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庚寅（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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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因着第一次能将心底积压多年的东西一股脑说出来的缘故，这一晚楚阑夕睡得格外的香甜。一夜无梦，次日平明，分坛的差人早早地便来请人。这一场祭祀看来并非临时起意，祭坛提前几日便被收拾得妥当，现下已是洒扫一新。楚阑夕四人因着领的是六护法麾下的名号，并不够资格从旁参与，只能远远地站在一边远远看着。
云常的法坛同十里崖的那一座比起来要更大一些，长得却并不相同，是黑色石料的坛身，隐约刻了些繁复的纹理，虽隔着些距离并不能看得分明。祭坛边沿儿臂粗细的铁链高高吊起一圈金属的球状，此时被放了下来。一群衣衫褴褛、神情呆滞的人在教众的驱赶下走上祭坛，被分别关进了那些金属的囚牢。
楚阑夕脸色有些发白，强逼着自己继续看下去。沉冢自石料的阶梯缓缓走上祭坛，身上穿着黑底的血绣长裙，脸上的白色面具已然换了新的样式。她站在祭坛中央守着更漏子，数着时辰。她的脸上现出些兴奋的异样潮红，衬着眼尾上挑的胭脂色将她整个人交映成了一株妖冶的花。更漏子中最后一颗水珠滴落的时候，沉冢刷拉一声展开绸扇，伴随着几声濒死的惨叫，数十金属囚牢瞬时应声高悬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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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还真醒了。眼泪已经干在了脸上，她伸出手揉了一把，眼睛肿得发酸。窗外此时寂静一片，见不到一个人。她的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是、是不是因为她只会吃东西，不能赚钱，父亲觉得她是个拖累，不要她了？
……她今天已经哭过一次了，不可以再哭，再哭就真的是“不懂事”了。
贾还真扁扁嘴，强行把又一次冒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她把怀里的点心摸出来啃，点心又冷又硬，磨得她牙龈都疼得厉害。
点心吃着很噎，她勉强啃了几口，把剩下的一块再次珍惜地包好放回了怀里。这块点心她应该还能吃两次，就不用爹爹再花银子给她买干粮了。可是……
……爹爹真的还会回来吗？
“……”
“……”
“……”
视野中全是血色。
血液自金属囚笼的镂空处涓涓而出，落入正下方内陷的凹处，自连接的纹理爬过，蔓延如网。祭台上的阵纹仿佛一瞬间活了，狰狞地露出了嗜血的爪牙。暗红的血线流动着、裹挟着、旋转着，纠集在祭台上成为比石料更加深邃的黑色，汇入阵眼一串诡谲的铭文。
楚阑夕的脸色愈发苍白，所幸黑纱幕笠足够厚重，外人并不能窥见他的神色。一只手忽然握了过来，体温灼人，楚阑夕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只是自己的指腹太过冰冷造成的幻觉。他的手全然像是冻僵了。他不消看也知那是顾道，借着宽大的衣袍的遮掩，腕脉相贴，那人的担忧仿佛也顺着心跳一同传递了过来。
【师叔，回去吧。】顾道传音道。
楚阑夕用力回握住顾道，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
“……”
“……”
“爹爹会回来接还真、爹爹不会回来接还真、爹爹会回来、爹爹不会回来、会回来、不会回来、会、不会……”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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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晦涩的洞府里，一颗金红色的心脏浸泡在血池之中缓慢跳动着，正上方隐约悬着一副脸色惨白的男子虚影。相连的血管经络交错纵横，随着心脏的律动，末梢相连处血肉脏腑飞速地生长着。
那男子虚影闭目盘坐，仿佛正在运转着什么功法。下方的躯壳已然大体长成，渐渐显露出人形，容貌竟是同上方男子的虚影殊无二致。红色的创口渐渐缩小至胸腹，眼见便要长拢，血池中浓郁的血气氤氲却蓦地一滞，随即飞快地见了底。创口蔓延的肉芽没了足够的养料支持，缓缓萎缩，最终留下了足月孩童巴掌大小的一副创口。与此同时，虚影淡去，池底新长成的男身却猛然间睁开了眼。一只生长着尖利指甲的手划过胸口那块狰狞的疤痕，一声暴怒地嘶吼在洞中久久响彻。
“——谁？是谁——？”
他突然止住了嘶吼，手从伤疤处收回，指尖捏着一条极细地、近乎透明的带血纤维。他将这纤维捏到眼前细细打量了半晌，喉咙里忽的发出一阵低沉而喑哑的笑声。
“……祸兮……福所倚……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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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了。看仔细了。’]
[他这样对自己说道。]
[——要记得。]
[……要记得不管如何选择，那都不是一串数字，而是血、是肉、是活生生的命。]
[要记得、要敬畏。]
[……你从来不是高高在上，你是个——]
[人啊。]
——《密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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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我们就这么走了？”仗崖和尚举起茶碗，仰头灌下了一口热茶。嘴上念着佛号，这位大和尚却全然当做了口头禅，撂下杯子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忘了些什么，忙找补了一个双掌合十。
“小夕道友定是有自己的打算。”徐鱼微睨了这和尚一眼，左手拈起盏盖轻轻漂了漂浮着的茶叶，这才喝了一口。楚阑夕看着他这般喝便嘴里发苦。这茶叶是最次等的“沫子茶”，乃是平常茶叶的碎底子，收集到一遭来卖，价格往往极其便宜，开水一冲全是碎茶叶，吃到嘴里又涩又苦，须得静着喝。徐鱼微这做法放到平常盖碗茶本没有什么，这一漂一浮底下的茶沫子却全被搅了上来。果不其然，徐鱼微的脸僵了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水咽了下去。楚阑夕看着他那副样子，只觉得怕是苦得腮帮子都发酸了。
“先生？”洛河书唤道。
楚阑夕回神：“当然不曾就这般走了啊。”
他温声浅笑，“白鹿，这福生镖局的‘福生’二字，你听着，可熟悉？”
“……”
“……”
“……”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庚寅（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