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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摄政王不伺候了(上) ...

  •   1

      煊武十年九月十九,长阙王朝的摄政王于府内病逝。待长阙帝闻讯赶来之际,一道火光自王府后院冲天而去,即便是青天白日,熊熊烈火仍照亮了大半后院,也照出了形形色色的脸。

      长阙王朝的摄政王云楚是个传奇,自云楚执政以来,铁血手腕与怀柔策略并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硬是让以十岁稚龄登基的长阙帝沈砚舟坐稳了龙椅,也安定了因先帝驾崩而动乱不已的朝堂。

      自那之后十年,云楚呕心沥血,尽心辅佐沈砚舟。即便如此,朝中仍不时传出帝王与摄政王不和,摄政王有心把控朝政,意图谋逆的流言。对此,云楚向来不在意。

      殚精竭虑十年,终是熬干了心血。摄政王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不足十日便逝去了。

      这一去,颇让人震惊。谁也没料到平日里那个精力旺盛,十年如一日般清俊的人就那般轻易地没了。朝臣们还处在一种“摄政王不过是身体微恙,不日便可重回朝堂指点江山,继续做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的复杂心态中,不成想,云楚竟撒手人寰。

      同时,也没人料到摄政王竟安排人将自己一把火烧了。虽说这般行事的确符合云楚那果绝的性子,但下手这般迅速,连个发丧吊唁的机会都不留给别人,真真令人措手不及。待君臣一行人得知消息赶来摄政王府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大半个时辰了,除了勉强还能辨认出火堆中躺着个人形之外,其他的,就回天无力了。

      云楚没给任何人留下只言片语,也没留下妻妾子嗣,就那么孑然一身干干净净地去了,摄政王府也彻底后继无人了。

      火光中,朝臣表情各异,唏嘘者有之,庆幸者有之,又恨又怒者有之……但不管他们心中作何想,他们都隐隐生出一种同样的担忧:好不容易安稳了近十年的朝堂,似乎塌了一角。

      唯独长阙帝紧抿着唇,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烈火,双手紧握,指甲陷进了肉里,掐得刚上过药的手掌隐隐作痛,但他却像感觉不到一般。

      早在刚看见火堆之际,他就像失了神志一般冲了过去,双手直接伸进火里,像是要将云楚扒出来一般。吓得身边大臣急忙上前拉他,但也不知沈砚舟哪里来的力气,一个两个的竟是拉他不住。眼见他们尊贵的陛下就快整个人探进火里了,他们也顾不上君臣之礼了,四五个大臣连拖带拽地将人拉了出来,同时制住了他,升怕他还往火里冲。

      沈砚舟怒不可遏,粗暴地对拦他的大臣动手,但谁也不敢松开。直到大臣们跪了一地,齐齐哀求他节哀,他才恍惚回神,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被吓破了胆的太医战战兢兢地给他灼伤的双手上药。

      此刻,他望着肆虐的火光,眼底翻滚着滔天的愤怒和痛楚,一丝妖艳的血迹从他的嘴角绵延而下。

      这一幕被一直关注他的大臣们看见,又引起一阵骚动,众人跪了一地,求他保重龙体。

      兵荒马乱中,一代权臣跌宕起伏的短暂一生就此落幕。

      2

      一年后,长阙皇宫,太医署。

      云初蹲在一个药罐前,右手执一面小扇扇着火,左手掀开盖子。她吹开罐口的白烟,瞥了眼翻滚的药,趁周围人不注意,她隐蔽地用右手拇指指甲划破食指,一滴血迅速滴入药里,瞬间就被吞没了。

      时辰到了,云初重新将盖子盖好,熄了火。

      又等了一会,她小心地将药罐放到木盘上,准备送去御书房。

      等她端起木盘时,一直守在旁边的小木子出言叮嘱了一句:“云初,你今日当差可要小心些!”

      见他脸上明显的担忧,云初问道:“怎么了?”

      “今日陛下心情不好。”

      原来如此,云初了然。她压低了声音,小声道:“陛下心情何时好过?”

      “嘘,慎言!”小木子急忙用眼神示意她别乱说话,同时,他用更小的声音道,“你刚来,不清楚也是正常的。这天下谁人不知,自从摄……政王去了之后,陛下就没露过一个笑模样。但今日不同,你得格外小心。”

      “今日有何不同?”

      “今日是那位的忌日。陛下已经发了好几通火了,听说连刚回朝的孟将军都挨骂了。唉,这可真是伴君如伴虎啊,真为难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了。我可提醒过你了,你待会到了御书房,见了陛下,可千万小心哪!”小木子愁眉苦脸道。

      他自是知道云初刚进宫就被推出去给那位送药,还赶上这么个倒霉日子,不过是宫人们欺负她是新来的。但他人轻言微,不敢替她出头,只能叮嘱几句了。

      “哦,我知道了,多谢提醒。”云初应了一声,便往外走去。

      九月十九了么?日子过得倒是快!

      一路走去御书房的路上,看到的全是宫人战战兢兢的身影,云初无奈地叹了口气。

      云初在御书房门口站定,对门口的太监总管吴海行了个礼,恭敬地说:“吴公公,我……奴婢送药来了。”

      吴海觑了她一眼,有些为难,里面那位刚发完火,他有些拿不定是否该放云初进去。但这药又是太医千叮万嘱的,他也不敢误了。斟酌了几息之后,他咬了咬牙,低声嘱咐道:“你随我进去。等进去之后,多余的话一句别说,小心惹祸,记住了吗?”

      “是,我……奴婢记住了。”

      “唉……”吴海沧桑地叹了口气之后,小心地推开门,对里面说道:“陛下,该喝药了。”

      “滚!”

      随着这声怒喝一起砸过来的还有一个黑影。云初眼尖,一看到迎面而来的黑影,她就顺势跪了下去。黑影直直砸到吴海的脑门上落了下来。云初偷偷看了一眼,原来是一本书。

      吴海没敢摸被砸的脑门,他跪了下来,哀声劝道:“陛下,龙体要紧哪!太医之前叮嘱过,这药,陛下可得按着时辰喝。陛下,这一年来,您的身子好不容易见了起色,可别因一时之气,又气坏了身子啊!”

      说完,他伏下身,磕了个头。

      云初手里还端着木盘,无法学他磕头,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跪着。

      房内一时没了动静。

      云初正摸不着头脑呢,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压抑着怒气的命令:“还不给朕倒药!没听见吴大总管说了,这药要按时喝吗?”

      云初愣了愣,吴海急忙拉了她一把,吩咐道:“还愣着干嘛?赶紧倒药啊。”

      “啊……是。”云初从地上站起来,低着头,端着药来到书案前。她小心放下木盘,仔细地将药罐里的药倒进白瓷碗中。黑漆漆的汤药映着白瓷,只一眼,云初就觉得苦。

      她倒完药,就退了一步。

      房间里忽然又沉默了下来。云初不知又出了什么事,就听见吴海“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同时还拉着她一起跪,猝不及防的一跪,跪得她膝盖疼。

      吴海一叠声地说道:“陛下勿怪,这个小宫女是刚来的,不懂规矩,还请陛下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什么规矩?宫里哪来的那么多规矩?她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呢?

      “还愣着干什么?云初,赶紧替陛下试药啊!”吴海又推了她一把,急急说道。

      原来是要试药吗?云初默默撇了撇嘴,只好顺势做了个惊吓的表情,磕了个头,道:“陛下请恕罪!奴婢刚进宫,实在是……奴婢这就试药!”

      说完,她急忙起身,弯腰挪到药碗旁,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勺药就送进了嘴里。

      药刚入口,云初的脸就变了:不是药有毒,而是药太苦了!如果此刻不是在御前,她怕因为失仪被罚,那口药早就被她喷出去了!

      鲜明的苦味在嘴里弥漫,云初硬着头皮将药咽了下去。许久不曾尝过这么苦的味道,苦到她的面部表情还是有些失控了。

      沈砚舟冷眼看她试药,自然没错过她抖动的眉毛。他冷笑一声,伸手,端起药,一饮而尽。

      云初的眉毛抖得更欢了。但同时,她忽然在他手上看见了一块伤痕,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她马上就确定了,那是烧伤导致的。他什么时候受了伤?她怎么没印象?

      还没等她想出什么,只听“啪”的一声,沈砚舟将碗砸在木盘上,他阴沉地问:“你叫什么?”

      “回陛下,奴婢名叫云初。”一开口,云初还能闻到嘴里的苦味。

      “云初?呵,你也配!”沈砚舟冷哼,“宫女云初,御前失仪,不懂规矩,罚两日膳食!退下!”

      “什……”云初震惊了,只是还没等她将震惊的表情收回来,吴海又拉她跪了下来,谢恩道,“谢陛下恩典。老奴一定将她带下去仔细教规矩!”

      按着云初磕了个头之后,吴海拽着她匆忙退出了御书房。

      3

      被拽出来的云初尚未从刚进宫就没饭吃这个噩耗中回过神来,吴海就一直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唉,你这丫头,也太不小心了!没人教过你规矩吗?要是放在以前,你今日可要被拖出去杖毙的!亏得摄政王后来改了规矩,若宫人无意犯错,轻易不伤性命,只罚你两日膳食,已经算你运气好了!”

      话刚落,吴海才意识到他竟然提到了摄政王,脸色不由得变了。但他一看云初还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似乎根本没听进他的话,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由又骂道:“你还在发什么呆?赶紧回太医署去!别忘了按时送药过来!下次要是再犯错,可别怪我不客气!”

      云初这次回了神,她一脸委屈道:“是,多谢公公提点。奴婢下次一定注意!”

      “行了,退下吧。”

      “是。”

      云初端着木盘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暗暗骂道:“老头子真是坑我!要不是他逼我进宫,我能落到这么倒霉的田地吗?还说什么陛下身体每况愈下,简直是危言耸听!他还有心思罚我不准吃饭,哪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嘶,膝盖也疼,我以前哪里需要跪那么多次!哼!要是惹我不开心了,我就不干了!”

      虽然心里不忿,但云初也只是想想而已。刚才被吴海拉着跪下去的时候,她抽空迅速瞥了一眼沈砚舟。只见他脸色阴沉,眼底有黑影,脸颊微陷,嘴角紧抿,十足一副病了的模样。再一想到那苦到让她差点吐了的药,虽然老头子这次的做法令她十分不满,但他也的确没说错:沈砚舟,病了。

      原本意气风发的沈砚舟,病了,这可怎么办呢?

      夜,云初被饿醒了。她忽然有些怀念以前锦衣玉食的生活,虽然有些食不知味,但至少不会挨饿。

      反正睡不着了,云初干脆出了门,她小心地避开巡逻的侍卫,像一抹墨融入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往御膳房飘去。虽然说她被罚不准吃饭,可没说她不能自己找吃的。只要不被抓住,她凭本事找到吃的,自然可以吃。

      当飘过御花园的时候,她忽然被一个黑影吓了一跳。要不是那个黑影身前闪着一捧火光,云初就真的错过了。

      这个时辰还能在御花园里烧纸钱的,除了罚她不准吃饭的那位,也没谁有这个胆子了。云初一时好奇,就躲在一块假山石后,偷偷地看沈砚舟烧纸钱。

      在宫内烧纸钱是一种忌讳,但这事要是换了主子来做,就没人敢说什么了,云初还有心情想这些。

      花园里只有沈砚舟一个人,周围也感受不到别人的气息,也许,他是将侍卫支开了吧。想到他如今喜怒无常的模样,那些侍卫估计巴不得躲得远远的。

      云初记起,今日是云楚的忌日。

      听说,自从云楚病逝之后,摄政王一职便空了,那个位置成了一种禁忌,就像云楚的名字一样。

      沈砚舟不停地将纸钱投进火盆里,跳跃的火光中,他的脸明灭不定。云初忽然想到他手上的烧伤,不知为何,她感到心停跳了几息。

      不对劲,很不对劲。

      云初刚转过这个念头,她便迅速捕捉到了几丝轻微的气息。她眼眸微眯,扫过不远处的几点寒光。

      有刺客!

      刺客身形猛然暴起,齐齐朝沈砚舟砍来。

      云初下意识就想冲出去,她一眼就认出了刺客用的是北漠的弯刀。没想到,几年过去,被长阙压制到无还手之力的北漠还不死心,还想用这般下作的刺杀来扰乱长阙。

      但她转念一想,刺客总共五人,以沈砚舟的身手,足够弄出动静撑到侍卫赶来,她犯不上冒险露面。要是被沈砚舟抓到宫女半夜去御膳房偷吃的把柄,那等着她的,就不止是没饭吃了,说不定她得把命交代在这。

      于是,她又暗暗退回假山后,等待侍卫护驾。

      然而,沈砚舟却并没有动作,他仍旧慢条斯理地烧着纸钱,对即将砍到身上的弯刀视而不见。云初吓得呼吸都快停了。就在寒光闪过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沈砚舟的眼睛,那是一双求死之人的眼睛。那种即将解脱的求死眼神,怎么可能出现在沈砚舟的脸上?

      来不及惊讶,云初已经出手了。她一掌劈开身侧的假山石,将碎成几块的石块尽数拍了过去。石块撞上弯刀,撞出了火星,也撞开了刀身。

      这一招令刺客无比意外。云初根本不给他们补刀的时间,她猛地蹿了过去,同时提气高喊:“有刺客!护驾!”

      不远处亮起了火把,云初松了口气,她出手如电,先将一人制服,随即抢过他的弯刀,毫不客气地朝另外四人砍去。刺客见势不妙想逃,但云初不让他们如愿。既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行刺,就要做好有来无回的准备。

      弯刀过,刺客陨。云初深知就算留活口,他们也会咬破藏于齿间的毒药,根本没机会问出什么。而且,她也没打算问。所以,她出手狠辣,百招之内,五名刺客全部命丧她手。

      侍卫终于姗姗来迟。此时的云初手里拎着尚在滴血的弯刀,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尸体。沈砚舟沉默地看着她,神色莫名。

      云初望进他毫无波澜的眼眸,忽然感到一阵头痛。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果然是时日尚短,魂魄与身躯融合得尚不够圆满啊!这是云初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4

      云初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悠长又混沌的梦。

      在遇见老头子之前,云初是没有自己的意识的。她就像一棵树一般,默默地长在无人问津的深山中,不知过了多少年。

      后来有一天,老头子出现了。只见他从天而降,头发花白,衣衫褴褛,两眼放光地围着云初转来转去,啧啧称奇:“哎呀呀,找了这么多年,老道终于找到了。国运所系,从龙之象,错不了错不了,就是你了。啧啧啧,不容易啊!咦,不对,为什么会有妖气,这是什么?等我查查。”

      随即他从身上破旧的褡裢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翻了几次之后,他皱着眉嘟囔:“天妖!竟然是天妖!难怪我找了许久才找到!只不过,为何这国运竟会系于天生天养的天妖身上呢?上天到底是何意呢?”

      云初漠然地看着他时而茫然时而恍然的样子,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再后来,老头子在山中憋了小半个月,等他再也无法从云初手里抢到食物后,就带着她走了。

      云初没有反抗,她只是觉得无所谓。后来等她察觉自己上了贼船之后,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老头子带她去的地方也是一座深山,叫灵云山。从那时起,他便为她起了“云初”之名,教她识字讲话,教她兵法谋略,教她舞刀弄枪,也教她一些连他也说不清的奇术。

      云初学什么都快,人都说大智近妖,而她,本身就是妖,没想到这一点倒是便利。

      山中无岁月,等她从懵懂长到像人之后,老头子极其欣慰,让她去做一件谋划许久之事。

      5

      云初也曾怀疑过老头子的身份,毕竟他总是一副无所不知的模样,但每当她问起,都被他装聋作哑地糊弄了过去。后来她就懒得问了,反正他不曾害过她,谁还没有自己的秘密呢?

      但等她知晓他的谋划之后,便觉得,他可真是胆大包天。

      老头子曾有一段时间不在山上,云初不知道他干嘛去了。后来,等云初再一次见到他时,他带回了一具傀儡。

      那是一具栩栩如生的傀儡,做得还极其俊俏,雌雄莫辨。

      老头子第一次用严肃的语气告诉云初,他要用秘术令云初的魂魄进入傀儡之内,掩去她的妖气,让她借傀儡之身,入长阙之朝堂,扶持幼帝,稳定朝局。

      老头子还告诉她,他之前离开,就是去了长阙,用“云楚”之名进入仕途,为他们接下来的计划铺路。

      老头子说,该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就是云初该做的了。那是她的命,她躲不过。

      云初无所谓地想,既然是命,那就去吧,就当报答老头子这些年的养育教导之恩了。

      她从老头子口中得知,傀儡就是他照着之前他化的云楚的模样造的,而云楚,是长阙大权独揽的摄政王。

      ……她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老头子根本没给她反悔的机会,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之后,她已然成了“云楚”。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她踩了上去。

      6

      第一次遇见沈砚舟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小小的身躯裹着一身明黄的龙袍,倔强地看着她。

      那眼神,真像看一个谋权篡位的逆臣。唔,虽然后来云初无数次想撂挑子不干了,但没一次想篡位。当个从老头子手里接过来的摄政王已经够劳心劳力了,她至于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这个想法,她从没告诉沈砚舟。明知道他是个幼年失怙被推上皇位的半大孩子,但她教导起来却丝毫不手软。她逼着他成长,逼着他做决断,逼着他习文练武,逼着他与她争辩,逼着他不断培养自己的心腹,不断用计谋收回自己手中的权势。

      终于将他逼成了一个明君,也为自己拉了一马车都装不下的仇恨。

      君臣之间的气氛实在算不上好,几乎就差兵戎相见了。但云初自问对得起长阙,或许,是有一些对不起沈砚舟,但与江山相比,他受的那些小委屈又算什么呢?

      要说委屈,她还委屈呢。

      沈砚舟快及冠的时候,已经能与云初分庭抗衡了,云初对此甚感欣慰,她感觉自己很快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当初与老头子约好入朝十年,那不仅是个约定,也是这具傀儡之躯的极限。

      傀儡的身躯虽然可以抹去妖气,也能在最大程度上像个人,喜怒哀乐,生病流血都与常人无异。但云初一直想不明白,为何老头子当初将傀儡做成了女身。老头子曾辩解说,是让她用起来方便,但为了这种方便,她可是小心翼翼掩盖了近十年摄政王其实是个女身的事实。

      在最后的半年里,她开始时不时地咳血,这说明傀儡之躯要撑不住了,但这一切都被她完美地掩藏住了。只要再等半年,她就可以摆脱这具身躯,回灵云山了。

      然而,她却在最后的时日暴露了女身,那也是因为一场刺杀。

      事情的起因是孟卓将军疑似叛变的消息。那时,孟卓正守卫边境,与北漠军杀得惨烈。沈砚舟却收到了他叛变的密信。沈砚舟虽龙颜大怒,却也没有失去理智。他察觉其中有诈,就打算暗中调查。

      云初自然也得知了这件事。她不相信孟卓会叛变,一则,孟卓是她提拔起来的,二则,他是老头子推荐之人。但她知道,不代表别人也清楚。她担心沈砚舟愤怒之下不分青红皂白给孟卓定罪,寒了军心。于是,她也开始着手调查密信之事。

      无巧不成书,因为调查,两个人查到一块去了,他们都查到此事与潜伏在长阙的北漠密探有关。但不知沈砚舟哪里惊动了探子,在他带着几人外出探访时,北漠探子聚集了几十名死士进行了刺杀。

      等云初赶过去的时候,英明神武的长阙帝已经受了伤,身边的侍卫也死得只剩一人了。云初二话不说加入了战局,但鉴于敌不寡众,最后,她只能瞅准时机,拉着沈砚舟跑路了。

      等两人暂时躲到一处勉强安全的石洞时,云初已经浑身是血了。沈砚舟吓得不轻,都不敢碰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她弄死了。

      云初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竟有些好笑。平时恨不得她早些死的人,当看见她真快死的时候,却慌成那般模样。

      但云初笑不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意识也昏昏沉沉。因为是傀儡之躯,云初的五感一直很迟钝,这就导致她平时吃饭食不知味,身体受伤了也几乎感觉不到痛。但感觉不到痛不代表不存在,这一次伤得实在不轻,于是,她在手足无措的陛下面前昏了过去。

      她不知晕了多久,但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龙床之上了,入眼的是沈砚舟惊喜又躲闪的眼神。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他都知道了。一个昏迷之人是藏不住身体的秘密的,特别是在她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的情况下。

      不过,那样的眼神,云初却看得新鲜。这些年来,她见过沈砚舟各种眼神:愤怒的、压抑的、隐忍的、冷淡的、厌恶的……却没见过他那闪躲得像小媳妇一般的眼神,有点好笑。

      不,除了那些,她也是第一次看见,沈砚舟那种求死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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