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佳人爱我乎? ...
-
一弯月牙挂在天上,星子凌乱。
黑黢黢的坟地中竖着参差不齐的坟包,期间还飘着几丛绿幽幽的鬼火,夹杂着凄凉的夜半歌声。
一座完好的坟茔边上蜷缩着一个身影。作为一只新死鬼,陈氏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入不了轮回。她明明都走到奈何桥边了,却被鬼差赶了出来。说赶也算不上,那鬼差对她倒是客气,甚至还陪着几分小心,但他却说地府不能收她。
陈氏蜷在自己的坟前好几日了,她白日躺坟里,夜间蹲坟头。墓是她和王生的合葬墓。王生是五年前去世的,眼下他的棺材和尸骨都烂了。虽然与他过了一辈子,但看着他那副尸骨,陈氏总觉得膈应。
陈氏生前是位守规矩的妇道人家,只晓得相夫教子。她这一生虽没出过远门,但也曾做了件轰动一时的大事。
她的相公王生,早年间曾惹下一桩风流债。当年他赶早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他见那女子形单影只,便动了心思将她领回了家。他将那女子藏在书房好几日才把这事告诉陈氏。陈氏当时直觉不妥,便劝王生将送她走,可王生不听她的。结果后来就惹出了祸事。原来那女子是只披了人皮的青鬼,此事被一道士看穿,他给了王生避鬼用的拂尘。那鬼见东窗事发,心下恼怒,不仅撕了那拂尘,还把王生的心掏走吃了。
陈氏被吓得魂飞魄散。她遣人再次找到了道士,告知其事情的始末,道士一怒之下将鬼收了,但王生已死,而道士也只会收鬼,不会活人,他只能指点她去闹市寻一疯子。陈氏按照道士的嘱咐,忍住了街头疯子的侮辱,吞下了他的痰。谁知那疯子是个高人,陈氏吞下的痰竟长成了一颗跳动的人心。人心落入王生的膛中,竟是将人救活了,这事着实令人称奇。王生自那之后也算长了教训,不再沾花惹草,甚至对女子避之不及,夫妻俩算是相敬如宾地过了一生。
只不过,这件事终究被那些好事的说书之人拿去逞口舌之快,还起了个瘆人的名字,叫《画皮》。他们将那女鬼吹的是天花乱坠,而对她,却只是稍提了几句而已。
原来自己就是一个这么容易被忽略的人啊,平板无趣的自己,如何比得上那香艳的画皮鬼呢?
陈氏蹲在那里,揪着自己的衣角。如今自己这光景,往上上不了天,往下入不了地,人间也没了自己的位置,出去晃荡怕被道士给收了,躲坟堆里,说实话,她也怕那鬼火和野狗啊。陈氏生前还有个容身之所,这死了怎么成了孤魂野鬼了呢?自己一辈子也没造什么孽啊!
她使劲绞着自己的衣角。当初她被请出地府的时候,她听见那鬼差含糊地说什么她体内还吊着半口仙气,地府不敢收。可她到哪去沾上仙缘呢?指不定就是那些鬼差糊弄自己的说辞。但鬼差与自己素无恩怨,又何必糊弄她这一个妇道人家?
陈氏苦思冥想了几日,还真被她想出了点头绪。她这一生拢共也没见过几个大人物,能与“仙”沾上边的,只有那位街头的疯子了。想到那个疯子,陈氏仍忍不住犯恶心。但事关轮回,她总不能一直当一只孤魂野鬼吧?
陈氏想,她得去寻那疯子,但她又该去何处寻呢?
--------
“喂,你就说帮不帮我吧?”燕娘坐在别人的坟头上,她翘着脚,觑着眼,居高临下地问陈氏。
陈氏瞪着燕娘,那是又惊又怒!那张脸!她就算死了也忘不了那张脸!就是那张脸勾了王生,还当着她的面挖了王生的心!也是那张脸害她受到疯子的折辱,令她至今入不了轮回!陈氏悲愤交加,可她也清楚,眼前的这只画皮鬼并不是当年的那只,不过是穿了同一张皮而已。
“你的皮是从哪里来的?”陈氏语气颤抖地问道。陈氏看得清楚,燕娘刚才还是被卷着破草席扔进来的,等人一走,她就从草席里爬了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诈尸了呢。
“哦,你说这张皮啊?没看出来,你倒是眼毒,一眼就认出这是张皮子!”燕娘风情万种地摸着自己的脸,嬉笑道,“这皮是我捡来的,刚捡到的时候可没这么好看呢,皱巴巴的,也失了颜色。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迷惑了一个老画师,哄着他替我描眉涂唇,这才勉强能入眼。唉,说到这,我还真得感谢他呢!虽然他年纪大了,口感不好,但画技是真不错!”
陈氏看着燕娘一脸回味地摸着自己的胃,自然明白了那画师的下场。她心头一阵恶寒,忍不住退了一步。
燕娘见她生了怯,便娇滴滴地笑道:“姐姐莫怕!我可没加害你的心思。你看,眼下咱俩的处境一样,我还盼望着姐姐能帮我一把呢!姐姐你意下何如啊?”
“害人的事我绝不做!”陈氏一口拒绝。
“姐姐想到哪里去了!”燕娘跳下坟头,走到陈氏跟前,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丝毫不在意她那双状如鸡爪的枯手。她软着嗓子求着,“姐姐一看就是善良人,光是你身上那隐约的仙气就足让妹妹折服的了,我怎么敢害姐姐呢?只是呀,你也看到了,刚才那帮人实在是欺人太甚!我不过是与柳生两情相悦而已,可谁知大房容不下我,派人将我害了!幸亏我本就不是人,不然可不就白折了一条命么?”
“那……你想怎样?”陈氏听她也提及到自己的仙气,内心有了些波动。
燕娘一见陈氏缓了脸色,马上更亲热地说道:“我也不想怎样,我就是想再见柳生一面,起码也得当面把话讲清楚不是!”
陈氏迟疑,她没忘记,在她面前的可不是什么善茬,而是只画皮鬼。她垂着眉眼说道:“如果你只是想见他,何不自己去寻他呢?”
“他们寻了道士,还在门口挂了拂尘,我进不去。”燕娘泫然欲泣道,“我不过就想和柳生说清楚,既然他们容不下我,我又怎会多做纠缠呢?”
陈氏还是犹豫不定。燕娘见此,不由得又加了把火:“看姐姐的模样,想必是和我这张皮有些渊源吧?这倒是巧了,我之前也恰巧听过一段书,似乎叫《画皮》。我原本还以为那不过是传言而已,如今看来,并非全是流言啊。”
“既然你听说过,那你知道去哪里找那疯子吗?”陈氏倏然抬眼,她一把攥住燕娘的手,急切地问道。
燕娘笑的一脸了然:“只要姐姐帮我,我自是有法子寻他!”
“帮!我帮!”陈氏狠狠地点头道。
--------
陈氏有些怯弱地躲在柳府的不远处,她盯着那紧闭的大门,内心惶惶然。她有些后悔答应燕娘了。
当时她一个脑热,只听得燕娘说有法子寻到疯子,她就不管不顾地应了下来。按照燕娘的打算,陈氏只需出面将柳生约出柳府即可。但陈氏深知自己不过一陈皮老妪,又怎能轻易将人喊出来呢?燕娘抿嘴浅笑,只见她不知从何处又摸出一张皮,哄着陈氏穿上。待陈氏云里雾里地披上皮,她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苍老的皮肤竟然变得细嫩起来。再一摸脸,同样也是娇嫩。她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感觉自己又重新回到了二八年华。
经不得燕娘的软语相求,等陈氏回过神来,她已经在柳府外了。这可如何是好?
陈氏盯着自己的脚尖,纠结着到底该如何才能进入那大门紧闭的柳府。她忽觉一片阴影落入眼前,一抬头,便见一俊秀公子立于自己身前,正眉眼含笑地望着她。陈氏受惊般地往后退,可她身后本就是墙,已经退无可退。
“不知姑娘在此有何事?可是来柳府的?”男子问道。
“我……我……你又是谁?”时隔几十年,再次被人唤作“姑娘”,顶着“姑娘皮”的陈氏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在下姓柳。”
“你就是柳生?”陈氏惊呼。
“姑娘认得我?”柳生眉开眼笑。
“认……认得,”陈氏结结巴巴道。她嘴唇翕动,最后心一横,低声道,“我有一事与公子相商,不知你可否移步?”
“哈哈,美人相邀,不敢不从啊!”柳生喜上眉梢,亦步亦趋地跟着陈氏往外走去。
不多时,陈氏将柳生引到了燕娘藏身的树林处。一路上柳生都在与陈氏调笑,陈氏生性拘谨,就算披着美人皮,她也无法像燕娘那般笑脸相迎,只能生涩地躲闪,谁料竟深得柳生欢心。
--------
“姑娘带我来此,难道是想与我成好事么?”柳生见四周无人,便想动手动脚。
“你……别乱来!”陈氏慌忙后退。
“别怕啊!”柳生笑得一脸油滑,紧紧跟着陈氏。眼见他要抓住陈氏的时候,蓦地,他的脸色变得煞白,犹如见了鬼一般,惊呼出声,“怎么是你!你不是死了吗?”
“呵呵,我的好柳生,你还活着,我怎么舍得死呢?”燕娘从树阴下走出,她艳丽的脸上冷若冰霜,“你们倒是好算计!只是这到嘴的佳肴,我怎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好歹我也陪你温存了那么久!”
话音刚落,燕娘的手突然变成利爪,直直掏向柳生的心窝,用力一抓,只见一颗滴着血的鲜红心脏就出现在她爪中。燕娘贪婪地看着心脏,猛地一张口,那心脏就被她囫囵吞了下去。柳生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断了气,他那扭曲的脸上挂满了惊恐。
“你怎地出尔反尔?你……你答应过我,不让我害人的!”再次目睹了挖心的过程,陈氏抖得像筛子一样,她目眦欲裂地瞪着燕娘,嘶吼出声。
“姐姐说的是什么话?这人可是你杀的?你又没动手,哪里算是害人呢?姐姐你这般冤枉我,我可是会伤心的呢!”燕娘仔细舔着自己手指上沾上的血,一脸意犹未尽。
“你!你……”陈氏气的抖抖索索。
“姐姐你有口仙气,自然用不着食人心肝,但我总得活下去不是?姐姐既然见不得妹妹吃人,不如就可怜可怜我,将你那口仙气渡与我?”燕娘细眉一挑,娇笑着往陈氏走去,那血淋淋的爪尖闪着寒光。
“你……你别过来!”陈氏就算不明白怎样将仙气渡给燕娘,但她不傻,怎看不出燕娘那副欲灭口的模样。
燕娘怎能容她逃,她一个闪身,利爪已至陈氏胸前,她嘴角泛着志在必得的阴笑。哪知她还未笑完,陈氏胸口突然亮起一道银光,直击燕娘面门。燕娘惨叫一声,瞬间萎顿在地,周身腾起阵阵黑烟,不多时,待黑烟散去,地上只剩一张人皮。
陈氏瘫坐在地,冷汗津津。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那所谓的仙气还能护着自己免于一劫!她肝胆俱裂般地望着身边的死人和死鬼,痛哭流涕。
--------
“噫吁戏,快哉快哉!”林间陡然响起放歌声,且越来越近。
“咦,此处竟有佳人?佳人爱我乎?”
头上传来调笑声,熟悉的疯癫令陈氏猛地抬起头,果然,是那疯子!陈氏恍如大梦苏醒,她一把抱住疯子的腿,丝毫不顾他脏污的衣物,大声地哀求道:“仙人!仙人救我!我入了地府,但他们说我存着半口仙气,不收我!那必是仙人留下的!还请仙人收回,让我……让我重入轮回吧!求求你了!”
疯子低着头,眯着眼睛大笑道:“你这妇人杀了人,便有了罪业,再入地府少不得上刀山,如此你还执意要去么?真是怪哉!”
“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陈氏颤巍巍地辩解道。
“就算不是你杀的,也是因你而死!哈哈哈!在人间做鬼岂不快哉?何必再入轮回?”
“不!不……”陈氏死死抱着疯子的腿,不停地嗫嚅着。
“你这妇人还不放手,还真是爱我哉!”疯子狂笑。
“仙人,”半晌,泪眼模糊的陈氏跪在地上嘶哑地求道,“仙人当初既然救得了我相公,想必也能救柳公子,恳求仙人再次相救!”
陈氏实在是不愿意回想当年的屈辱,但疯子说得对,柳生的确是因自己而死。她本是清白的妇道人家,她不能背着一条人命下地府。救活柳生之后,哪怕自己要过刀山,只要能轮回,她也认了,起码比在人间作孤魂野鬼强!
疯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大笑不止:“你这人当真有趣!当初你不过救了你相公就已经进不得地府了,如今你还要救这人!你可知,你要是救了他,就再也进不得轮回了!这样,你也愿意?”
闻言,陈氏如坠冰窟,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疯子的脸,那疯子只顾大笑,翻来覆去地说着“有趣”。即使她不愿相信,但那可是他说出的,她不敢不信。
陈氏垂泪不止,当真要救他么?他不过是个轻浮的陌生人,若救了他,自己就彻底与轮回无缘了,只能留在这世间漂泊,做那见不得光的野鬼。但若不救他,他尚有妻儿在人间,当初她所经历的痛苦,他们岂不是也要遭上一番?
内心狂乱地挣扎着,最终,陈氏哭红了眼,哀哀地求道:“恳请仙人,救他!”
“哈哈哈哈……”疯子狂笑不止。
陈氏绝望地闭上了眼。
--------
柳生走了。
陈氏躲在树后,她看见醒来的柳生先是像失了魂一般,自言自语了半晌,似乎完全记不起自己死过一回的事情。后来没多久,他便爬起来走了。
陈氏将燕娘的皮,以及燕娘借给自己的皮,放了把火烧了。
后来,人们偶尔会在闹市或者山林间遇见一个邋遢脏污的疯子,他总是疯疯癫癫地放声高歌,若遇上貌美的女子,他还会上前问道:“佳人爱我乎?”惹得女子花容失色,退避三舍。那疯子浑不在意,只顾哈哈大笑。他的身后总是跟着一位沉默不语的老妪,她一直低着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何处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又要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