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白月光和朱砂痣竟然在一起了》鸭兰豆

7、佛像

　　殷榭情从厢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然大亮。他算算林潺已经在江南逗留七日，再不回来又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风流情债。殷榭情回中堂抓了只扑腾白鸽，随便写了几个字就扔出窗外，那信鸽展展翅膀，尝着新鲜风的滋味，翙翙消失在委青园上空。

　　外头噔噔来人报，说褚府明公来接褚公子回去。殷榭情正在想早饭吃什么，听见明公二字胃口彻底没了。手里的纸被他揉成一团扔进篓子，展臂撕扯间。脖子上的刀口应了景，开始隐隐作痛。回京城至今褚江岳从未出过委青园，连进门都是深夜掩了面抬进来的，这宅子上上下下都是军中人，不知道是谁的手敢伸进来。

　　殷榭情定了定神，披了件衣裳迈入前厅。明公坐在黄花梨如意云头纹椅子上喝茶，带着顶黑色锦帽，上头绣了暗色的纹饰。殷榭情走进来，他细小如豆的眼睛耷拉着上下打量，生意人总是习惯先敬罗衣后敬人，他习惯打量一番殷榭情，又收回眼神继续看茶。“长高了。”声线苍老沙哑，混着江南口音拖着长长的调子，“也壮了。

　　殷榭情点头，笑叹着说明公风采依旧。堂下褚府暗卫排成队列，殷榭情扫了一眼，“上次见还是在江南。明公何时到京城的？褚府进京不是小事，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明公放下茶水，两抹长须振振：“江南旧事，将军竟还记得。老身劳碌半月今早才到京城，第一处便到这里来看看。”殷榭情也找了把椅子坐下，罗清骁给他上了茶，“今日来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明公看看这园子，您资历深见多识广，感觉如何呢？”

　　明公听见这话，才发现堂下不知何时围起来的影绰身影，他坐在椅子上神色未动，不住赞叹道：来之前我就听说委青园人杰地灵，别有洞天。”

　　他起身，身后的笼着斗篷的暗卫走上前来送进一寸木匣，
　　“我今日来也不是空手，褚府书香世家，这点礼数还是知道的。”
　　明公袖口微招，匣门开启，一尊通身和田白玉的大迦叶尊者像端坐其中，面相肃穆，眉目端庄，衣袂处沁着天然的红褐。
　　“稀罕物啊。” 殷榭情大笑：“自我回京，这些时日还没人送过我这样好的东西。清骁，收着吧。”

　　罗清骁从暗卫手里接过匣子，明公老迈的肩膀佝偻着，“我家公子说委青园什么都好，就是空荡。战场肃杀，请尊者驻驾，也好为将军消灾解难。耽搁这么久，府中大事还需要公子亲自定夺，今日便是来接公子回去的。”

　　罗清骁心里暗叫不好，他转头看殷榭情脸色，殷榭情眼睛钉在佛像上，早料到般处变不惊：“你家公子有心了。”

　　明公轻咳一声，数十个暗卫们动身前往后厢房，廊下站着的弟兄和罗清骁猛地探向腰间长剑，殷榭情摆摆手，意思是让暗卫们进去。明公手下一个个出了名皆如鬼魅，行动迅速，不出半盏茶，白着一张脸的褚江岳就被人带进了门前等候着的马车中。霄飞练睡得正沉，也一并被人兜在袖口，一只猫头弹出来只盯着站在门槛处的殷榭情看。那人长身直立，与明公微笑言别。霄飞练在心里骂了句：“真会装。”回头打了个长哈欠，缩进了袖子里。

　　日上三竿，长安都城车水马龙，沿街人来人往。褚江岳在马车中悠悠转醒，喉头腥甜血腥。他生生咽下。明公见他睁眼，喊了一声少爷，又问了一句腿还成吗。

　　褚江岳应了一声，说了句无妨。掀开车帘，偌大的委青园被甩成惨淡一小点，褚江岳眸中晦暗不明放下帘子，明公感慨殷榭情几年未见，比之前跋扈得多，他还想继续说下去，见褚江岳神色恹恹，便住了口，话锋一转：“褚府重修完毕，太上皇特意关照过，公子择日得进宫谢恩。”明公又说了几件褚家杂事。褚江岳撑着头只是听着，不作多言。下了马车后，明公自请身子老迈前去休息，褚江岳环视一圈，霄飞练早他一步，正坐在堂中舔毛，他放下心来，走进了褚府。

　　褚府陈设与江南无大差异，褚江岳不能久站，越过几个门槛进屋，看见几个熟面孔的丫头在洒扫，见了他后都停了手中活计，行了礼离开了。他坐在桌边，见庭中一棵老树风吹颤动，几片落叶飞舞，耽搁这么久，真是到秋了，褚江岳有些冷，紧了紧身上的衣衫。

　　“坊间流传褚公子进京，太上皇思及亡女，在宫中大恸出声，见了褚公子后情难自抑，涕泗横流。”林潺踩着委青园的花草，哪还有半点传闻中端方公子的样子，他看殷榭情不言不语，顺着他的眼神去看案上摆着的玉佛，“哟呵，好东西。”林潺跳过去，手在玉佛上摸了又摸，玉扳指在佛像上叮当作响，和田玉触手生温，他叹这比美人面颊还细嫩，从吴中回来他就一直说褚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被抄了两次还是好大的宅子，好大的派头！

　　林潺看殷榭情面色，他知道殷榭情小时候在褚家住过一段时日，应该是不爱听这些话，林潺才不管，吴中一趟他正舒坦着，被殷榭情急匆匆喊回来，这世上哪有这样搅人清梦的道理。他正绞尽脑汁再说些什么刺刺殷榭情，殷榭情忽然起身，把佛像通身举起，手往紫檀底座下轻轻一触，里头的机关被打开，一枚卷好的纸条从里头骨碌到案上，林潺看得下巴都要掉了，没想到礼佛的底子还有这等好东西。

　　殷榭情把那字条施施然展开，林潺凑过来：“鹞死怀中？小美人给你留的？”殷榭情竖眉，把字条收进袖口，“关你屁事！”林潺被殷榭情呛得唔了一声，嘟囔着这还真是屁股事，还欲说什么，见殷榭情红了耳根真动了气，他也不多说了。

　　“小美人的意思是圣上把你逼得太紧，你要被捂死了！你这只呆鹞子。”林潺摇头，没想到褚江岳病体一个，还是躺了数月的人，一下子就能看透殷榭情心中苦恼，真是个玲珑冰雪人，想到这里，林潺心里不由佩服褚江岳几分。话又说回来，既然殷榭情小时候住过一段时间江南，意味着褚江岳和殷榭情有旧，那么褚江岳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待在委青园？

　　林潺想不通，便张嘴问：“唉，你小时候，是不是被小美人揍过？

　　殷榭情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出了会神，林潺看他敷衍，知道此人不知道又神游去哪里了，于是又去研究那尊佛像。

　　“嗯，被揍过，不过我也揍过他。”半晌殷榭情才冒出来这一句，林潺了然，“怪不得他不愿意跟你多待。难抛往事一般般啊～”

　　难抛往事一般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