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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乙巳(壹) ...

  •   “你是不是得罪哪位长老了?”楚阑夕诚恳道,“怎么每次这种得罪人的事都是你做?”

      在楚阑夕的记忆中,不论是似梦非梦的现世《道行纪》里那位没甚存在感的堰山君,还是今时赵秉烛这位主峰表率,确实是一直被迫“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掌队历练的是他,平下宗门乱的是他,这次同魔教交涉的还是他,还当真是开天辟地独一份的“倒霉孩子”了。

      赵秉烛:“……”

      他看着面前人。楚阑夕似乎完全没变,又似乎哪里变了。彼时他尚处在两厢战局焦灼之中,乍然听闻楚阑夕叛道的消息只觉得荒谬至极——那样一个似乎什么都落不到他心上的人,又能为了什么叛道呢?赵秉烛不相信。

      可渐渐的,所有人都告诉他,楚阑夕叛道了。

      他曾设想过许多次再见到这位楚师叔自己该如何反应。他想向着那人甩个冷脸,还想问个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质问。他还想劝他回去,告诉他如果他有苦衷,师伯同门们是不会介意的,定然能重新接纳他,还想问等平息魔乱他还会不会来参加下一次的静明之日——却全被这一句莫名其妙又无比寻常的调侃似的言语堵了个结实,不上不下地吊在那里。他一时之间只不知是该怒该笑,无所适从得极了。

      “哦,我忘了,居风没有长老很久了。”楚阑夕了然地点了点头,广袖下手交叉着绷紧指尖,“那是方师兄点的你?”

      ……全然是一副“只要我话题转移得够快尴尬就追不上我”的无赖做派。

      “你……为何叛道?”赵秉烛沉默半晌,忽然问道,“你没想过后果吗?你要师父师叔们如何交代,又叫顾师弟如何自处?”

      这话的语气作为一句质问委实过于委婉了。和曾经同楚阑夕几乎朝夕相处的顾道不同,赵秉烛实在同他待得并不算久,因而这些难以言道的情绪也确然来得莫名其妙。但赵秉烛却不想顾及什么分寸了,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想过,但我在我不喜欢的地方待太久了,快待不下去了,不过换个更有意思的地方住着,私以为倒是无可厚非。”那人习惯性地微微笑开,肌肉记忆娴熟而自然,笑得亲和且阳光,“至于师兄师侄什么的——毕竟日后没什么机会照面了,自然无需考虑。”

      “……好,那我只问你一句——顾师弟人在哪?”

      枕山河饶有兴趣地歪在高撵之上看热闹,一下一下地抛着鸽子血的扳指玩。楚阑夕蹙眉:“顾道?不是被连宫主带走了吗?”

      “连宫主已失踪数日,你又何必假作不知。”

      “……失踪?”

      “……”

      “……”

      “……”

      ————————————

      暖融融的日头打在肩上,他不耐地撩了撩被风扫到面上的碎发。他直觉自己好像不是个多急性子的人,但好像有一件事迫在眉睫似的要发生了。

      ——至于是什么事,他一时半刻还想不起来。

      老房子的门咯吱响了一声,是这家的姑娘回来了。他被太阳晒得有些懒得动弹,小女孩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浑没看见他,带着一阵风从他身体中穿过。他颇有些不自在,但却是已然习惯了这一幕。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且并没打算细究。

      他心里到底揣着事。

      “阿娘的好浮生,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女孩进了屋,院子里逐渐郁起一层浓密的昏黑。他站起身,见怪不怪地转身进了房间。

      这个地方似乎是以那个女孩为主体的,离那女孩太远的地方就会被那股黑气吞没,陷入一种无法触及地状态,似乎到了意识的边缘。他穿过内门,女孩抽抽搭搭的声音传来:“是朱、朱家、的姑娘……那枝簪花明、明明我先瞧上的,贾、贾先生也说我、我簪好看——朱家的上来就抢——”

      女孩手里攥着珠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诉说颠三倒四的。女孩娘忙把自家姑娘抱在怀里,一下一下给女孩顺着气,诱哄道:“不哭不哭——朱家丫头也是被家里惯得无法无天,将来有她受的——簪花叫她抢去了?”

      女孩:“没、没有……嗝、她要拿高价强卖,还说我是个土丫、丫头……什么簪花衬我也、也是作践——”

      她委委屈屈地抹了眼泪,把头埋在自家娘怀里:“我、我就拿着簪花跑了——”

      飘身进来,他没在意两人在说什么,只听着,无所事事地瞥了两眼那姑娘手上的簪花。以他的眼界看来,并不算什么好东西,只不过拿不知什么材质的细丝颤巍巍地缀了颗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玳瑁,充作露水,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在这地方看来也算是心思奇巧了。然后有些时候同性之间的争执往往不需要什么多了不得的事,一根簪花当理由全然足够了。

      ——“滴答”。

      那似乎是一滴眼泪,落在地上忽然散成了一整片雾气。四下光亮骤然变换,他眯了眯眼睛,微暖的日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的火光。火星从倒坍的屋梁残骸上炸开,他下意识要躲,火星却径自穿过他的袖子,砸在另一堆碎木上碎成了更多细小的红萤。内院的方向传来男女歇斯底里的求救声,他方伸出手指,四下的时间忽的停滞一瞬,随即肉眼可见地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漫过火焰、化为焦土。被飞快流逝的时间拉得变了调了求救人声猛然停顿成一声濒死的嘶哑而低微的呻吟。

      这竟是一处被烧毁的家宅的景象。

      ——那个女孩呢?

      他抬起头,压下翻涌的情绪,蹙起了眉。

      景物飞快变化,停止的时候已经现出一间破庙。那个叫“浮生”的女孩正和一个半大的乞丐围坐在火堆旁分吃一油纸包的肉包子,一副全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的模样。女孩抬头的一瞬间,那张笑脸在他眼中定格,一侧皮肤上绽开一道血痕又飞快愈合,随着五官的成熟留下一片狰狞的伤疤,和另一张——同一张脸,骤然重叠。

      ——他想起来了。

      “……”

      “……”

      “……”

      ————————————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无妨——人死不能复生,小友节哀。”

      “……还未请教前辈姓名。”

      “……忘忧谷,玉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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