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戊戌（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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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不曾回到这座小小的庭院，推开门窗竟是半粒灰尘也不曾落下，楚阑夕有些错愕。照他以为，院子里应是被竹子长满了，屋里的物什也早该落满了灰尘，眼下看来，竟是同走的时候一般无二。他面对满园竹影疑惑间，身后却响起了一道声音：
“我等倒是满心替你担忧着，你小子醒了却是想都不曾想起我们几个，当真是看出谁是谁非来了。”
楚阑夕惊愣回头，却见一人抓着笤帚立在身后，见自己看过来先是将那秃得快不剩几根毛的扫把往身后藏了藏，随即似乎又觉得做好事应当留名，索性特地举着那根秃尾巴品种的扫把在他眼前晃了晃：
“瞧见没，笤帚都扫秃几根了。”
“……安、安师兄？”
“第一，我不叫安安师兄，”安漠尘将那笤帚一甩，楚阑夕下意识一把接住，就听面前这位安师兄冷着一张脸人模狗样地负手道，“第二，给你打理院子是有偿的。”
“……啊？”
“放屁，我堂堂居风风敛峰峰主想喝几坛子果酒难不成还要向你请示？”
至此，楚大学者彻底被某峰主稳重大方的尊长皮底下放飞自我的真性情惊呆，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只得举头上望。
——不是，舌头挺灵活，这话听着都烫嘴——问题是这几天天上升起的到底是照妖镜还是太阳？
安漠尘挑眉：“怎么，许久不见，您楚大忙人一点高见都不打算发表？”
楚阑夕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好避重就轻道：“师、师兄锻炼身体……”
话一出口楚阑夕就想给自己一巴掌，果不其然，就见对面人冷笑一声：“对，每天特地前来点卯，生怕我一把骨头遭不住哪阵阴风散了架——放屁，你院子里自己下的禁灵阵你哪来的脸问我为什么要体力劳动？”
楚阑夕：“……这不是……”
“不是什么？”
“这不是那种禁灵阵，”楚阑夕无奈道，“师兄，你都就没细看吗？”
“嗯？”
“这阵纹我改过了，”楚阑夕叹气，“只是隔绝院落中的灵气而已——防止我自己喝醉了耍酒疯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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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命和真相里叫我挑一个，我选真相。]
[……但前提是，那是我的命。]
[倘若在他和真相里选的话……]
[……]
[我不知道。]
——《密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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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四月廿九，魔修蓄谋已久，正道已有防备，两厢剑拔弩张之下，终于动了手。战场之上刀光剑影，死生天定，魔修那厢又总较正道疯些，短短三日魔修已然拿下了鱼洛、曲蚩、丹禹三处，均是小门派的属地，所经之处怨声哀道，流血漂橹。
正道修士与魔教魔修数百年来互相牵制的刻意淡出被强行打破，大昱的子民一夜之间意识到头顶除了齐氏天下的皇权玉律，竟还有这许多餐风饮露、呼风唤雨的所谓“仙人”，一时之间求仙的求仙，惶恐的惶恐，民心动荡，人人自危。楚阑夕自居风至蓬城一路去，所见竟尽是一片寥落颓靡，不由得愈发忧心顾道的处境，索回青丝软的急迫反而淡了。
有一句话，是古今话本里都颇受青睐的，叫做“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倒在“日久生情”这四个字上的前辈不知凡几，他楚某人不才，却也不是最后一个。六年前他独自离宗外出，一面是当真为了查明真相，另一面究竟掺了多少私心楚阑夕自己也说不清。他现世虽说是衣食无忧的长大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却也叫他掐死了一肚子的好奇心和真性情，如今当真抓住了一点情意的苗子，第一反应竟是逃避。
他当真逃出居风了，才发现，感情这东西，竟是最自己骗不得自己的。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或许并不知道这便是喜欢，只是瞧见美景会想叫那人也瞧见，吃到好吃的食物会想叫那人也吃到——这同那人是否到了辟谷的修为无干，抑或纯是楚大学者一身凡夫俗子的脾性缘故。他偶尔会写些信自各属地的居风别院寄回本宗报个平安，给顾道的信却几乎是日日都在写。等到楚阑夕发现自己瞧花看水都恨不得把那身文人的酸气抖一抖，抖出一篇情意绵绵的酸诗时，他终是承认，他是当真栽了。
他开始无日无月地想见到白鹿，等到陡然清醒又割骨剜肉地烧掉了那么厚的一沓书信。他惶恐，不知道这一份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只知道这是一等一天大的一桩错事。为人自当坦荡，可他楚阑夕或许是做楚章时坦荡放肆得过了头，上天特地罚了他当遮遮掩掩见不得光的楚字。他不知该如何评价，总归那一夜他长坐在四声杜鹃声里，杏花落满肩头，抽尽情丝，织成了那一段青丝软。
他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却将那条软绫细心安放，妥帖收藏。没了欢喜，见天写信的习惯却还在，也便有了那一满满一箱的书信和土仪。
而他唯一没料到的，却是情之一字于他，竟是可以复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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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几天了？这些魔教的杂碎还有没有完了？他们指望着这么干耗把我们耗死不成？”一个弟子抬手擦掉脸上蹭到的灰，愤愤道，“当我们是连辟谷都不曾的炼气修士了不成？”
“打起点精神，”旁边弟子道，“这是魔教的重心没放在咱这厢，这几日听闻那些小门派的属地丢了不少，怕是想先把那些小门派清理些再啃六大派的骨头。”
“你说丹道门？”那弟子道，“这些杂碎，欺负丹修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他动动淮山剑派试试？脑袋给他拧下来，啧。”
“诶，你说，丹道门究竟怎么会败落得这般快？弟子虽是不多，可丹道门富得流油，什么法宝没有，难不成这时候咱们打仗也要同凡夫俗子一般拼人数了？那咱修行这么多年不是要冤死？”
“这我还真没听见风头。”那弟子道，顺便在自家本命法宝的剑上使了个净尘诀。他身旁的同道注意到他手中的剑上隐隐透出些墨绿的铜锈，一时之间只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出来。耳边砰然炸响，一支红色的焰火在半空打着旋炸开了花，火星迸射，落进草木堆中先是一暗，随即便窜起一尺来高的黑红色山火。
他身旁的同道先是被烟花声惊得头皮一炸，随即一刹那间一道闪电亮上心头——据说，那被攻陷的几处属地，尤其是现今已被攻陷半壁江山的丹道门，传言便是被火灼焦的一片焦土。
头皮炸了一下，直觉有什么不好，这念头还未下去腹部已是一凉，低头看见一截雪亮的剑尖打自家衣襟里扎出来。那剑刃三寸来宽，是本门五羊丘的标准制式，几点被腐蚀一般的青色铜锈落在剑身。心思电转间剑光猛地横下里劈出，血液喷涌，疼痛终于后知后觉地铺天盖地而来。他仰头栽了下去，摔成了五羊丘属地禁制上的第一蓬血喷泉的泉眼。那方才还没事人一般的与人说笑的弟子继而抡剑，剑尖直指无一不是往日交好的同门。
“六师兄，你疯了不成？”一个弟子拔剑格挡，嘶声吼道。
这一声后半截被直削下来的剑刃打回了肚子，音调的尾巴格外上扬。他拿剑鞘挡了一下，手腕竟被震得脱了臼。然而这一声惨叫并没有叫醒他得了失心疯一般的六师兄，十几步开外的的人群中却又多了几具横陈的尸体，俨然突然发疯到拔剑砍人的不止一个。
城禁之上猛然间乱作一团，被砍的顾念着同门之谊难以下手，砍人的却功力大增无所保留，不过几息之间已是变作血池地狱。那先前用剑鞘挡了一下的弟子似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踉跄着后退却被什么绊倒，栽倒在一具体温尚存的弟子身旁。他挣扎抬头，一道白晃晃地剑光却是骤然笼了下来，躲闪已是不及，他颓然闭上了眼睛。
——原来丹道门的鱼洛和曲蚩，就是这般没的。
这是那弟子残存的意识里最后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戊戌（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