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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辛卯(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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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歌赋之流,酒醉微醺时恰是得时。
[逢月陆,也倦逗焚风,恰在杏过瓜熟豆花慵。照菱花,懒丹脂紫黛,难奈何,着菱纱素帛臃。同鲤避暑戏池蓉,白芙藕肥红芙躬。蜻蜓悄立荷上头,恼叶重重。恼叶重重,未敢摇舟楫,惊涟,莲,虫。]
“这篇笑庸脂,画呢……就给你画荷花和女子背影好了,你那心上人我不曾见过,万一那姑娘拿着觉得不像,要恼你的。”楚阑夕伏在桌边,左手撑着头道。
“行。”卢瀚正答应着,突然觉得不对,大着舌头道,“你……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想找你要字画去、去讨、讨姑娘欢心的?”
“你家人祖传的毛病……”楚阑夕含糊笑骂了一句,不胜酒力,趴在桌边睡了过去。
顾道酒量好些,闻言当下不由得心中一动,问道:“祖传?”
卢瀚喝得醉了,话难免多些:“我、我父亲……当、当年也是请人帮忙……写了情诗才追到我娘……的……”
“请的谁?”
“不清楚。好、好像是他的一个朋……友,姓、姓什么来着……我给忘了……”卢瀚醉醺醺,趁着耍酒疯恨不得把自家老爹的老底都抖出来,“老头子喝多了嘴、嘴就不把门……我灌醉他问出来的……”
顾道:“……”
这绝对是亲父子没错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首情诗写的什么内容?”
“那、那怎么能、能不记得。”卢瀚摇摇晃晃地竖起食指,有些得意,“君、君为我暮酒,对月……教春分……釉……透……透……”
“那首诗被、被我娘抄下来挂墙上了,我能……记不住……吗。”卢瀚冲着顾道张了半天嘴,也不知要说些什么,突然一头栽倒在桌子上,睡得人事不醒。
顾道:“……”
这个酒量,能被他灌醉的卢家老爹得是多令人堪忧的酒量啊。
他看向一旁楚阑夕手边的宣纸,却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提笔将那首笑庸脂誊抄了一遍,又学着样画了一幅荷畔美人图,这才将墨吹了吹,拿镇纸压好。楚阑夕写的那一幅却被他珍而重之地折好,收进锦囊压在了玉玦边上。庭院中梨树枝叶的影子在伏在桌上睡熟的人衣上留下一层斑驳叶影,青丝半掩,衬得他仿佛醉卧竹林的魏晋遗客。顾道眼神动了动,终于将人背起往外走去。人说落雪与共白头,春末夏初的时日,雪不曾有,唯有漫天杨花因风起。这人瘦得仿佛只剩了一把骨头,轻得像片羽毛,顾道却走得十分小心。
——原来天下苍生,便是这么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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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一定要报答的人,而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也是天下苍生。]
——《道行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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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九仪望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贾还真,无比头疼地就着官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
“不是本官不信你,可是你也说你爹爹都没能跑出来,你又是怎么从那座庙跑出来的?”
他说着便叹了一口气。这也便是碰上他罢了,换二一个人也不会做出这等蹲在一边听个孩子哭一个时辰的荒唐事来。这孩子自打被师爷牵进来便哭一阵说一阵,一会说她家爹爹带着她昨晚去一个庙借宿,一会又说爹爹被庙里的妖怪抓走吃掉了,话是颠三倒四,一时叫人难以捉摸。朱九仪也是今日没甚案子,又见贾还真哭得可怜,干脆耐下心来看这小姑娘能说出什么大天来,却不想听来听去听着这么一遭鬼故事。按理说这么一丁点儿大的孩子没本事扯出这么圆的一个谎,朱九仪却着实对某些点存了疑。
“……就、就、就是跑、嗝,跑出来的、的啊……”贾还真打着哭嗝。
“那好,就算你是跑出来的,你怎么找到这边的?云常这厢最近的沉香观和菩提寺都有好几条街,你也说了不是本地人,你又是怎么找过来的?”朱九仪生怕这丫头一个情绪不稳又借着哭,尽量放柔了声音问道。
“我、我找了个、个娘娘问、问路……娘娘说、说往前直走看着、看着树嗝、在找人问、嗝……”
朱九仪:“……”
——行吧,至少证明云常在他朱某人的人治/理下治/安还是挺不错的,最起码晴天白日没有人贩子。
……还真是一个敢指,一个敢听。
师爷凑在朱九仪耳边小声道:“娘娘就是年龄大些的女子,是鱼洛那边的方言,小丫头怕是鱼洛人。”
“你们借宿的寺庙叫什么?”
“……不、嗝不知道……”
朱九仪:“……”
“算了,我也不问你别的,”朱九仪有些后悔白费了这么长的时间听一个小丫头说胡话。他拎着蹲皱了的官袍衣摆站起来,眼前因为蹲得久了一阵金星乱转,“你可有你去过那个所谓的寺庙的证据?”
小姑娘抹了一把脸,打着哭嗝思考了一阵,望怀里一掏,掏出来一个油纸包:“昨、昨晚带我、我和爹爹嗝、睡觉的那个哥、嗝给的……”
朱九仪接过打开,望着油脂上的那块又冷又硬的猪油点心:“……”
——可真是猪油蒙了心了,庙里面的和尚给香客发猪油点心?
朱九仪硬生生给气笑了:“这个不行。”
贾还真开始扁嘴,松开了手里一直抓着的袖子。朱九仪眼看着这丫头预备着又要哭,额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小姑娘抽噎这打了个摆子,却忽然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打袖口里滑了出来。
眼见着一堆手指头从小丫头袖口稀里哗啦掉出来的朱九仪眼睛差点没瞪出来。
师爷:“……”
他上前双手从小丫头腋下穿过,将人抱起来抖了一抖,果不其然,又有差不多二三十根也不知是木雕还是泥塑的手指头从小姑娘身上噼里啪啦掉了出来。
师爷拎着贾还真,望着那一堆染着紫色尖指甲的手指头,紧随自家大人脚步加入了目瞪口呆豪华全家桶:“……”
“……大人,”师爷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这……这是千手观音?”
两人四眼相望,一时之间都不知说些什么好了。贾还真还在抽抽噎噎地哭,一时之间却也没人再觉得这丫头是扯谎骗人了。
“……听说那谁回来了。”朱九仪按了按额角,“他最会哄孩子,你、你叫个人把他叫过来吧。”
他苦笑着吐了一口气:“就说,朱九仪请他来救个命。”
他可是被这小丫头哭得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