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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屏江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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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修白的生辰越来越近。鉴于国情,他早就下令将今年的寿诞取消了。百官齐齐称赞齐修白是明君。

      长颦越来越不安。

      国师频频出入宫内,在齐修白生辰前日,他带着一卷圣旨面色沉重地离开了皇宫,离开之前,他怨毒地瞪了长颦一眼。

      长颦知道,那是齐修白的遗诏,也是他的罪己诏。他膝下无子嗣,只能在皇室宗亲里选出了下任国君,在他死后,继承皇位。

      “翠儿,朕听闻你在宫内已经八十年了,已经很久了啊。从小到大,在这宫里,一直陪着朕的也就只有你了。虽然你有些贪吃又挑嘴,但却深得朕的欢心。朕一直坚信你是有灵性的,朕甚至幻想过,若哪一日你能化成人形,会是哪般模样呢?”齐修白将长颦抱在怀里,自言自语道,一如他儿时每每受了欺负或者心里难过的时候一样。

      长颦听得鼻子都酸了。

      “朕要去做一件十恶不赦之事了。呵呵,想来这史书之上,会将朕记作昏君吧?但朕不在乎,若以朕的命,能换中泽国百年的国运,那朕就安心了。至于后事如何,朕就不必关心了。”

      “至于你,朕去了之后,你是去是留,也随你的心意吧。”

      长颦安静地缩在他怀里。

      到了齐修白生辰这日,他一早就去了皇陵。直到那时,楚淮才知道原来那禁忌之阵竟设在皇陵。等他拎着长颦躲过层层守卫到达皇陵时,他们看见一个巨大的散着浓重血腥气的祭祀之阵已经布置完成了,一千名作为祭品的百姓已进入了阵中,他们的胳膊或者小腿被割破了,鲜血汩汩地流入阵中。

      齐修白庄重地踏入阵眼,他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百姓,竟对着他们深深拜了下去。他哽咽地说道:“是朕对不起各位了!”

      “陛下何出此言?能为陛下以及中泽国牺牲我这微不足道的一条命,是我的荣幸!”

      “我是自愿的!况且陛下给了我父母那么多银两,足够他们养老了,我已经别无所求了!”

      “君子能为国赴死,死而无憾!”

      “就是就是!不过以身殉国而已,我们求仁得仁,陛下请勿自责!”

      面对着周围理解的声音,齐修白泣不成声。

      “师兄,你看,即使是亲眼所见的,也并非是事实。”长颦冷静地说道。

      “这……这倒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了,没想到这边陲小国的百姓竟能为国家做到这一步!”楚淮摸着下巴,啧了一声。

      “国在,家在。国亡,家何往?”长颦喃喃道。

      “起阵!”齐修白眼底泛着血丝,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满足的笑。他用一把匕首割破自己的手腕,鲜红的血滴入阵眼。

      眨眼间,熊熊的火焰腾地冒了出来,那赤色火舌毫不留情地席卷着阵内的祭品,那些百姓竟生生忍住了口中的呻吟,没有一个人哭喊出声。

      “竟能做到这一步么?”楚淮动容地感慨道。

      “师兄,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吧,除了能活之外,我就没别的优点了。但这一刻,我却无比感激我还有这么个优点。”长颦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楚淮直觉不好,但他还没反应过来,长颦便从他手中挣脱了,她像一团绿色火焰一般,迅速地冲进了阵内。

      “师妹……”楚淮吓得像掉了魂一般,急忙跟着冲了过去,谁知,那座阵蓦地升起一层诡异的屏障,将他挡在了外面。

      “师妹!长颦!你别乱来!”楚淮进不去,他疯狂地试图扯开那层屏障,但那炙热的火焰屏障却纹丝不动。

      齐修白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的子民,火焰已经蔓延到他的腰间了。切肤之痛,他与他们一同承受。

      滔天烈火中,一个翠色衣衫的女子冲进了阵中,她冲到齐修白跟前,带来一丝清凉。

      “你……”齐修白诧异地望着陌生的女子,不明白她是如何进来的。

      “阿修!”长颦浅笑道。

      “你……你是翠儿?”齐修白不确定地问。

      “呵呵呵……之前怕吓着你,我就懒得化为人形。如今,有些话不说,我怕就没机会了。我一直想告诉你的,你不是昏君,你是个好国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还有,我叫长颦,不叫翠儿,你可记住了。”长颦的笑脸在火光中愈发明艳。

      齐修白尚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便猛地一把将他推出了阵内。离开之前,他的耳边回荡着长颦的一串笑声:“这般,就当是报答你没答应国师要求将我做阵引一事了。其实我愿意替你的。”

      在他从屏障中出去之后,熊熊火焰冲天而去,竟染红了中泽国的天。

      “你怎么出来了?长颦呢?我师妹呢?”楚淮见齐修白出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傻鸟竟然真的用自己替了他?楚淮狠狠拽着齐修白的衣领,眼底猩红地吼着。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金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阵中。

      5

      这场火烧了整整一天,待熊熊烈火燃尽,阵内一千人的骨血皆融入阵内,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师妹,师妹……”楚淮跌跌撞撞地在阵内四处寻找,但满地只剩下焦黑的痕迹。

      齐修白面色惨白,他到现在还有些恍惚,他失魂落魄地往阵眼处走,一抹明灭不定的金光映入他的眼帘,他顿了顿,瞬间冲了过去。

      阵眼处,只剩巴掌大的翠鸟被笼罩在金光中,她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

      齐修白浑身颤抖,他刚想将翠鸟捧起来,还没碰到,她已经凌空飞了起来。他起身欲追,却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须发皆白却穿得花里胡哨的老道,他正一脸怜惜地捧着翠鸟。

      “师父!师父你来了!师妹怎么样?还活着没有?”楚淮连滚带爬地冲到君羽山山主跟前,想要伸出手碰一下长颦,却被山主一巴掌拍开了。

      “哎呀呀,还好为师来得及时,用金钟罩罩住了她。若是再晚一步,小颦儿可就真成烤鸡……不,烤翠鸟了!你看看,都烤瘦了!”

      “师父……那就是说,师妹她没死是吧?”

      “臭小子,都告诉你多少遍了,让你看好你师妹,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雄孔雀精的事!让你把你师妹弄丢了!让你没拦住你师妹!”山主突然抽出背后的拂尘,边说边抽楚淮,楚淮不敢反抗,只能抱着头挨打。

      “啾……”长颦虚弱地鸣叫了一声。这一声如天籁一般,瞬间,山主和楚淮全都紧张地盯着悠悠转醒的长颦,异口同声地问道,“醒啦?没事吧?”

      “师父,你……别打师兄了,是我自己要进阵的,不关他的事!”

      楚淮听得都快哭了,果然是自家师妹,知道心疼自己!

      “行行,我不打他了。唉……算了,反正这本就是你的劫数,如今这劫数也应了,以后就没什么大事了,你就随为师回君羽山吧。”

      “等会儿,师父!你说这是师妹的劫数?既然是劫数,那我怎么拦得住?合着我白挨你一顿打了是吧?师父你就是心疼师妹,找个理由打我一顿出气是吧?”

      “是啊。”

      “师父你怎么能不讲道理呢?”楚淮立马就跳脚了。

      “为师需要和你讲道理吗?你要讲道理,不如回去之后,我们用鸡毛掸子慢慢讲?”山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不不……不用了!归根到底,还是我没看好师妹,是我活该!”楚淮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胳膊,他可不想回去之后被无良师父拔毛做成鸡毛掸子!

      “扑哧……”长颦在金钟罩内恢复了一些力气,她被逗得笑了起来。

      “真是可怜我的小颦儿了,你看看,好好的一身毛,都不光亮了。”山主不死心地摸着她被烧得有些黯然的羽毛。

      “少来,你就是心疼我的翠羽被烧了,不能替你的破簪子点翠了吗?”

      “哈哈哈哈……怎可能?”山主心虚地大笑。

      师徒三人说说笑笑,差点忘了守在一边的齐修白。他震惊地望着他们,即使没弄明白,他也能确认他们并非凡人了。

      “各位……仙人,翠……长颦她真的没事吗?”他诚惶诚恐地问了句。

      “都这样了还叫没事?你也不看看,你那个可是逆天的禁术,要不是老夫,她早就灰飞烟灭了!就算没死,但她这一进去,烧散了她数百年的修为,眼下连个人形都化不了了!不过倒是保住了你的一条命。既然这是她的选择,我没什么好说的。”面对害自己徒弟应劫的齐修白,山主可没什么好脸色。

      “那……我还可以继续养她吗?”齐修白泪眼朦胧地望着长颦,试探地问。

      “想什么呢你?你还真当我师妹是尔等凡人随便养的宠物了么?”楚淮不客气地怼他。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想替她养伤。”齐修白红着脸辩解道。

      “哼!那也用不着你!你们凡间哪里有能替她养伤的法子?她这模样,只能回君羽山休养,没有个百八十年的,她能养得好?”

      “师兄,你别说他。”长颦虚弱地拦住了楚淮,惹得他哼了几声。

      “阿修,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如今我这样子,也的确不适合留下来。你既已借得百年国运,那你就留下来,守着中泽国,毕竟,那可是用一千人的性命换来的。既然他们把命给了你,你就担起来吧。至于百年之后?呵呵,百年之后的事,又有谁说得清呢?”长颦抬头看着局促的国君,委婉地劝他。

      “……是。”似是被触到了心底的痛处,齐修白低声道。

      长颦看着他隐忍着悲意,心里也不是滋味。齐修白一路坎坷至今,他磕碰着长大,不顺地即位,位子还没坐稳,中泽国已内忧外患,每况愈下。被逼到绝境的少年天子忍不住禁术的诱惑,便打算豁出性命,偷得几年国运。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与师兄游历世间多年,她不是没见过朝代更迭,这一切不过是世间的自然。

      中泽国的气数,她也看在眼里。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淡然地看着齐修白亡国,但少年眉宇间的阴翳却困住了她。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豁出修为、甚至性命帮他。或许是因为他曾在深夜抱着她无助地哭泣?或许真的是师父口中的劫数作祟?她不懂,但在她将齐修白从阵中推开的瞬间,她竟然明白了当年师兄去追那只孔雀精的心情,那是怎样一种不由自主的心盲目瞎!

      那就暗暗地原谅师兄吧,但是不能告诉他,省得他得瑟。长颦默默地想。

      长颦跟着师父以及师兄走了。她最后回了一次头,只见一地焦黑中,齐修白抬起头望着自己,他的眼中已一片清明。

      这样就够了。长颦如此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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