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甲午（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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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难得清净的两日时光。充作私库的厢房门轴年头久了有些生锈，一推门便是吱咯吱咯地响，叫楚阑夕拿铁枝敲去了锈渣又淋上了些灯油。时隔六年，他又一次点亮了九枝灯台。楚阑夕放下东西，又将墙边那具价格不菲的棺椁拖了出来。六年不曾打理，好在木料并没有腐朽，只是棺盖下拢着一团灰土气，他将那木棺拖到院中晒着。
在他的记忆中，这间厢房原本是有窗户的，只是后来随着存放的东西日渐多了起来，难免有些东西不能见光，那扇窗户便也钉死了。楚阑夕取了物册和炭笔在矮几上，刚想从储物的须弥芥子中把那一堆零七八碎的东西倒出来，那芥子却全无反映。他愣了一下，这才记起点什么。
楚阑夕自身的体内是没有灵气的，是以并不能将须弥芥子认主。不认主的须弥芥子不过是个谁都能打开的容器，他平日里也不过借牵引些体外的灵气勉强盛个东西，于楚阑夕来说也够驱使。只不巧是小筑中落了隔绝灵气进入的禁灵阵，却叫他一时给忘了。
楚阑夕当下只好走到小筑院落之外将那一堆零碎倒出来，再用衣袍的下摆兜住抱回去，突然就想到了前世有些年纪大的老人家摆弄手机便是和如今的自己摆弄这些法器等同，一时不由得有些好笑。
东西确是零碎，楚阑夕宽大的衣摆兜了满满一抱，堆在矮几上也摞成了一座小山。他一样样分拣开，大小种类不一而足，那里面雕工奇巧的镇纸摆件，木簪和华光内敛的法剑，还有许多其他莫名其妙的东西堆叠在一处，楚阑夕甚至还翻出来一沓厚厚的、不曾寄出的信笺。他仔仔细细地将这些鸡零狗碎的玩意装进了一只箱子，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在册子上落下一行：
“壬申四月，自云常还，有”
他顿了一下，继续写道：“有随将土仪若干，书信一百又三十一封，藏一十五排第十六箧，若日物主相见……”
楚阑夕忽然觉得这般写并不妥当，正要勾去最后一句，一只手却蓦地落在了他肩上。楚阑夕吃了这一吓，手一抖，吃饱了浓墨的笔当下滚在纸页上，染下一团浓墨重彩的污渍。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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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忍不住。]
[——忍不住不去想他。吃饭想、练剑时也想，活似中了话本里写的蛊虫。]
[……]
[想见他。]
[看一眼、就一眼……悄悄看一眼……就离开。]
——《密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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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顾道的目光掠过那沓写着“白鹿亲启”的信封，伸手自箱中去取一只白玉的鹿样摆件。他以为自己的声音会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出口却意外的沉稳，他冥冥之中听见自己的声音道，“‘择日物主相见’——既是希望我有一天能看到这些东西，又为什么要自己收起来呢？”
楚阑夕僵住了。他想要拦住顾道探出的手，一时又不知道应该以一个什么理由去阻拦。只稍一犹豫间，那只核桃大的卧鹿已被顾道握在手中把玩。他蓦然间有一种不着寸缕的错觉，只觉得那一丝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情绪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你来了多久了？”
“从师叔抱着那些散碎物件进院。白鹿当是时在竹林外，师叔不曾看见我。”
“师叔总不会要告诉我，这些不是要给我的，而是要给另一个叫‘白鹿’的吧？”
楚阑夕的退路被堵死，彻底哑口无言了。
“……承认吧，师叔。”俊美的青年自背后一把抱住了他，濡湿的气息打在他的耳廓上，“师叔明白我的心意，对我也是有感觉的。”
“我……你……”
顾道察言观色，知道他要拿天理伦常那一套搪塞自己，当下轻声道：“我才是主犯。”
楚阑夕像一只被强行摘掉人皮的鬼魅，惯常云淡风轻的壳子迸裂开来。他甚至有一种恍然，透过了白鹿的声音看见自己畏首畏尾而表里不一的内心。
他知道只要点一个头他就能再不用隐忍，可是……之后呢？
他从一开始就被卷进了这个巨大的漩涡，及至今日已是无知无觉地把自己钉上了风口浪尖。这一切的纷争注定了要他的命来填，也合该拿他的命来填，可顾道呢？一切平息后他又能将他怎么办？
“怎么哭了呢？”
楚阑夕闭上眼睛，顾道倾身温柔地吻去了他脸上的泪水。
“……白鹿……”
“嗯？”
“你如何这般狠的心肠……一定要逼我上绝路吗……”
“……抱歉，可若非是事已至此，我想我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吻师叔了。”顾道的声音像是在叹息，带着一种夙愿得偿般的战栗，“睁开眼睛看我，师叔。不是看一个孩子、一个晚辈那样，看着我。”
楚阑夕被这露骨得几近放肆的话迎面拍成了一只僵硬的木偶，牵线般的木然转过头。
“看到你面前的这个人了吗……”他呢喃，“同师叔所知有些偏差——他不是喜欢你，他爱你。”
一时之间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开的噼啪声。暖黄的烛火只照亮了室内的一角，狭小的缝隙里，一条孩童手指粗细的黑色毒蛇吐着信子，蜿蜒地朝院外爬去。
楚阑夕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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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嘶嘶……”
“禁灵阵？”
“嘶……嘶……”男子低低地笑开，“他弹指风云变色的第七尊，难不成连院子里的花草沾多少灵气都要管？”
“你说，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玉白的小蛇绕着他的指间扭动一阵，高高地昂起了头：“……嘶——”
“那倒是不一定，不过给他找点小麻烦倒是也凑合。”男子逗弄着手中的小蛇，“你说，是他吗？”
“——嘶嘶……嘶”
“不论如何，正道送了本座这样大的一份大礼，本尊也该有所表示啊。”他抬手打断了小蛇的嘶声，挑眉而笑，“不然，还当真以为我囚旬，是泥捏的呢。”
黑暗里一双金色的竖瞳一闪而逝。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甲午（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