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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觉醒来，枕头跑了（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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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问你，你坐的是……螃蟹吗？个头真是罕见的大啊！有趣，真有趣！有这么个便利的坐骑，你能渡我过江吗？”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远古众神还存于世间之时，某一日，女丑像寻常一样坐着大蟹漫无目的地游荡，当她晃到清江边上时，却被一女子给叫住了。
那女子一身青衣，笑吟吟地站在江边看着她。波光粼粼的江面倒映出她艳丽无双的笑靥，女丑怔怔地点了点头。
直到她放松地躺在大蟹上，望着蓝天哼着小曲的时候，女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应了捎她过江！这对不怎么理会陌生人的她来说，还真是头一遭。
“你是谁？为何出现在此处？渡江之后，你又要去哪里？”女丑双手抱膝，闷闷问道。
“我啊，世人一般称呼我为‘天女魃’，但我更喜欢另外一个名字：‘黄帝女魃’。”
“你就是天女魃？”女丑吃惊道。
“对呀。”天女魃仍旧一副笑模样。
“天女……你为何下来呢？”
“这个嘛，在天上待得久了也会生厌的，我偶尔还是会四处走走的，只不过我无法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而已。你既然听说过我，那你肯定知道我主掌干旱。若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那地方就会旱灾四起，说不定还会死人的。”
女丑瞥过头看她，她似乎很喜欢笑，即使说着这般无奈的事实，她似乎也没什么气恼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女丑却从她的轻笑中品出了一丝落寞。
“过江之后，你打算去哪呢？”女丑问。
“不知道，随便走走吧，走累了就回去。”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吧，反正我也一直四处游荡。”女丑脱口而出。
“哦？”天女魃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似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她没有拒绝，笑道，“如此甚好。你是第一个知道我身份后还愿意与我作伴的人呢。对了，你叫什么？”
“女丑。”
“你是……巫？”天女魃眯着眼睛问。
女丑微微惊讶了一番，下意识道：“的确有部分世人如此称呼我。”
“哈哈哈……我也听说过你！我就说，除你之外，还有谁有这能耐驱使这般大蟹！”天女魃笑得格外开心。
女丑莞尔。
于是，她们便相伴走了一程。两个人都不赶时间，也没什么具体的目的地，便随心逛了起来。一路上，女丑发觉天女魃性子极好，很活泼，见着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都要凑上前去看上好半天。女丑也不催她，由着她看。
平日里天女魃除了容貌脱俗出众之外，她就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般无二，这让女丑常常忘了她的身份。直到某一天，她们来到一个偏僻的山村。这里本无特殊之处，只是听闻有一种花开得极其娇艳，名为“千羽”。此花开时，颜色千变万化，还会吸引各种鸟儿前来，是当地的盛景。只是这花花期极短，不过三五日光景。因此，早就有人慕名而来，等着花开。
当地人说，千羽还需十日左右才能开花。女丑原本也想等一等的，只因天女魃似乎对千羽花格外感兴趣，于是她们便住了下来。
前几日的确没什么异样，只是从第四日开始，村里井水的水位开始下降，河流也出现了干涸的迹象。天女魃默然对着河水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对女丑说道：“果然还是等不到千羽花开啊。我原本想着，这样稀奇的花，若是带上一枝回去送给他，他定会开心的。可惜啊可惜，我们还是走吧。”
女丑看着她惋惜的表情，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天女魃提到的那个人，她已经听她说过很多次了，每次提的时候，天女魃的神情都很柔和。女丑想，那应该是她的心上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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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遗憾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但天女魃并不灰心。
她挺喜欢女丑的，便和她约定，有空的时候，再一起走走。
后来，她们守着约定，一起走了很多地方。
女丑原本想着，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一起看这世间百态，对她们这样有着无尽生命的神来说，也算是个消遣。可是这一切，全都因为那一战而戛然而止。
那是多么惨烈的一战啊！洪水滔天，风雨暴虐，人间一片汪洋，太阳隐在厚重的云层之后，无法透出一丝光。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散，尸横遍野。
洪水滔天中，女丑坐在大蟹身上百思不得其解：这一场惊天动地的争战到底为了什么呢？
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没有人知道这场争战到底何时才能结束，直到她从天而降。
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穿着喜欢的青衫。女丑遥望她爆发神力，不多时，那肆虐了数日的洪水便退的无影无踪，人们重新打起来精神，惨烈的喊杀声再次响起。
一方胜利了，胜利的欢呼声传遍了每个角落。女丑见她眉眼带笑地看着那意气风发的伟岸身影，她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褪去，直到缓缓倒下。
直到很久之后，女丑还能听见人们口口相传当日的盛况，似乎他们亲眼见证了那场捷战一般。那个人被载入了史册，成了拯救万民的大英雄。
而她，只一笔带过。
那一刻，女丑奔向面色苍白委顿于地的天女魃，她虚弱地坐在地上，青衣沾满了灰尘。她看见女丑，无力地笑了笑。
女丑二话不说将她捞上大蟹，带着她离开了战场。
天女魃睡了几日才醒，醒来之后，战场都打扫干净了。
很多人来看她，包括那个人。女丑是第一次见到那个人，见到他的瞬间，她似乎明白了天女魃为何对他情有独钟。
她听见了众神的惋惜声，包括他。他们遗憾的是，原本应是最大功臣的天女魃因神力耗尽，再也无法回去了。
天女魃只恍惚了一瞬便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仿佛她早就料到了一般。
“你不恨他吗？”女丑不平地问道。
天女魃淡淡道：“不恨，我很高兴能为他做这一切。”
“可是你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这样不是正好吗？我可以和你一起继续游荡啊。”
“回不去，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值吗？”虽然很不喜欢那个人无视天女魃的心意，女丑还是压抑着脾气说道。
天女魃沉默了一会，只平静地说了一句：“见不到了，也好。”
女丑瞬间没了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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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除了失了神力之外，对她们来说，一切还像以前一样。
可是，一切还是变了。天女魃因神力全失，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原本她至少可以在一个地方待上两三日，可现在，只要她一踏上土地，地面就开始逐渐干裂。
人们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开始无情地驱逐她们，生怕她们为当地带来灾难。女丑看过很多次人们义愤填膺的模样，他们甚至当着天女魃的面祈祷上天将她赶走。
呵呵，上天么？女丑冷笑：上天连神都能放弃，何况是凡人？
虽然女丑一直护着天女魃，但她发现了她的郁郁寡欢。往日爱笑的她消失了，她开始变得极易受惊吓，她总是小心翼翼地躲在女丑的身后，不安地看着世人。
女丑无比心疼。
躲躲藏藏中，那个人来了，女丑看到天女魃的眼神亮了。她识趣地离开了，留他们单独待着。
不到一个时辰，他就离开了。他离开后，天女魃站在她身前，温柔又坚定地说道：“巫，我要走了。”
“去哪？回天上吗？”明知答案是否定的，女丑仍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天女魃摇了摇头：“赤水之北。”
女丑眼中燃起一簇怒火：“什么？那个不毛之地！是他让你去的！凭什么！”
“巫，我累了。”天女魃疲惫地说道，“我真的累了。这样躲藏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呢？如果只是我一人便罢了，但我还连累了你。和我在一起，你多委屈。”
“我何时说我委屈了！你明知我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天女魃忽然捧起女丑的脸，温柔地替她抹去眼角的泪，“别哭，巫。”
女丑瞪着眼睛看着她，生气地想：她竟然哭了吗？
天女魃叹了口气，嘴角点起一抹笑：“你这样我会舍不得你的。其实能和你一起去过那么多地方，我已经很满足了。这样的回忆足够让我坚持下去了。”
“我随你一同去！”
“不可！”天女魃断然拒绝道，“你都说了，那是个不毛之地，我怎忍心将你也困在那里！”
“我……”
“我知，你想说的我都知道，可是巫，这世间还有那么多有趣的地方，我是去不了，但是我想让你继续去看看。你就当是为了我，替我去看这世间，好吗？”天女魃将头抵住她的头，轻柔地说着。
女丑咬唇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只能闭上眼，无力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送天女魃，剩下的路，是她一人走的。望着她远去的单薄身影，女丑特别想吼一句：“他值吗？”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问，哪怕她的指甲将手心掐的血肉模糊。
7
失去了相伴之人，剩下的路程对女丑来说并无不同，她开始懒洋洋地躺在大蟹身上，一直盯着天空看，由着大蟹带着她四处奔走，颇一副心灰意懒的模样。
她经常会想起天女魃，她想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可她又不能。见到了又能怎样呢？天女魃无法跟她离开，她也不会同意女丑留下，只能徒增伤感而已。
既然如此，那她就顺了天女魃的意，替她去看这世间吧。
可这世间却连这一点心愿都不满足她！
不久之后，人间再次发生了灾难：天上突然冒出了十个太阳！
没人知道为何会十日同出，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十日同出，大地似乎瞬间干涸，万物随时都能燃烧起来。炙热的阳光轻易地烧尽了所有外界之物，人间已成一片炼狱。
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有人记起了天女魃，记起了那个为了世人着想而自愿困于不毛之地的柔弱女子！
他们说，这一切都是天女魃心有不忿造成的！她不甘失去神力，不甘困于赤水之北，这才使用了巫术，召出了十个太阳祸乱人间。
他们还说，要去赤水之北讨伐天女魃，要将她烧死，解除这场灾难。
女丑怒极而笑！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她真想晃着天女魃的肩膀大声问她：“这就是你倾尽所有救下的世人吗？值得吗？”
明明那多出来的九个太阳才是罪魁祸首，他们却紧追着一个失去了神力的女子不放，只因她柔善可欺！
她恨不得杀光那些人，杀光那些面目可憎忘恩负义之徒！但是她不能，她也是神啊，是为世人祈祷的神啊！而且，她要是那么做了，天女魃会伤心的吧？
她要救她！
可她怎么救她呢？那般惨烈的天气，她也撑不住多久的，不如，拿命救吧。
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后，她意外地觉得轻松，跨出的每一步都像解脱了一般。
热，太热了！她顶着烈日，一步一步迈向最高的山顶。炙热的阳光毒辣地烧着她的每一寸皮肤，她鼻尖已经闻到了烧焦的味道。她的身体正在燃烧，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无法阻止她往上的步伐。
高一点，再高一点，说不定就能看见她所在的地方了。
明知不可能，但她还是坚定地往上走着。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燃烧起来，她已经成了一个火球。
终于啊，她披着一身炎阳，站在了山顶。此刻的天女魃应该在赤水之北待得好好的吧？真希望这一切都来得及，那些人还没有找到她。
但是她实在是太热太疼了。她不禁伸出枯黑的右手，想遮住刺眼的眼光。
她的身体彻底烧了起来，她似乎听见了上方传来的张狂笑声。她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以献祭出自己的方式去救一个人，但她一点都不后悔。
眼前一片黑暗，她轻笑了一声：这样应该够了吧？
虽然作为一个神，被太阳焚烧致死不太光彩，但足够令上天震怒就行。
这样，便会有人替她收拾那些个没轻没重的太阳了。没了作乱的九日，他们就不会去迁怒天女魃了。在她一寸一寸开裂化成灰的时候，她是这么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