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一觉醒来,枕头跑了(上) ...
-
1
阴暗潮湿的地下墓室里放置着一副半人高的棺材,棺材的东北角上闪着一点豆大的烛火,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映得更加阴森。
一个瘦小的身影趴在棺材上,她的手在里面探来探去,边摸边疑惑地自言自语道:“奇怪,里面怎么会有水?水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呢?陪葬品呢?难道被人抢了先?难怪我进来的时候看见棺材盖被掀开了呢!不会这么不走运吧?”
“哗啦、哗啦……”死寂的墓室里除了她的嘟囔声,就只剩下她的手在水里搅动的声音。
那女子张开四肢趴在棺材上,几乎与里面的女尸面贴着面。但她没有丝毫胆怯,哪怕躺在里面的那具女尸衣衫完整、栩栩如生,她也只在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后,便不去管她了,只顾在棺材里摸着。
“唉,怎么还是什么都没有呢?”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她不禁有些气馁和懊恼。
烛火蓦然跳动了几下,她随意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灰白的眼睛。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但里面却没有她的影子。
“啊……诈尸啦!”愣了几息,她忽然尖叫了起来。她下意识就想往外冲去,可她原本是悬空趴在棺材上的,惊恐之下,她失了灵活,刚一动,她就直直跌入了棺材中,恰巧趴在了女尸身上,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钻进了她的身体。
“啊,啊……救命啊!来人救命啊!我还不想死啊!”一瞬间,她几乎魂飞魄散。她手忙脚乱地拼命往外爬,可身体却像失去了力气一般,软绵绵的,连几寸之遥的棺材口都碰不到。
“请问,你看到我的枕头了吗?”
幽幽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她瞳孔一缩,差点晕死过去。极致的恐惧令她浑身颤抖,但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缓慢转了过去,与已经坐起来的女尸面对面。
“请问,你看到我的枕头了吗?”女尸很客气地又问了一遍。
她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了,她本想闭紧了嘴不说话,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自己就再也没命出去了。可她的嘴却和她的身体一样失控了。
“没……没看见……”她不由自主地开口,声音颤得支离破碎。
“是吗?”
虽然女尸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女子敏锐地发觉她应该是生气了,同时她感觉身下的水似乎变深了。可这小小的棺材连两个人都挤不下,又是哪里来的水呢?
“我的枕头呢?我的枕头怎么不见了呢?”女尸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停问着枕头的事。
她面无人色,惊恐地大喊道:“大仙饶命啊,我真的没看见你的枕头啊!我只是听闻这里有个古墓,一时贪心,这才打算进来摸点值钱的东西啊!我发誓,我什么都没拿!要不是如今闹旱灾,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是绝对不会做这种损阴德的事啊!何况我还是个道姑……”
“你说什么?”女尸突然打断了她。
“我……我说我是个道姑……”
“上一句。”
“上一句?上一句是,是……如今闹旱灾……”
“是吗?那旱灾闹了多久了?”
“已经半年了。”
“是吗?”
“是的,大仙,地里庄稼都枯死了,有出路的人早就拖家带口地逃荒去了。留下来的人家都没了口粮,他们甚至开始卖儿卖女换取粮食,但每天还是有人饿死。我发誓,我是真的快饿死了才干出这种混事的!大仙求你放过我吧!”
“你带我去闹旱灾的地方,我就不为难你了。”女尸似乎格外好说话。
“真的?”
“嗯。”
或许是女尸的语气和表情都太过正常了,原本惊悚的诈尸竟成了一场平静的话家常。那女子深感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她直接跪在棺材里,对女尸不停地磕起了头:“谢谢大仙,谢谢大仙!”
“叫我女丑即可。”
“可是你不丑啊!”她脱口而出,却在看见女丑面无表情的脸后,咬到了舌头,“那个,我,我叫白白。”
“走吧。” 女丑径直起身,在她翻出棺材的瞬间,白白忽然发现棺材里的水也消失了。她目瞪口呆地望着女丑的背影,直到她回头扫了她一眼,她才如梦初醒一般,慌忙爬了出去。
2
两人沿着墓道走到了出口处,外头日头强烈,女丑迅速收回了踏进阳光里的一只脚,她半仰起头,皱着眉看着外面。
跟在她身侧的白白一直提心吊胆地留意着她的举动,见此,她不由想到:原来传说是真的,女鬼是不能见日光的,但她真的是女鬼吗?日光下,她看得真切,女丑一身青衫,面容白皙娇艳,真的和丑没有丝毫关系。只是她那双眼却蒙着一层青灰,粗粗一看,如同盲人一般。
“女……”无论如何都无法对着她那张脸说出个丑字,白白牙一咬,坚持自己原来的叫法,“大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不如用这个?”说完,她讨好一般地将随身携带的斗笠递了过去。
女丑微侧过头,只见她过来的斗笠破旧不堪,上面还有几道裂缝,她不由露出一个嫌弃的眼神。
白白窘迫道:“这……”
嫌弃归嫌弃,女丑却顺手接过她的斗笠,她将裂缝大的那面转到脑后,勉强遮住头之后,她淡然道:“走吧。”
白白看她戴好斗笠后坦然地往外走去,她的眼睛不由溜到了地上。当看见她身后明显的影子之后,她满脸疑惑,却又小心地松了口气。
日头晒得厉害,两人沉默地走着。女丑似乎很着急,一路走得格外快,白白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
白白说外面闹旱灾,到了外面之后,才发现情况比她说的严重得多。白花花的太阳炙烤着龟裂的土地,地上到处都是干裂导致的缝隙,一点绿意都没有。路边零散地歪着残缺的枯树。空气中满是灰尘的味道。
一路上,她们经过几处房屋,但里面一丝动静都没有,白白小声解释说人都跑了。偶尔有行人经过,也是无精打采行将就木的模样。
干旱似乎带走了所有的生机。
走了半天,白白累得不行了,她忍不住开口恳求道:“大仙,大仙……我们能休息一下吗?我走不动了。”
女丑站定,她瞥了一眼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白白,顿了顿,道:“那就歇一歇吧。”
两人避入一户无人居住的茅屋下躲避日头。
白白歇了会,终于缓过了气。她小心地望着安静的女丑,试探道:“大仙,我看你这么着急,你是寻什么东西吗?”
“嗯,我的枕头不见了。”
白白哑然,她记起女丑自醒来之后就一直念叨着枕头不见了。从她的执着来看,仿佛那枕头不仅是她的宝物,还是她的逆鳞。
“额……”白白觉得还是不要继续枕头的话题比较好,于是她换了个问法,“大仙你睡了很久吗?”
“嗯。”
“那你为何突然醒了?是因为我吗?”
“枕头不见了,我落枕了。”
白白彻底愣住了,她盯着女丑认真的表情,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玩笑的模样。她不禁好奇,那枕头到底是什么稀世珍宝,竟让这位念念不忘,甚至不惜从棺材里爬出来,也要寻她那宝贝枕头?
她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绕开枕头这个魔障。
“你呢?为何盗墓?”
在尴尬的气氛中,女丑忽然开口问道。
白白倏然抬头,一脸惊愕地看向女丑。女丑却一直保持着望天的动作,似乎刚才的话不是她问的。
见她没有动怒,白白苦笑了一声,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涩声道:“大仙,我就住在前面不远处的小道观里。收留我的师父说,我当年是被逃难的父母丢在道观门口的,她见我可怜就收留了我。以前观里日子虽然清苦,但还是能填饱肚子的。谁知如今却遇上了这罕见的大旱!师父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没撑过去。她死后,观里的师姐师妹们都跑了,就剩我一人了。其实我原本也想跑的,可……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时不时的,就有人往观门口扔孩子。那些孩子在门口饿得直哭,我本不想管的,可不管的话,一来,我算是白受了师父的教导;二来,我自己的良心也过不去,只能救一个算一个了。可是观里本就窘迫,旱灾一闹,更是断了香火,可谓是要吃没吃要喝没喝,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说完,她用手捂住脸,短促地哽咽了一声,道:“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女丑低下头,沉默地看着裹着灰色破道袍缩成一团的白白,她压抑地抖着干瘦的肩膀。
白白只哭了一声,缺水令她没有多余的眼泪。她胡乱抹了抹眼睛,站起身道:“咱们走吧,大仙你不是还有正事要忙吗?”
3
两人又走了一阵,前面逐渐有了人烟,但他们的脸上也是同样愁苦的表情。
忽然,一阵喧闹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只见一群衣衫破烂之人扯着嗓子兴奋地吆喝着:“乡亲们哪,咱们有救了!黄县令抓住了作祟的旱魃,他已经命人在前面的土地庙前架起了火堆,准备烧死那东西!只要烧死了旱魃就会下雨了!走!咱们一起去看!”
“真是老天爷开眼哪!”
“走走走!快去看!”
“烧死旱魃!烧死旱魃!”
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那些恹恹的村民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甩开膀子往前涌去。
“大仙,你听见了吗?竟然真的有旱魃!太好了,我早就听说旱魃会带来旱灾,此次旱灾闹了这么久,原来是旱魃搞的鬼啊!大仙,我们也去看看吧!”白白激动地说道。
可谁知她一转头就看见了女丑惨白的脸,她原本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竟显出了明显的惊慌。
“大仙,你怎么了?”
女丑一把抓住白白的肩膀,急促说道:“快!快带我去那什么土地庙!快!”
白白的肩膀被她捏得生疼,被她碰到的地方又冒出一股寒意,就像在墓穴中一样。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急忙应道:“你别急,我带你去。”
说完,她拽下女丑的手,拉着她的袖子就跟着人群一起跑了起来。
等她们到的时候,不大的土地庙前已经挤满了人。透过挤得密密麻麻的人群,她们果然看见了被架得很高的木架,木架上五花大绑着一名清瘦的青衣女子,她垂着头,一动不动。木架下面堆满了干燥的木柴。
人们对着女子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咦,她就是旱魃吗?看起来怎么那么像人呢?我怎么觉得她身上的衣裳和大仙你穿的很像呢?”站在外围的白白满是不解地自言自语。
女丑灰白的双眸失神地看向那高高的木架。
“乡亲们,这就是此次旱灾的罪魁祸首:旱魃!待我烧了她,就会下雨啦!”
穿着官服的黄县令拿着一个点燃的火把,大步走向木柴处。
木架上的女子仍旧一动不动。
黄县令走到木架底下,似乎有一丝迟疑,但在人群期待的呼喊声中,他还是将那火把扔进了木柴中,火瞬间燃了起来,火舌迅速地沿着木架烧了上去。
人群中爆发了疯狂的欢呼声。
“不……不要……”从见到火的那一刻起,女丑就嘴唇翕动,失神地重复着这句话。
“大仙,你说什么?我听不清!”白白转过头问道。但当她看见女丑的脸时,她惊惧地瞪大了双眼,像被雷劈了一般。
女丑原本灰白色的双眸此刻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翳,那重重叠叠的阴影在她的眸间翻动,像是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阴影中唯一的光,就是那被熊熊火焰包裹住的女子的身影。
与此同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那乌云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厚厚地压了下来,乌云间电闪雷鸣,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快看哪!要下雨了,真的要下雨了!”
“烧死旱魃果然有用!快,继续烧!”
“哗!”瓢泼大雨兜头而下,瞬间浇灭了木架上的火,但因为下雨兴奋到失去了理智的人们却压根没注意这一点,他们所有人都抬起头,大张着嘴,贪婪地喝着雨水。
白白却没有动,她恐慌地看向身边女丑:不对劲!这场雨太不对劲了!
“喂,大仙,你怎么了?喂!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