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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谁家公子赠我以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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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再加一碗牛肉面!”
“好嘞!客官您稍等!”
眼下正值用饭时辰,鸿来客栈里坐满了人,小二来回穿梭,忙出一身汗,还有些招呼不过来。掌柜乔弦此刻正在后厨帮忙做面,只见她娴熟地揉面,抻面,切面,下锅,不多时,一碗碗热腾腾的面就被端上了桌。
半个时辰之后,吃完饭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乔弦终于得空,她捶了捶有些酸麻的腰,靠在门上,听外面的食客们聊天。
“唉,听说今日午时厚载门外又有一拨人被砍了脑袋,真是可怜啊!”
“自从琅琊王和越王起兵败了之后,厚载门外的血就没干过!你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他们造什么反啊?”
“就是!真是可怜那些无辜被牵连的老幼妇孺了!你是没见着,被处死的人之中,甚至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娃娃,真是造孽啊!”
“听说狄大人力保了一批受牵连之人,天后免了他们的死罪,改为流放,明日便要上路了。只是这一路颠沛流离的,也不知几人能撑过去!”
“唉……这又该怪谁呢?如今妖后当道,我看哪,这大唐的气数怕是要尽了!”
“嘘!眼下是什么时候,这话也是你能乱说的!不要命了么?赶紧吃饭!吃完饭我们还要赶路呢!”
似是知晓自己说了大逆不道的话,他们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只在那埋头吃饭。
乔弦黯然地叹了口气,她靠在门边,借着灶膛的火光,端详着手里一把三寸长的短刀。那把刀极为精致,最特别的是,在靠近刀柄的刀身处,雕着一朵盛放的月下美人。乔弦细细摩挲着那朵栩栩如生的花,眼神明灭不定。
待这一日打烊之后,客栈内的伙计笑呵呵地围在一起吃饭。鸿来客栈开了五年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跟了乔弦五年。思及此,她心中还是很不舍的。乔弦站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在每人跟前放了一个荷包,大伙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各位,前几日我收到家乡来信,信中说我母亲病重,我须得回去侍疾。这一去,我不知是否还能回来。因此,我便将客栈兑给了悦芳楼的胡掌柜。我与他说定了,你们仍可留在此处,他不会为难你们。此外,你们眼前的荷包里有二十两银子,不算多,就当是我感谢大家这些年的辛劳了!”乔弦轻声细语道。
话音刚落,好几个人“噌”地站了起来,他们试图挽留乔弦,还有几人甚至红了眼睛。乔弦这些年待他们不薄,他们着实舍不得她。但乔弦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示意她意已决,他们不必多说了。
2
三日之后,收拾妥当的乔弦跨上马,出城去了。
夜已深,乔弦躲在阴暗的树丛中,盯着不远处影影绰绰的营地。
她跟着押送流放之人的队伍已经七日了,这七日里,她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能远远地跟着。但她仍目睹了押解官兵对待犯人的粗暴,他们不停地呵斥犯人,催促他们赶路。犯人对他们来说,甚至连猪狗都不如。这才短短七日,已有十几个体弱多病之人死去了。而那些死去之人,也只被随意扔进路边树丛里,连一卷破草席都没有。剩下的人敢怒不敢言,只能麻木地继续赶路。
子夜时分,营地里只剩三两堆篝火,轮岗的官兵昏昏欲睡。经过七日的观察,乔弦摸清了他们换岗的规律,知晓这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刻。她趁着夜色,摸索进靠北的一顶破旧帐篷内。早些时候,乔弦盯着自己想找的人进了这顶帐篷。在睡的死沉的人中寻到他后,她轻轻捂住他的嘴,接着小心地摇醒了他。
被人从睡梦中摇醒,他吓得一个激灵,刚想惊叫,却发现自己的嘴被捂住了。与此同时,乔弦将声音压得极低道:“别出声!跟我走!”
说完,乔弦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直到他惊恐的眼神变得清明,她才放开他。待乔弦将他的绳索小心地割断之后,便示意他跟着她走。
万幸,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待他们趁着夜色按照既定路线狂奔了半夜之后,直到确定暂时没有追兵,气喘吁吁的乔弦才停了下来,她直接瘫坐在树下,累得只剩喘气的份了。
“姑娘,你是何人?我们这又是要去哪?”那人缓了半天,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乔弦。
乔弦觑了他一眼,问道:“李存知,你可识得这把刀?”
乔弦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刀,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见到刀身熟悉的月下美人,李存知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可思议,他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竟是真的!”
3
那把刀本是乔家的传家之宝。当年乔弦的父亲乔元青是琅琊王李冲府内的一名厨子,由于他厨艺出众,深的李冲欢心,却不想遭人嫉恨。府内的几名厨子联手设了个局,栽赃乔元青在柳侧妃的饭菜中下毒。李冲见自己爱妃中毒,一怒之下,差点将乔元青杀了。那时多亏李冲的远房堂弟李念察觉事有蹊跷,及时查清了事情真相,还了乔元青清白。为了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乔元青就将家传的宝刀赠与李念,并应允他,有朝一日,他若有所求,乔家必将全力以赴。
乔元青去世之前总和乔弦念叨这救命之恩。因此,乔弦不仅继承了他高超的厨艺,还继承了他对李念的承诺。后来,当她看到有人送来那把刀,以及附带的信件之后,她便决定替父兑现当年的誓言。
她借口回乡照顾病母,盘出了苦心经营五年的客栈,与客栈伙计撇清了干系。只是他们不知,她的双亲早已过世。
接下来,她铤而走险,风尘七日,终于救出了李念的独子:李存知。
看见李存知面色激动,乔弦轻声道:“你本只是琅琊王的旁支,照理说,于你,这是无妄之灾。我能力有限,无法救那些人,只能将你救出,也算替先父报了救命之恩。前面不远处的林子里,我藏了匹马,马上备有口粮、衣物以及银钱。另外,我还替你打点了新的户籍。从此山高水远,你自行去吧!”
说完,乔弦扶着树站起身,她小心地从怀里摸出一份包裹仔细的文书,递与李存知。李存知颤抖地接过,一瞬间,竟是泪如雨下。
李存知发泄着这些时日的不忿、惊恐以及逃出生天的侥幸。当初他求人送出信物时,连他自己都不信,他还能有重获自由身的一天!此刻,他有一种恍如隔世再世为人的惶恐与狂喜!哭了半刻,李存知擦干泪水,哽咽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以后有何打算?若姑娘因我被连累,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无妨!只要你不说,自然无人知道是我救的你。我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厨娘而已,等风头过了,我便回家乡,开家小面店度日。眼下天快亮了,你快些走吧!”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李存知弯下腰,对乔弦行了个谢礼,便拿着文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乔弦藏马的地方走去。
不多时,乔弦听见马蹄声远去,这才松了口气。她走到不远处的河边,洗了把脸。随即,她再次端详着手里的刀,小声道:“爹,一命还一命,李家的情,我们还完了。从此,不管是朝堂纷争还是江湖恩怨,都与我们无关了!”
说完,她手一抛,那把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便落进河里。待水花散去,河面恢复了平静,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乔弦噙着一朵浅笑,如释重负。她踏着晨光,往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