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壬辰（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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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阑夕走南闯北许些年，大风大浪见得不多，却也着实算个见过世面的人，还是头一遭在这么一个好歹算是披着正统观院皮子的所在见着这般画风清奇的一尊邪神——鬼知道那帮人给这一位胡扯的神职是管什么的。
楚阑夕定下心神瞧瞧那长得着实有些对不起人的神像，又想想贾还真那幅小哭包的模样，心道竟还是还冤枉人家姑娘了，能和这么一张能止小儿夜啼的尊容同处一室将近一天，还真不是一般小姑娘能做到的——更别提这姑娘还顺带打包了一堆土特产。
想到这，楚阑夕就着把住顾道小同学举着夜明珠的手腕，上前仔细查看。那神像稍矮些的手腕已经被薅秃了，唯有头顶上几只高举的爪子还硕果仅存，看得楚阑夕只觉得自己早已愈合的断指都疼了起来。
“小……道友，”徐鱼微道，“这玩意怎么生得一副蜈蚣模样，难不成这偏殿供奉的是一座蜈蚣精？”
楚阑夕心中其实一直存了些疑虑。论理来说精怪之流，狐狸、黄鼠狼之类的哺乳动物，四肢健全，兼有丹田齐备，应当比蝎螯虫蚁之流更易开化灵智，有所修行，然而这些年所见却尽是些蝎子蜈蚣之流的毒虫，却是不曾见些黄白灰仙，当真是十足的怪异。他当下便拉着顾道牌移动光源绕着神像转了一圈。
“咦，这牌位上写的什么？”朱九仪却突然道。
楚阑夕应声看去，却见是半个巴掌那么一点的一件物事，个头虽小，打眼一看可不是个牌位模样。这东西先前掉在地上，边角不知在哪磕出了一条裂缝，横贯半条木牌把那上面阴刻红漆的两个字弄了个尸首分离。
楚阑夕伸手欲接过来细看，却见那一块木牌浑似遇着红铁的黄油，所触之处竟是明晃晃地落下一点焦黑的指痕。楚阑夕蹙了眉，接过顾道递上的帕子，隔着一层布料将那木牌拿起：
“白鹿，你试一试。”
顾道闻声照做，那木牌却并无半分反应。楚阑夕将木牌取回，隔着手绢把玩，一边问道：“先代妖祖……唔，便是那个创出委夷之术的大能，名字叫什么？”
“似乎……似乎叫囚旬？”
朱九仪打方才便开始听不懂几人说话，在此诡谲的氛围之下却也不敢说些什么，此时却见自己那位胥林小兄弟沉吟片刻，竟是转头对自己道：“抱歉，朱兄，在下本以为只是替个孩子寻亲的活计，”
他顿了顿道：“眼下看来朱大人却不宜再趟这趟浑水了。贾还真还望朱兄代为看顾几日，过些日子我会带她安顿，劳烦了。”
朱九仪不是个不知变通的性子，眼下见情形愈发谲诡，心知自己参合进去只会添乱，然而……
然而一想到那个哭声能把云常县衙公堂房盖挑了的贾还真贾姑娘，难免还是一阵的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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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分得清是在穿衣服，还是衣服穿你。]
[“你要分得清是你动用修为，还是你被修为驾驭。]
[“——这很重要。]
[“你看，他们忘记他们是谁了。”]
——《道行纪·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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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境宫这个名字，其实并不是沉冢起的。这边究竟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已然是不记得了。水境宫说是叫水境宫，其实水泽并不多，只零零星星的几片，杂乱无章的分布在这座殿宇中，且位置是不定的——
这些水泽，是活的。
沉冢端着一碟子桑葚漫不经心地走过点满烛火的水榭回廊，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身后托着长长的大袖羽衣。
这是下面人今日里新送上来的裙子，藕粉色的纱料缀花夏装襦裙。缀的是什么花沉冢也说不清，但她很喜欢这条裙子。
——人生的境遇便是这般千奇百怪，有时候你掘地三尺遍寻不得，抓心挠肝，却蓦然变成了垂手可得。
眼前就是寝殿的殿门，沉冢抬手推门，突然见自己指尖上染了一团紫黑的颜色。不知是不是今日酒喝得有些多了，她下意识便想瘪嘴抱怨，却猛然顿住，把那声“娘亲”的呢喃咽回了喉咙。
……是了，她怎么忘了呢，她不喜欢吃这些酸酸甜甜的果子，许多年了啊。
沉冢走到菱花镜前，缓缓跪坐在软垫上，抬手摘下了那一片白骨面具，露出一条横亘眉眼至鼻下的、极深的狰狞疤痕来。伤口早已愈合，她却仍觉得疼。
沉冢端详半晌，忽然自盘中抓起一把紫黑的桑葚向镜中那条蜈蚣一般的伤疤掷去。镜面上猛然间炸开一片斑驳的紫色，浑染成一张山花烂漫的琉璃景。
果子的汁水顺着镜面蜿蜒而下，她正待抹一把脸，却猛然抓起面具重新扣在脸上，出声喝到：
“谁？”
警钟的寝殿内赫然多了两个人，依沉冢的修为，纵是情绪一时激荡，也断不该进了人都不曾发觉。却见左手那人微微颔首，开口道：
“沉姑娘，深夜叨扰。”
“我叫沉冢，但不姓沉。”
“可你姓陈。”那人道，声音温和，在沉冢听来却不亚于雷击之声，“陈浮生，陈姑娘。”
“……你是谁？”
“凡夫俗子一个，不足挂齿。今晚来有些事想同姑娘说个分明。”
“……是来问贾乘那个伪君子下落的？”沉冢讽笑，“来得倒是快，看来我还是心软错了。”
“贾乘？”
“你不是为他而来？”沉冢面上强自镇定道，“就是那个小丫头的好爹爹啊。不巧，他已经缀了裙子了，不然你二人还能见上一面。”
楚阑夕闻言不由蹙了眉。顾道虽不知“缀裙子”是个什么意思，但先前在沉香观的正殿后听过一次，也知道应当不是什么好下场。他惯察言观色，觉察到楚阑夕的情绪变动，当即将手自袖下握紧了自家师叔。
“觉得我心狠？”沉冢一袖子将果碟挥下桌面，嗤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请自来，倒是要问问你待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壬辰（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