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辛丑（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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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快散场的时候，雨下了起来。
礼堂里面音响声音开得大，听不见雨声，但后台的休息室和准备室就不一样了。楚阑夕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难免犯文人毛病，伤春悲秋了一会儿，多年不发作的酸墨水咕嘟嘟往外冒，心底下胡说八道地拼凑了首似是而非的酸诗，也不管压没压上韵、板不板得平仄，反正自觉心旷神怡神清气爽，一时之间也纠结自己早上出门没带伞的问题了。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休息室旁边，楚阑夕去给杯里残茶添了杯热水的时间，先前他站的位置竟已经摆了六七把湿漉漉的雨伞，不知道是谁的。楚大学者蹙着眉盯着那些雨伞看了半天，好歹不至于喝杯茶把自己喝醉了，理智还在，没凑上去和几把雨伞抢地方。走廊侧面还有一扇窗户，只有窗锁上挂了一把纯黑的折叠伞，昏黑的光线下看不分明。他走上前，抱着茶，呼吸着雨水特有的湿冷气息，突然有点儿想接一滴雨水——今天的他冲动的事做的着实有点多了。
身后脚步声从传来，声控灯应声而亮，黑色的窗纱映着光拍在楚阑夕面前，把窗外和他分割成两个世界。楚阑夕听着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木着脸悄悄庆幸自己没有真的伸手——有个半生不熟的陌生人在这，叫人看见那才是真的有够丢人的。
“是楚先生啊。”男声颇为低沉，“出来透口气的？”
楚阑夕回头，正是上午那个想抽烟的青年。他默默端起茶喝了一口，捧着茶杯朝人笑道：“是你啊。”
“是我，”顾道说道，“还没谢谢你的打火机。”他把打火机递给楚阑夕。
楚阑夕接过自己的打火机。他清楚地记得刚才这人并没有从口袋里掏东西的动作，这得是一直攥着，所以——这是有多大的烟瘾？
空气一时之间沉默得有些尴尬。顾道轻咳了两声：“演讲很不错。”
“谢谢。”楚阑夕回忆了一下自己满篇掺杂了少量干货的鸡汤，觉得大约真的是隔行如隔山。正思忖间，却见顾道将手伸向了窗锁，楚阑夕礼貌让开了一步。他一手捧着茶杯一手捏着打火机，滚开的水温隔着玻璃杯烫得皮肉生疼，楚阑夕迅速地将火机丢进了侧背包，抬眼对上了被走廊明晃晃的节能灯照得反光的——那把黑伞的精致蕾丝花边。
这是楚阑夕今天第二次被灯光晃到，甚至感觉自己稍有点散光的眼睛有被亮瞎的趋势。也许是楚阑夕太过震惊一时之间忘了掩饰，目光实在过于直白，顾道的手臂僵硬了一下，但随即就仿佛十分自然地收回了雨伞：“伞是我妹妹的。”
原来是这样。楚阑夕了然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应该最近累得过头了。却听见顾道又问道：“楚先生怎么回去？”
“乘地铁。”
“带伞了吗？”
“带了。”
“哦，楚先生是个有品位的人，伞的样式一定也十分独到，不如拿出来品鉴一下。”
楚阑夕：“……”
——神经病啊。人艰不拆懂不懂？
“抱歉，”那人轻笑起来，“作为赔礼，让我送送楚先生？”
“……不了吧，太麻烦您了。”咱俩又不熟。
“最近的地铁站在隔壁街的地下商场入口旁边，距离这里大约八九百米，”顾道的声音里带了点莫名的意味，“外面雨还在下，而且目测未来一两个小时都不会停，我推己及人，觉得感冒的滋味并不好受。”
“……”
“就当是还楚先生慷慨出借打火机的人情？”
“……”
话已至此，再推拒就过于不近人情了。于是十几分钟后，顾道大大方方地撑着那把据他宣称是她妹妹的蕾丝边黑伞，把人塞进了他的座驾。
“地址是？”
“文书里。”
文书里算是这座城市里较老的那一批社区，顾道完全没有开导航的意思，明显是听说过。发动车子，顾道随手拨开冷风冲着挡风吹，以防车里两个大活人的热气叫玻璃起雾，道：“巧了，看样子我与楚先生真是有缘，我就住文书里对面的社区。”
“……虽然有些失礼，但您介不介意给我一张您的名片。”楚阑夕抱着公文包无奈道，“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顾道沉默了几秒，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做过自我介绍，不由有点尴尬。然而这点小场面他还不至于救不过来，再开口已经是一副完全开玩笑的语气，“楚先生一向都是这么热心且对陌生人没有防备的吗？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上我的车？”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从车门上取了一张名片反手递过去。后视镜里的人接过名片，低头借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暖黄色路灯辨认着名片上面的文字，微微蹙着眉，趁着那副温润端方而无害的模样十成十的好看。顾道的心底飞速掠过了什么，
“……顾先生？”黑底银字的名片，看起来有点儿高级，上面印了顾道的名字和电话，除此以外就只有一串电子邮箱号码。楚阑夕把名片翻过来，反面是空白——“空黑”的。
“叫名字就行，也算认识了，又住得近，没必要那么生分。”
被一口一个“楚先生”的楚阑夕：“……”
也行吧。
路上花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长，楚阑夕已经许久没应付过顾道这样总试图在“彬彬有礼”和“臭不要脸”之间反复横跳的类型，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招架。臭不要脸的顾道存心和人套近乎，左一句右一句地打探虚实，奈何楚阑夕虽然并不擅长应付流氓，太极功夫却是打得极好，四两拨千斤地回避了一切涉及私密话题的问题。
两个人一路聊到了小区门口，车在路边缓缓停下，左手边是文书里的东门，右手是顾道住的景泰华源的西门。楚阑夕道了谢正要拉开车门下车，却忽然听见顾道问道：“今天早上，楚先生为什么那么放心地把火机借给我？那只火机可不便宜。”
“因为……当时你看起来特别想抽烟。”
“……就因为这个？”
“嗯。”
楚阑夕开门下车，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之前下得那么大了，只是有点恼人，楚阑夕微眯起眼睛。顾道摇下车窗：“快上楼吧，回去……喝个姜汤驱驱寒气。”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双极黑的眼睛一瞬间显得有点深邃而飘忽。一个东西被丢进了楚阑夕怀里，顾道开着车进了自家小区。
抱着那把蕾丝花边雨伞的楚阑夕：“……”
——虽然是好心没错，但……
……其实大可不必，真的大可不必。
“……”
“……”
“……”
车进了地下车库，停在了车位上。发动机熄火，顾道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准确来说，景泰这边的房子并不是顾道长期的住处，只是离顾氏比较近的一个临时落脚点。
黑暗中顾道捏着手机似乎在思索什么，恰在这时屏幕亮了起来，是一个通话请求。顾道顺手接了，向后靠在座椅上，懒懒道：“喂。”
“哥，你不觉得该解释一下是什么促使你作出把自家亲妹妹大周五丢在学校住宿舍这种惨绝人寰且丧心病狂的事——”顾攸的声音隔着屏幕幽怨十足，“还顺走了我的雨伞，我在学校这边就只有一把雨伞。”
“肺活量不错。”
顾攸：“……”
“虽然今天是周五，但我记得你周六还有课。”顾道道，“而且我今天不回家。”
“……是周六下午。”顾攸，“我本来有机会舒舒服服地睡个懒觉，顺便享受一顿来自亲爱的母上的爱心早餐——”
“我是不是该提醒你，你为了让我来参观你的表演，特地把你亲爱的太后用一个旅游团支走了。”顾道冷漠道，“而且依你周末的作息我想你赶不上早饭，午餐勉勉强强——懒觉在哪不是睡。”
顾攸：“……”
顾攸不知道是不是恼羞成怒，啪地一声挂了电话。顾道听着耳边的忙音，却并不在意。他慢条斯理地翻着通讯录，随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有空吗？帮我查一个人。”
“……对，没错，发生了一些有意思的巧合……详细一点吧……怀疑对象？”
“——没有怀疑对象……嗯……就这样……对，一时兴起……就当是……嗯没事了。”
手机的屏幕在节能系统的调节下自动灭了下去，顾道解开了安全带。
——就当是……如果这个人没有问题，他也就不用有什么顾忌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辛丑（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