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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癸巳(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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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阑夕其人,没条件便罢,一旦稍有条件了,总要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穷讲究一通——也不知是随了谁。六年里身上衣衫雨淋湿了再捂干也是常有的事,更不消说淋雨,风里尘里的疲于奔命,回到了风外峰倒是沐浴焚香起来了。小筑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又是修剪又是洒扫,收拾个一溜够以后终于灰头土脸地抱着矮桶往竹林西的温泉沐浴去了。
他其实是不愿闲下来的,闲下来时总有一双眼睛在他眼前晃动,不同于平时的澄澈如鹿,有一瞬间却更像一只受伤的狼崽子。楚阑夕自觉只是断了几根指头,不聋也不瞎,顾道存的心思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他喜欢白鹿……这个后辈是真的,但他更知道自己的前途是镜花水月的一条死路。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尚有许多谜题难以解开,又怎么能再害了那个孩子呢?
这孩子确是对他满心赤诚,也不知是不是幼年亲缘淡薄,以致一直满心放在了自己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身上。楚阑夕一方面知道不管自己要做的事最终成不成,总归叫顾道对自己留心太过并非什么好事,一方面却又觉得直截了当地推开这孩子太过伤人。
这些年月名目上是游山玩水,揪着一个个扣子往下查,实则也不乏叫顾道冷静些的心思。不论别的,但是各地被挑走的“豆子”数远大过了明面上各派所知。
……就这样吧,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了。
楚阑夕捏了捏眉心,将自己淹没在温水中,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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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
“恐怕这些所谓的‘豆子’就是那些被抓去作了祭品的人。”楚阑夕道。
偌大的议事殿被下了隔绝声音的法阵,殿中却只空荡荡地坐了一众峰主。原本小辈弟子是该听听的,但楚阑夕却很难确认这些二代弟子中是否有魔修的钉子——鬼知道这群人到底为什么要闲得吃饱了撑的跑出来搞事。正邪两派相安不过几十载,却是不知道是哪个又坐不住了。
“说好的出去散心,结果你小子又给我往麻烦堆里趟去了?怎得,嫌活得太平淡无奇了,打算寻些刺激,顺便提早见识下马王爷长几只眼?”李涣之挑眉道。
居风的几位尊长同楚阑夕的关系着实有些难以描述。说是师兄,却并非是出身同一个师父门下;说是好友,又隔了点什么,说不上单纯地朋友关系,更像是亦兄亦父一些。总归重重缘由之下,楚阑夕算是彻底被几位师兄师姐当做了居风的团宠吉祥物——最起码李涣之几人是这般定位的。
……李涣之几人现在的心情大抵同见到打包了一堆手指头的贾还真时的楚阑夕差不多。
“掌门师兄。”楚阑夕无奈道。
“掌门,你叫阑夕先把话说完。”方渊子道。
“我这几年总能碰见魔修那边派出来所谓‘挑豆子’的,大抵也是凡人,只不过他们似乎有自己的方法联络——一月前我送回来的那位便也是个‘挑豆子’的下家。他们大多挑乞儿和孤寡的妇孺下手,被挑中的却没有老人。”
“不抓老人?”叶沂几奇道,“难不成现在拐子都一个个举孝廉出身,还要讲礼义廉耻敬先尊老了?”
卫湖生没理会那位猴山大王的碎碎念,眉头听见老人二字已是拧了起来。他自然不信这些魔修的爪牙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真有那修养也不会出来最这些丧尽天良的事。他同李涣之二人早便有所猜测,当下道:
“因为精元?”
“恐怕如此。”
“你是说,献祭?”
“是献祭,而且此时怕是已经成功一多半了。”楚阑夕道,他将自己所见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我在云常分坛那厢借一个朋友的帮衬混进了祭礼——倒也没什么证据,那祭坛上的阵纹我不能完全看懂,但似乎是重塑肉身的法阵。我原是想做些手脚,但这样的献祭绝不止云常分坛一处,轻举妄动也只会打草惊蛇。”
“魔教到底在做什么?”方渊子拧眉道。
“他们怕是在复活先代魔祖。”孟洛将手中的密笺递给身边的安漠尘,沉声道。
“可为什么?魔教可不讲禅让制,历代魔尊都是踩着上一任魔尊的尸首上位的。妖族呢?妖族在里面又是个什么角色?”
“依我看啊,现在还真没空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叶沂几叠起右腿,扯了扯衣袍的下摆道,“魔教那边想闹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战事,应当就是最近了。”
“还有一事,”楚阑夕道,“劳烦设法盯紧一个弟子,是个杂役,名叫李岑的——这个人,恐怕有问题。”
“你是说——”
“……我想此时各派都已经被扎了不少钉子。这事,还需要从长查证。”
“那别的门派——”
“六派中,大衍寺我已托仗崖大师将我的书信带给静禅方丈了,淮山剑派那边也有徐鱼微。若虚谷只有昭昤上人一门五位道友,应当是不能出什么问题的——我只是担心小尘道和文圣宫。”楚阑夕道,“师兄师姐,早做打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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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
[那人回过了头,眼里像含着一池冷渊,寒凉、冷静而深不见底。一头极长的墨发被发带随意地束起,拢在肩头,随着那人转身的动作微微滑落。左胸的伤处被牵动,那人微微蹙了下眉,出声道:]
[“……谁准许你带旁人上山来的?”]
[“……是师父的意思,这两个是医峰的杂役,师父和掌门师伯命我将他二人带来照顾您。”顾道说道。]
[他没忍住往青年的伤口多看了两眼。那人好洁,包扎伤口的布条应是今早新换过,透了一点尚未干涸的红色,只叫人看着便觉得应是极重的伤。]
[事实也确是如此,楚阑夕被淮山剑派的徐剑尊御剑送回居风时,左胸尚插着那位魔教坛主的佩剑。顾道见到时,那人的一身广袖宽袍已被血浸透,他甚至一瞬间怀疑这个人身体里的血已经流干了。风敛峰掌峰安师叔说那人伤得异常凶险,那剑卡在了肋骨的骨缝中,只差毫厘便刺进了心脏,怕便是要救不回来了。]
[尽管如此,那人还是伤了心脉。顾道望着楚阑夕惨白的面色怔怔出神,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既是两位兄长的意思,那便留下来吧。”那人轻声道,“顾师侄可还有旁的要紧事说吗?”]
[送客的意思已是很明显了。顾道虽不知为何并不想走,却终于还是行礼转了身。他身后,那青年掩唇低低地咳了两声,道:]
[“我这的规矩,你二人无事不得踏进小筑,不得随意走动,不得大声喧哗。可听明白了?”]
[“明白了。”]
[“那颗树西一百五十步有间竹舍,你们就住在那里。”他低低道,“你二人叫什么名字?”]
[“回峰主,弟子名叫王六。”]
[“弟子唤作李岑。”]
[“……”]
[“……”]
[“……”]
——《道行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