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癸巳（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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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待如何？
楚阑夕自己也不知道。今日的他着实有些反常。
他生平像摸着石头过河，永远不知道下一步迈得是对是错，对便是风平浪静，苟延残喘；错就是堕入深渊，永不超生。尽管如此，他还是必须要迈这一步。这河水太深太湍急，保不齐哪一分哪一秒就将他冲走了。
贾乘的事确在他的意料之外，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曾经劝顾道不要“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说人总那般行为人生应是一团无趣。然而道理他都懂，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惯是运筹帷幄，哪怕先前对着顾道揭自己的伤疤，心中也总是有计较的。
这次……也许只是单纯地有些羡慕吧。
“你大仇得报，往后可有些什么计较？”
“我……”沉冢想说什么，眼泪却忽然掉了下来。也许是因为面前人尽管行的是深夜登门入室的不苟行径，语气却难掩的温柔。经年流逝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她却还是那个吃梅子都要抱怨被染了指尖的小姑娘，只消他人温声一句“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便要不争气到哭出来的娇气包。迎着对面那人有些愕然的目光，她忍不住偷偷抽了一下鼻子：“你又知道什么？”
“……抱歉，不过大抵是都知道的。”楚阑夕道。他颇有些无措的捏了捏袖管，手指却摸到了一条手帕。
是顾道。楚阑夕怔了一下，才发觉自己方才是在无意识地摸索些什么，抬手将手帕塞给了沉冢。
“你们是来杀我的吧？”沉冢眨了眨眼睛，一张明艳的脸上竟现出几分茫然的天真来，“你看，我杀的那些人罪有应得，可我还是要为了他们偿命。”
“不是为了那些人。”楚阑夕轻声道，“是为了旁的的人，有些罪不至死，有些只是被无辜波及。”
“波及？”
沉冢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爹娘被杀的时候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在哪？我、我因为那个伪君子的一句夸赞被那个女人堵在破庙划破脸的时候你们在哪？你和我说波及？”
“他们害我家破人亡，凭什么我还要看着他们花好月圆，富贵荣华？你和我说波及？你如今在这里、这里假惺惺，我泥里打滚的时候你们还不是高高在上地谈经论道？”
“抱歉。”
“我看可以当个普通姑娘的。”沉冢哽咽起来，纤长的睫毛沾了泪水打了裗，“就因为一根簪子、因为贾乘的一句‘她戴起来较你好看些’。”
楚阑夕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他只是漠然地望着沉冢，情绪的内敛叫他看起来活似一尊高高在上、无悲无喜的神像，头顶脚踏的一方天地便是他的神龛。他开口道：
“……你喜欢萤火虫吗？”
沉冢哭泣的表情忽地顿住，脸上渐渐变作了茫然。楚阑夕席地而坐，织机咯嗒作响。
……抱歉，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小姑娘睡得很熟。她上街买到了一只很漂亮的簪花，蹦蹦跳跳地回了家，谁也没碰见。爹娘都夸她戴得漂亮。十九岁的湖畔，那个书生的眼眸为她而动。三书六聘，一衣妆霞，高朋满座，直至儿孙满室。几十载岁月匆匆，无灾无病，白了头。
雪青的缎子自织机上垂落，楚阑夕睫羽微垂，面前神情安详的沉冢便散成了一束萤火，落在缎面上烫开了一片火尘的疤痕。
“……晚安。”
楚阑夕轻声道。一滴泪水顺着他的眼角落了下来，没入鬓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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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顾道唤道，声音里带了几分惶然。
“不碍事。”楚阑夕道，面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容，“世上可怜的人许多，但可怜并不是就没有错。”
“……谁又比谁可怜呢。”
这一声几乎被吹散在了夜风里。楚阑夕迈步，却忽然迈不动了。他低下头，这才发觉胸前多了一双手臂，竟是顾道从背后环住了他。
“……师叔，你不想笑就别笑了，我看了难过，像谁把我的心插了一刀。”顾道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只把我当个孩子看，觉得在个孩子面前哭丢人……师叔，你是人不是神，这些当真不是你的错……”
顾道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在这个人面前，他似乎总是格外的无力。他尽他所能地想要去满足他的一切，就是这个人——顾道对自己说，如果他能、能爱他，他……
“师叔，你能不能看看我呢。”
楚阑夕站住了脚，有些恍惚地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身上的手。在他的眼里，除了偶有的那几次，顾道在他眼中无疑是乖巧的、懂事的，平日里倘有师长在侧，存在感总淡得像一个影子。楚阑夕觉察得出顾道对自己超乎寻常的情感，心里却因为还存着些微的理智，一直在试图淡化这份感情。他总以为当顾道发觉自己并非他所幻想的那般完美无缺，便、便会……
便会怎么样呢？
楚阑夕发觉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一时间只是沉默地任凭顾道抱着。
“……师叔，你看看我，我知道你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好，我知道你眼里我只是个孩子，可我还是想你看看我。”
“我的命是你的，师叔。”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楚阑夕心头一紧。他很想回过头去反抱住那孩子，如同他一惯所做的那般，将那孩子揽进怀中好生安慰一番，然而理智却告诉他不能回头，不能心软。他……
他早晚要离开。
良久，夜色中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抱歉。”
“……”
“……”
“……”
第二日几人便辞别了福生镖局，各自回返门派。楚阑夕本以为借着那一小匣子丘明缕能在某种程度上约束一番那位死而复生的前任魔祖，却不想因着贾还真小姑娘碰翻的牌位功亏一篑，险一险把自己坑成了半个东方玄幻版的哈利波特。人生的境遇总是千奇百怪，然而现实总是较话本更缺些逻辑，这是难以避免的事。
贾还真被徐鱼微带回了淮山剑派。徐鱼微似乎并不打算收个徒弟，不过是打算给这姑娘有个安顿罢了。对于这位懂事且格外能哭的小姑娘，楚阑夕确是抱了些歉疚的。当日阻拦仗崖和尚几人冷眼旁观他着实存了些私心，事后种种却容不得他后悔。
“师叔，喝口水润润嗓子。”
云常分坛坛主沉冢无故失踪，云常分坛着实乱了。然而抛开私底下的暗流涌动，明面上却似乎什么都没变。顾道依旧将他照顾得事无巨细，却是除了必要的言语再无交流。这确是楚阑夕想要的结果，却不知为什么，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就这样，在马车的轱辘声里，二人回到了居风。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癸巳（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