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活不长 ...
-
一场秋雨一场寒。皇城到了夜里,月色和吹面风一样冷。白日刚下过雨,青石砖湿漉漉的。二更上,延兴门外凋敝下来的落叶被一双又一双接连不断的暗纹锦靴踩得稀碎。
夜深了,街头馄饨摊上的老头把担子往街内微微拉了一些,知道这一队人来路不凡,索性收了生意,盖了热气腾腾的釜,手从宽大袖子里拿出来搭在盖子上取暖。街边坐着的几个汉子捧着汤碗一声不吭,等到这队鬼魅一样的人群走过,才堪堪敢把眼睛从碗里拿出来。他们几个大汉虽说是卖力气的,倒也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众人收了笑色默契不言,等到人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揉揉红透了的眼睛,继续互相开些粗鄙玩笑。
其中有个叫陈五的单身汉,刚来没几天,他嘴里包着馄饨吃得呼哧带喘,末了咽下碗底飘着的紫菜汤,抬头环视一圈,“你们一个个被吓破胆了都?怎地一句话不说?”
其余人狠狠睨他一眼,虽然都懒得理这莽汉,但怕那队人没走远惹火烧身,陈五回瞪,后又重重放下碗,彰显自己存在似的,开口便是骂:“我看是那殷货的几个劳什子兵吧!殷榭情敢提刀杀小娘,官家不管一条人命我只当是有内情,我今日就骂那小子了,那殷货难不成还能当街杀我?”
“我草民一个,他是小将军!但他此等功高震主,殷榭情死期不远!”说起殷榭情,众人又似找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谈资,虽然惴惴,然而也勾起几分议论的想法。“我听说殷榭情今日大摇大摆从机要处出来,头发丝都没少一根。”“就是啊,听说含光殿每日门口跪满言官,哈哈,光茶水费都不得了呢!”“你还担心当官的茶水?蚂蚁操心熊没蜜吃?等入冬了回去给你老家守着的婆娘喂点蜜吧!”“用你说?”
“我婆娘有没有蜜甜?我能不知道!”
夜风吹得越来越大,众人大笑着喝完就作鸟兽散,馄饨收了摊,老头挑着担子拐过街角,消失在晨光里。
天才蒙蒙亮,霄飞练照常睁眼,七歪八倒先喝点鱼池里的水,再晃去雕花玉碗处,里头有昨夜褚江岳放好的肉冻。小小的碗里各色鲜肉混在一起,褚江岳前夜用银銚子小火煮得晶莹剔透。霄飞练吃得一脸奸相,这等委青园一早被它巡了个遍,确定那群用臭鱼糊弄自己的壮汉没来,才把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天可怜!它从生下来没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在江南自不必说,哪怕昔日在大漠弹尽粮绝,褚江岳给它喂的也是上等肉干!上上等!待吃饱了,它照例晃去褚江岳床榻,在床头磨了爪,跳进青帷幔里先凑在褚江岳脸旁嗅了嗅,闻到气息平稳一切安好,便大方拿屁股对着熟睡的褚江岳:“摸吧!摸吧!”
褚江岳伸手推它,它飞速转身拿脸蹭,耳朵尖擦过褚江岳手腕脉搏,忽觉细微不妙。霄飞练一对碧绿眼瞳闪了两下,低低“喵呜”一声,耷拉下尾巴就从窗口跳了出去。
它急匆匆穿过长廊,屁股扭到中堂,看见殷榭情拉了个凳子正品茶,便跳到他腿上用头蹭他。殷榭情一盏茶送到唇边,被突如其来打断,手摸了摸霄飞练后背顺它毛:“这时候想起来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了?”霄飞练敏捷转身,心想你不要装做我们很熟。换做平时它肯定对着殷榭情手腕就咬,但它今天心里急,只张嘴咬住殷榭情袖口,闭着眼就往外拖。
殷榭情知道这是褚江岳有事,否则这无情老猫绝对不会踏进中堂半步。从前在黄沙坪,殷榭情正在操练士兵,突如其来一团毛发深深嵌进他脚边沙坑,吓了殷榭情一大跳。尘土飞扬间,殷榭情皱眉,认出来霄飞练腿边印记,他在心里思忖褚江岳寸步不离的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霄飞练毛发暗淡皮肉贴骨,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扑到褚江岳脚边,身后伙夫提着刀匆匆赶来,见了殷榭情立刻低头行礼。
原来是伙夫在营帐外发现这只摇摇欲坠的白猫,打算宰了下酒吃,然而本来病殃殃的猫硬是挣脱了束缚朝着殷榭情奔来。白猫跌在沙子里喘气,还硬是起身,咬着殷榭情的袖口带他找到了半埋在沙子里的褚江岳。
要不是霄飞练机灵,可能褚江岳真的要葬身黄沙坪。思及此,殷榭情急忙跟着霄飞练来到厢房,霄飞练走窗,他走门,也不管褚江岳醒没醒,殷榭情猛地掀开青幔帐,搭住了褚江岳的脉搏。果然一团乱麻,经脉似是被什么东西冲撞,他望向褚江岳紧闭的双眼,语气带着埋怨:“昨日才拿刀划伤我,今日又让你的猫麻烦我。拖着这副身子竟然要回褚宅,真是。。。。。。”
他伸手去探褚江岳微凉的后颈,那里已然是经脉堵塞,玉一样修长的脖颈泛起骇人的紫红色。殷榭情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罗清骁候在门外,听见主子问自己把买来给褚先生的珠钗放在哪里,罗清骁帮他从柜子里取出红布包裹的珠钗,然后看见殷榭情把簪子在火上烤过后快速剥下褚江岳的领口,找准了穴位,殷榭情叹了口气,好像舍不得用力似的轻轻刺破褚江岳的穴位,放了几滴紫红色的血。
罗清骁见褚江岳紧闭的眉头紧的更甚,好像做了极不痛快的梦,额头也冒出细密的汗水。殷榭情直接用自己的袖口擦掉褚江岳的汗水,又刺破自己的中指,罗清骁不解,见殷榭情破了皮也不免着急。然而下一步,殷榭情直接把自己的血喂给了褚江岳。
罗清骁自小跟着殷榭情长大,知道褚江岳在主子心中的分量,然而没想到已经到了喂心头血的程度,他也不免赧然脱口而出一句:“大哥。”
“他身上不知是什么病症一直毁他气血经脉,否则我成箱的百年山参和补品喂下去,这三个月不说立刻健步如飞,至少得长点肉。但他连久站都吃力。。。。。。”殷榭情的眼神扫过褚江岳的鼻梁嘴唇,又沉下面色:“只能先拖延着。等到林潺从吴中归来,一切就都知道了。”
罗清骁不言。他自小跟着殷榭情长大,自是知道殷榭情当年在江南外祖家和褚江岳是如何光景。褚江岳母亲是先帝长公主,父亲是家世殷厚前朝探花,长公主生下褚江岳时太上皇特地南巡,褚江岳尚在襁褓中便获封“麒麟儿”,江南褚家显赫一时名扬万里。他家主子和褚江岳的江南旧事种种,罗清骁心里更是门清。在黄沙坪,他随着殷榭情远远看见褚江岳半埋在热沙里,浑身上下布满伤口和划痕,脸和头发不成样子,脚底手指磨得满是燎泡,连指甲都寸寸皲裂,定是暴晒在烈日之下,日夜兼程一刻也不停才抵达黄沙深处。从前养尊处优连书角都能划破皮的褚江岳被折磨到如此境地,饶是他也动容,更何况身为旧友的殷榭情了,那么心头血似乎也能说得清,疑窦消下,罗清骁舒缓地吸了吸鼻子。
然而下一秒他就找不到任何托辞了。他正欲去厨房端褚先生常喝的药,然而却瞪大了眼睛看见殷榭情拉起褚江岳的手摸在了自己的脸上,唇畔在他指尖有意无意触碰,罗清骁浑身如针扎,疑心自己瞎了眼,又不敢出声,第一反应是紧紧闭上了眼,想到之前自己还训了话多的小王一顿,如今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心里一遍又一遍:
“小五,我怕是命也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