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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己亥(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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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道,出去。”
顾道浑身一僵。
他的手尚借着桌面的掩护握着身侧青年的手,一颗心心猛地颤了一下。
“师父……”
“出去。”方渊子强压着情绪,勉强放缓了情绪道,“我同你楚师叔有话说。”
原来是不是……
顾道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庆幸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五味杂陈,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情绪。他面上一片镇静,隐晦地看了一眼身旁青年的面色,却见楚阑夕轻轻颔首,这才起身行礼,退出了房间。
此处乃是居风在这边的别院,院子不大不小,恰是一个稍有门第的商贾之家能住得起的模样,又因为是城中极为偏僻的所在,并不打眼,便是居风的驻地了。各派行事大多也如此例,说是属地,对于各处池城却大是义务大过权利,全靠外门弟子打理些产业支撑着——这是明面上的,把属地活生生管理成了占山为王的“山”,当起了土霸王的也是有之,明面上过得去的大家也是心照不宣。
转眼已经入伏,蝉声极为扰人。庭院中栽着一棵树,叶子半卷,稀稀拉拉的,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小时候——不曾踏入仙途之前,曾有人同顾道讲过,说修行之人寒暑不侵百邪不入,顾道如今才发现这一切都是放屁。他站在雨檐下,迎面是炙热的暑风,眼前是棵半死不活的树,耳边是无休无止的蝉声——
“砰”。
顾道一拳打在了廊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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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魔修错愕道,“您……”
“——嘘……”
阴鸷的男子望着眼前的城禁,勾唇笑了。
——本座的见面礼,可要接好了。
“……”
“……”
“……”
“啪”——
楚阑夕被打得偏过脸去。他抬手抚了抚脸,错愕地抬头望向方渊子。
“你厉害了。”方渊子竟在发着抖,“当年你说你要修行,行,我们同意:你又说你不要人带,好,也由着你——”
他抬手猛地朝身侧一指:“人间并上修界都招不开你了,楚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在意——你怎么不去出家?”
“……”
“——错了,大衍寺那帮佛修都没有你六根清净,”方渊子冷笑道,“长进了,学会自己蔫没声地跑去、跑去——你厉害,你可真厉害——要不要给你立一块天恒石碑记你楚某人的丰功伟绩啊?”
“我……”
“……你把我们当什么?”方渊子声音喑哑,“楚阑夕,三十多年了,修界第一宗门站你身后,你就学不会仗势欺人吗?”
楚阑夕:“……”
惨了,方师兄气得都开始滥用成语了。
“这么大一件事,就非得你亲自在前面冲?我居风人死绝了?”
“我……怕给师兄们惹麻烦……没想后面能牵扯这么大……”
“……多久了?”
“嗯?”
“从你开始起疑查到现在,多久了?”
“……从阮家的那个后金丹老祖找我兄长麻烦开始。”楚阑夕闷闷道,“当时只觉得奇怪,兄长当年是居风掌门的亲传弟子,阮家纵使有包天的胆子,怎么就能抓住我兄长不放——起码不能这般明目张胆。”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兄长修的是中正之道,浩然正气,当初也不过是切磋之下不慎伤了人,我兄长的为人我清楚,如何就会伤得那般重——我……”
“二十多年。”方渊子气乐了,“楚阑夕,你可真能憋啊。”
楚阑夕:“……”
——修行十多年,又睡了那么久……虽然但是,数……是这么算的……吗?
“什么时候确定的?”
“……阮氏灭族。”
“阮家……不是人丁凋敝没落的吗?”方渊子蹙眉道。
“偌大一个宗门,纵使居风大派风范,不同阮氏湘台计较——胆敢同居风叫板的,也不该是短短十几年就能没落到绝户的。”楚阑夕轻声道,“我原以为是师兄们插手的,后来发现不是——阮家的坟冢,除却阮家老祖死在劫雷之下灰飞烟灭,剩下的坟冢,全都被动过。”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同我们说?”
“门内有钉子。”楚阑夕涩声道,“而且……修界有数百年不曾有过战事,人心已经乱了。师兄知道五羊丘是如何落败的?”
方渊子默然无语。
五羊丘同叱凤宫属地相临,两派互结姻亲,往日素时交好。魔教的冥火燃到五羊丘时叱凤宫恰还在五羊丘后方,借着重峦叠嶂隐蔽地逗雀儿玩。五羊丘初时并不在意魔修不痛不痒的围困,在魔教攻下汾川之后方才悚然醒悟。他们甚至不知魔教是如何手段破了汾川的城禁,方才慌慌忙忙地四处求援——只是当是时已然来不及了。
“还有魔教,”楚阑夕捏了捏眉心,“这次惹出乱子的魔修,倒当真不一定同总坛有干系。”
方渊子:“……”
方渊子伸手把凳子拎起来了。
楚阑夕:“……”
不是,好好的师兄你怎么突然这么大反应啊啊啊啊——
————————————
不对——
困倦袭来,顾道扶住廊柱晃了晃。
——自己两世加起来也少说有一纪的修心,不说道心坚不可摧,怎么就会因为区区几声蝉鸣动摇心绪?
顾道心思电转,折身便想回返房屋中查看。手按上门扉时眼前已然飘起了淡淡虚影,光怪陆离的幻象之后,赫然立着一个广袖宽袍的青年。似乎听着了响动,当下向这厢看过来——于是,整个视野里的虚像,也一起对他回过头来。
“……”
“……”
“……”
“幻阵。”楚阑夕半坐在地上,喃喃道。
——看这样子,怕是将整个城池都罩了进来,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楚阑夕来不及查看昏厥的顾道同方渊子,眼前亦是渐渐地泛起了雪花。说实话,倘不是顾道冲进来,方渊子强撑着查看了他的状况,楚阑夕还以为自己是吃了什么菌子中了毒。想到这里,楚阑夕抿了抿唇,张开赊花令,徒手自虚空中抓住了一丝什么。
规则说,规则不能干预规则。
这件事楚阑夕自从把自己修成半个天道化身那时便知道了。这也是他这许多年行事的潜在准则。他并不能直接干预这场浩劫的发生。
——不过……
“不是喜欢玩幻阵,”楚阑夕轻声道,嘴角带起一抹笑意,“那就大家一起玩。”
——咯哒,咯哒,咯哒。
“……玩阵法,我可是你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