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丁酉（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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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应当是顾道记忆里最灰败的一段日子。白日里忙着料理那人的身后事，夜里却是一合眼都是满目的猩红，直像一团火，自他的眼底烧起，燎去了他半生的开心事。
仗崖和尚说，爱生忧怖。
彼时顾道并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地极了。
他走遍了偌大的禾谷，满城的棺椁铺子一一瞧过，却不曾看中哪一口。从初识到憎恶，再到隐约的崇敬和愧疚，拧起来同那人有关的记忆也不过一拈而已。风外满山竹叶的魂魄，如今要关在一口逼仄的小盒子里了。
顾道只是满心的茫然，实则并说不上如何的悲伤，只是痛彻心扉不知缘何而来。于他，楚阑夕是师叔，是恩人，那一股来不及报答的救命之恩纠结着经年累月的误解横陈在肺腑之间，直要将他哽得窒息。
他终于没挑上哪一口。他这位师叔，在某些地方着实过于像个凡人了。那人惯一日三餐，骑马坐车，甚至早早地在小筑备下了自己的棺椁。
棺椁是方渊子送来的。魔主已死，他的一些残部却仍在负隅顽抗。半是不愿面对半是走不脱，方渊子只将棺椁带来便又走了，留顾道一人在禾谷料理后事。
他用傀儡丝将青年的身体细细缝合，沾湿绢布为他擦掉干涸的血迹，重新换上干净的衣袍。他亲手将他寻找半生的慰藉送入棺中，又在棺盖上刻下棺封。
刻刀起落如飞，再抬眼，面前却多了一个人。顾道握着刻刀暗暗戒备，面前人身上不见半点修行的痕迹，出入守卫弟子众多的居风别院却不曾惊动半点声息，着实诡谲。
“叨扰。”那人开口道，声音里像謦着一口天峰簇新的冰雪，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冷淡。
“阁下是前来吊唁的？若是如此，还请待……”顾道低声道，终于还是吐出了那二字，“待扶灵返宗后再行拜会，恕在下无心招待，失礼了。”
“倒不算为了他来，”那人道，“今日来，是为了了解一桩因果。”
“顾某愚钝，听不懂阁下的意思。”顾道垂眸继续着手上的活计，“若没有什么要紧事，阁下请回吧。”
“依你以为，若是重来一次，他可还会这般回护于你？”那人蓦地开口道。
来人当真是会说话得紧，这一句话当真是正戳在他的痛处，他手中的刻刀一顿，木屑自指间簌簌而落，顾道抬起头定定地看向那人：
“再来一次，师叔还是会这般做。”
——他知道的。
“……但如师叔那般之人，如要他选择，定是不屑重来。”
——不是不敢，是不屑。
……他便是那样的人啊。
“那你呢？”那人开口问道。
“……”
“你想重来一次吗？”
“……”
——他想重来一次吗？顾道不知道。
他自然希望那个人此时还活得好好的，希望他还有机会弥补这些年来对那人的误解。可他突然发现，他竟是没有如何的立场去重新来过。
“……我要怎么做？”他听见自己问道。
“赊花令。”那人道，“世间万物皆可织造，以光阴为缕便是令赊花，也叫赊花卷，可倒转命轮，重新来过。”
“……我……如何信你？”
“赊花令原是故人之物，”面前人道，“为了一桩因果才赠与令师叔，那人名行衍，你许是听过。我说过了，今日来，便是替他了结了这一桩因果。”
“……”
“这是织造的法门，信不信随你。”那人淡淡道，“容我多嘴，此法一行不可逆转，用不用，如何用，也随你。”
“……阁下究竟是何人？”
“苍愆。”那人抬眸，顾道只觉得自己望进了一帘冰雪，“算是……故人的故人。”
“……还想请教一事。”
那人回首，抬起了眼睫。
“……有一种布匹，是先师叔的，落拓华彩，被割破了一点，瞬息之间便焦黑化作齑粉。”顾道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这是什么？”
“听着像是故人锦，以用忆魄织成的，一匹便是一段记忆。”
“……多谢，告知。”
——那一年，风外峰上连若迟毁掉的那一匹……是……
是他对不起那人。
可……不能逆转……倘若——他又要把连若迟如何……
………………
那一年春莺飞草长，居风弟子顾道扶棺回返宗门，身上带一只重启了他童年记忆的玉玦并一张记载了赊花卷织造的生宣，负一身举棋不定。返宗后定夺棺椁匆匆下葬，诸般吊事容后再补。
半月后，顾道随各派师长同道打至魔修的老巢离火宫，此战当是浩劫终止前的最后一役。
魔主残部并不难清理，只是殿中旧阵余威尚在，总有些麻烦。顾道同连若迟与同宗尊长走散，率居风、文圣宫二宗弟子且战且进，兜兜转转不慎触及了偏殿之中的惑心大阵。阵心镇的乃是三生石，可见平生挂心事。顾道抬眸，却冷不防一个青衣落拓的人影撞进了他的眼帘。
那一日无人知道居风风清峰首徒顾道在惑心阵中究竟看见了什么，只知道向来道心坚定的顾师兄竟是足足在阵中困了近两个时辰。是时唯有连若迟尚困于幻阵之中，兀自晕厥在角落，口中似被魇住一般念念有词。踌躇良久，顾道似乎终于下定了如何决心，伸手自腰间取下一块木质令牌，以秘法强行进入他人幻境。
“……”
“……”
“……”
——原来，原来你是这般活下来的。
云常分坛遭俘，他为她提心吊胆数日，终听得传闻一行数弟子中只救出了连若迟一个，他闻听后狂喜之余尚还后怕。遭逢大变，连若迟似一夜间从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长大成人，他也曾由衷地为她心生怜惜——原来，是这么回事。
顾道颓然坐在原地，低低地笑了起来。
生死之外无大事——生死可还当真是件大事。这个人，这个从前他眼瞎了瞧上了的、放在心尖尖上的的姑娘，他以为纯白无瑕的姑娘，为了自己的一条命、一副容颜，自甘做了魔修的钉子，来往消息，断送了他的楚师叔啊。
——原来他对不起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而已。
“……”
“……”
“……”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丁酉（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