义无反顾下界,替他解了水患,最后却落了个神力散尽遭人驱赶的下场。很久很久之后,旱灾蔓延,又有人想起了天女魃,只不过这次借的不是她神力,而是她的命!原本女丑是不信那个人转世的,但现在她却有点信了,毕竟这厚颜无耻的模样,倒是如出一辙。
“你!”女丑眼中杀意不散,她恨不得当即杀了他,杀他这件事易如反掌。
天女魃一直很平静,她轻轻拍了拍女丑,小声道:“巫,别生气了。让我和他谈谈吧。”
“有什么好谈的!我说过,那个人早就死了!死了!而且他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想致你于死地!你也听见他的说法了,宁可错杀!好一个宁可错杀!他明明就清楚此地干旱并非因你而起!你还要巴巴地送上门吗?怎么?你是想继续前缘吗?你傻不傻!”女丑憋着一肚子气,她面无表情地对着天女魃,嘴里吐出的全是她的不忿。
天女魃忽然轻笑了一声:“我的巫啊,你这张嘴,还是那么不饶人!我没别的想法,就只想聊几句。你若不放心,不如在一旁听着?”
“呸!谁爱听你们的墙角!”女丑厌恶地瞪了黄县令一眼,气愤地转身走了。
天女魃无奈地笑了笑。
10
“那个大仙……”退出去好远的白白看到女丑走到一旁,她没忍住,又挨挨蹭蹭地蹭到了女丑身侧。
女丑没出声,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好在白白自诩脸皮厚,她摸了摸鼻尖,问道:“大仙,其实我听出来了,根据你的说法,咱这里的旱灾的确与那旱……魃无关。但我有个疑问,她真的是旱魃吗?她长得那么好看!”
“天女魃。”女丑冷冷道。
“天女?这么说,她是天上的神仙?”白白吃惊道。
“是。”
“那她……那你……”白白对她们的身份惊疑不定,一时慌了,不知该问什么。
似是气消了不少,女丑脸色有些缓和。她道:“她如今失了神力,回不去了。不过如今也早就没了可回去的地方了。”
“那她真的会引起旱灾吗?”
“我不在的话,会。”女丑没说谎。
“啊?那她这次是自己出来的?所以被抓了?”
“差不多吧,你不都看见了吗?”
“大仙,你不怕吗?和能引起灾难的人在一起,你一点都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这世上多的是能引起灾难的人!她一个没丝毫恶意的人,又能翻出什么水花?此间的场景你也看见了,与我二人何干!无论怎么算,这都算不到我们的头上!呵,这么多年过去了,世间依旧多的是狼心狗肺之徒!”
“额,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白白望着她看向黄县令那刀子般的眼神,觉得有些凉飕飕的,“那这么说,世人是误会她了?”
“世上多的是无知之人,他们总想为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拉一个替罪羊,妄图求得神的谅解。可这世上早就没有神了!当真可笑!世人皆因她是魃而诽她谤她,又有几人记得她曾救过世人的模样?”
“那……你呢?你见过……她救了世人的模样?”白白问的犹疑。
“我?嗯,我见过。”女丑喃喃道。
是啊,就是因为见过她那般义无反顾的模样,她才会同样义无反顾地救她吧?这些事,如今又如何说得清呢?
“那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还回去吗?”白白好奇地问。
“不了,继续走下去,重新寻个地方吧。这里没什么好留恋的。如今远古众神凋零,没想到我们这两个不人不神的倒苟活了下来,也是讽刺!”
“是吗?那我岂不是见不到你了?”白白忽然有些不舍。
女丑顿了顿,她望了眼天,继续说道:“今日这一场雨,虽并非我意,但对你们来说,也能解一时之急。我观看天象,不出十日,定会有雨落下,日后便是几年的风调雨顺。你,保重吧。”
“啊?好吧。”
“还有,多谢你的斗笠。”
白白急忙说道:“不用谢,你不嫌弃就好。”
不远处,天女魃转过身,她笑呵呵地对女丑招手:“巫,走啦!”
女丑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迈开了步伐。
白白望着她的身影,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忽然大声问道:“大仙,你还继续找你的枕头吗?”
女丑背对着她摇了摇手,道:“已经寻到了。”
前面的天女魃闻言,脸色有一丝微妙,她亲热地挽着女丑的胳膊,笑呵呵地说:“巫,既然醒了,我们不如继续走一段吧?等哪一日烦了,我们再寻个地继续睡,好不好?”
“好。”
“那你下次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封在枕头里了?很憋屈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是到处乱跑!以后还跑吗?”
“不跑了,我保证。我们下次托人打个大点的棺材吧,两个人躺着舒坦些。”
“那是棺材大小的问题吗?我不是怕你跑,我是怕你跑了之后再次被人绑了当柴烧!”
“哈,这不是还有你吗?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救我的!”
“哼!你也不怕你那身板不够烧,撑不到我来救你吗?”
“哎呀,好了,巫,别生气了,大不了下一次我带着你一起跑!”
“……”
白白愣在原地,哭笑不得地听着她们拌嘴。她们的身影渐行渐远,声音已经听不真切了,只剩两抹相携而去的青色,如同一幅生动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