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甲午（贰） ...
-
楚阑夕知道自己在做梦。
可他却也知道眼下的一切不是梦。
——不止是梦。
“阿章，怎么了？”那面容同楚阑夕有着七分相似的人温声笑道，“可是累了？”
“没。”他回过神来，用指间拿着的软绫继续一寸一寸擦着手中的剑，“没什么，就是有些走神。”
“仔细着些，切莫割到手了。”楚辞道，将一个帖子展开在自家幼弟面前，“入冬便是你冠礼了，为兄替你取了字，你瞧瞧。”
“……阑……夕？”
“阑夕，夜将尽，你觉得如何？”
楚辞纵使心知自家幼弟虽跳脱不羁，这两年在俗世还闯荡出了个劳什子魏晋遗风的风流名号，但自己面前却惯是乖巧，只怕是什么意见也不会有。果不其然，便听面前人仍头也不抬地道：“嗯，一切由兄长做主。”
画面一转。
高堂之上，一白衣缓带的青年悬腕而坐，掌下五十弦瑟拨捻抹挑间铮然有声。堂间宾客满座，酒气氤氲间青年眼眸微阖，指间晃起道道残影。正酣时，青年猛地提掌向后滑出，顷刻间身前电光一闪。
——嗒。
“小小凡人，躲得倒是快。”
一阵尖锐的疼痛后知后觉的自指尖袭来，血液顺着掌腕淅沥沥漫了满袖。剧痛间席上诸人多已拔剑出鞘，更有几位惯日同楚阑夕私交十分不错的已然直身而起，俨然下一秒兵刃便会落在庭间行凶之人身上。
“……住手。”
青年抬头望着那人，忍着剧痛强咬牙关：
“——阁下是寻仇还是闹事？”
“……”
“……”
“……”
————————————
【仙历壬申年四月，居风宗与各派书信示警，同日召外游历弟子返宗。同年同月十六，居风金缕道人、风丘道人、——（墨渍）三尊访若虚谷、小尘道、文圣宫；同年同月，居风下各属门派至居风密函，内容不详。】
“师兄，巧了，又是咱哥俩一块儿被遣出来。”王六兴冲冲道。
“可不，”李岑道，“这不就叫缘分怎得？”
王六、李岑二人是去年新充到风敛峰的，也是杂役的活计。这些年风敛峰新辟了些药田，巧是新栽的矜贵的药种，安漠尘的第五峰门下弟子又凋敝些，纵使布雨行肥些类能使术法看顾，琐碎如捉虫压苗却着实忙不过来，这才破了许多年的例，招纳了一批自小养在居风的杂役上来。王六、李岑二人恰在此列。
“诶，话说，”王六搔搔脑袋，“我本以为这次的差事轮不上我了，毕竟似乎风敛峰这边还挺忙的——你说这次的外遣能有这么多灵石拿，这差事怎么就落到咱几个外峰弟子身上了？”
“嗨，你资历小不清楚，”李岑哼着小曲，闻言头也不回道，“这次咱哥俩跟的是第七峰的尊长。”
“第七峰？咱居风宗不就栖清浮曲敛岐六峰吗？”
“没听说过吧？”李岑瞥着王六扳着指头的蠢样，手欠弹了人家一个脑瓜崩，“第七峰是有的，只不过据说‘那位’近些年一直在闭关，也就没收过弟子，峰上没人。平日除了那位顾道顾师兄和几位尊长，旁人都上不去的。”
“这么厉害？这得闭了多少年的关啊？”王六咋舌。
“不清楚，不过得是有些年头了。听说是个老爷子呐。”
某老爷子楚阑夕：“……”
——也对，两辈子岁数加来得奔六十去了。
若论世间尴尬事，说旁人小话叫正主碰见着实能数得上个中一二了。楚大学者一向将心比心，自觉自己此时叫二人迎面碰上难免尴尬，正待转身走开，身后却蓦地传来小胖子王六的声音：
“楚、楚师兄？”
楚阑夕尴尬回头。
“楚师兄？”王六愕然道，“真是你？”
“是我。”楚阑夕苦笑，“你们在聊天呢？”
“是，聊第七尊那个老头子，”李岑道，“诶，话说你在哪个峰当差，我哥俩弟子名谱也翻了，名号也打听了，硬是没找见着你。”
“你们查了名谱？”楚阑夕愕然道，“本宗杂役得有近千，你们全看完了？”
“诶，那怎么可能，”王六接口道，“李师兄不识字，我自己又翻不完，托人帮忙查了全宗上下姓楚的杂役弟子，没看见你啊？”
“风外峰的弟子名单不曾看过吧？”楚阑夕笑道。
“风外峰？风外峰是哪一峰？”
楚阑夕随意地指了个方向。
“那边，那边不是后山吗？”
“师叔，启程了。”
楚阑夕朝二人礼貌颔首，转身离去。他身后，王六李岑面面相觑。
“刚、刚才那个叫楚阑夕师叔的是风清峰的顾师兄不是？”
“好、好像是。”
“……这回跟去的不是说只有咱俩两个杂役吗？”
“……是啊。”
“那楚师兄……”
“卧槽！”
“……”
“……”
“……”
“白鹿。”楚阑夕低声道。
“嗯？”
“李岑身上，有蛇腥味儿。”
“……”
“……”
“……”
————————————
此次前去文圣宫，乘坐的是一只墨玉的雕廊画舫，乃是楚阑夕的兄长楚辞生前所赠。楚阑夕清楚地记得楚玉京当时只说得了个有趣玩意，给自家弟弟当个吊坠戴着玩，楚阑夕也是前些年才发觉这玩意竟是个内有玲珑的代步法器。
——……这剧情……有修真小说内味了。
“……白鹿，”楚阑夕，“我下山时蜡烛好像忘熄了。”
“师叔，我夜起的时候熄了。”
“灶火似乎没灭。”
“……弟子出来的时候把灶灰都清理干净了。”
“……拿出来晒的棺材我好像忘记放回去了——”
“……”顾道默然，随即笑开，“师叔，弟子昨天见到你自己放回去了。”
楚阑夕有些坐立难安：“……我、我有点紧张。”
“……师叔紧张什么呢？”顾道就着环住楚阑夕的动作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地咬了咬楚阑夕的耳廓，“是因为要见到连若迟连师侄了吗？”
“师侄”两个字咬得很重，和“师叔”的称谓凑在一处，无疑是提醒他两人隔着辈分。楚阑夕讶然，抬手推了推顾道，低声道：
“……别……动手动脚地……”
“师叔这是为了连师侄凶我？”顾道道，“弟子要吃醋了。”
楚阑夕叹为观止。他还是头一遭见有人把吃醋二字说得这般大方，丝毫不加以隐瞒。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道：
“……随便你吧。”
————————————
[他也喜欢我。]
[——是在做梦吗？]
[……那就永远不要醒来好了。]
[师叔侄的关系——这就是他的心结吗？]
[……哪里不对……烛火中，他的眼神里，为什么写着“对不起”……呢。]
[……没关系、没关系的。]
[一切、一切都会好的。]
[——我保证。]
[……]
[……]
[……]
——《密箧》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甲午（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