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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庚辰(壹) ...

  •   眼前的少年低垂着头,碎发的阴影打在他脸上,莫名地现出几分楚楚可怜来。楚阑夕叹了一声,起身拥住了少年。

      顾道僵了一下。

      青年的手隐晦地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在他背上拍了拍,顾道没忍住,衬着伏在青年耳边的当口,轻轻地问道:“师叔,我在幻境里好像看到师叔了。”

      楚阑夕松开顾道,没有回复他没头没脑的话,只是露出了一个在白鹿看来颇意味深长的笑。

      “……”

      不远处。

      “你骗人!”连若迟拽了一拽身旁那引路的居风弟子的衣袖——那弟子站在石榷的渡台旁,她也就只能勉强够到衣袖——得亏这姑娘还知道拽人裤子不是正经姑娘能做的事。她兀自不依不饶道:“你看,明明有个穿玄衣的人坐到那个峰主位上去了!唔……”

      这一次出手封住她声音的是文圣宫随行的一名长老沅棽真人,他将视线从居风宗所在的位置转开,惊魂不定地看了连若迟一眼,低呵道:“禁声!你不要命了?”

      连若迟吓得一激灵,捂着嘴下意识地睁大了眼。

      那站在石榷上的弟子若有所觉地超这边忘了一眼,然而并未在意二人说了些什么。他转回向居风宗石榷,艰难地思索起那位占据那把作为空位惯例的椅子的神人的来历来。

      “……迟丫头,你记着,以后再看见那个人,话少说些,当老祖宗供起来,”沅棽真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低声道,“别问为什么,记住我的话。”

      “……”

      “……”

      “……”

      ………………

      纸页哗啦啦地响。

      岁次仙历壬子年七月,橾华真人阮少择渡劫失败,身陨。阮氏血脉自此断绝,湘台阮家没。

      同年九月文圣宫纳阮氏湘台极其驻地入文圣宫属地,设文圣宫别院。

      岁次仙历癸丑年五月,阮氏湘台西五十里落妄山天降玄雷三日,疑有渡劫散修历劫,各派巡查无果。

      同年六月,阮氏陵冢损毁四处,损毁之人不明,护陵法阵未曾惊动损坏。

      同年同月,落妄山梧桐坡有鬼祟作祟,经由文圣宫别院处理。

      “……”

      “你小子看什么呢?”

      王六吓得手一哆嗦,手里那本黑色封皮的《修真界大事年鉴》“啪”一声落了地,合上了书页。王六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回头见是李岑,抱怨道:

      “李师兄,不带你这么吓唬人的,人吓人吓死人。”

      说着他低头去拾地上的书。王六腰上的一圈肉在他本人看来不碍什么事,在旁观者看来却是费劲极了——李岑看不过眼去地替他捡起了书放在他手上,道:

      “怎么,打算发愤图强了?”

      “小点声,藏书阁内不得大声喧哗,当心守阁的师兄给你轰出去。王六忙拿袖子蹭了蹭书朝下的地方,发现没有出现破损才松了一口气。

      “怕什么,你我可是内门正式弟子、内门亲传弟子一同喝过酒吃过饭的交情,谁敢轰咱们?”

      话虽如此,李岑还是放低了声音。王六虽然心里清楚这位李师兄“嘴上吹得牛皮满天飞心里其实怂成一坨”的本质,知道他也就嘴上说说,还是没忍住嘟囔道:“那天不是没喝酒……”

      外出历练忌酒——李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掩饰性地敲了王六的肥脑袋一下:“就你清楚。”

      顿了顿,又道:“还没告诉我呢,你怎么想起来看书了?”

      王六把手里的书放回架子,挠挠头道:“我回山这两日琢磨着找楚师兄聚一聚,不过跟谁打听人家都说不知道,我就想藏书阁会不会有弟子的名录,这不就进来了吗。”他指了指架子前标的那个“史类及名录”的铜标头表,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一下。

      “这怎么会有名册这种东西,有也不会放在外宗这种杂役弟子能碰到的地方让你看,脑子呢?”李岑又给了王六一下,“走走走,哥哥带你吃点好的去。”

      “……那,不找楚师兄了?”

      “找什么楚师兄楚师弟的,就那没良心一小子,啧,随缘随缘,碰着再说。走了!”

      ——————

      风栖峰,议事大殿。

      辛澈懵成了一坨兔子。

      “……楚……楚师兄?”

      “什么师兄,没大没小,叫楚师叔祖。”侍立在孟洛身后的风曲峰二弟子鉴中行剜了自家蠢徒弟一眼,陪着笑道。

      其实当真论起来,辛澈也是当唤顾道一声师叔的。辛澈乃是孟洛二弟子鉴中行的大弟子,正与顾道这风清峰大弟子隔了一重辈分。居风宗人丁兴盛得很,往往同一个朴舍习课的弟子就能凑出一个“四世同堂”,麻烦的很。居风宗懒得重这些俗礼,师叔师伯的叫又难免扫兴,索性关系好的弟子之间也就全部以“师兄”“师弟”相称了——但这并不代表辈分这东西不存在——

      ——不但并非不存在,往往还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辛澈盯着楚阑夕的脸,晕乎乎地唤了一声“师叔祖”。

      ——不是,前几天还是师兄,怎么一觉睡醒就变成了师叔祖呢?

      辛澈百思不得其解,进而开始诚心诚意地怀疑自己没睡醒,并且毫不犹豫地拧了自己一下。这一下效果拔群——辛澈小朋友差点当着全居风宗峰主长老的面把嘴咧到腮帮子上去。

      ……鉴中行手背上跳起了一排深感丢人现眼的小青筋。

      “乖。”楚阑夕打袖子里掏出个紫檀木匣子,递给辛澈,“初次见面,师叔祖一不会炼丹二不通练器,这点小玩意你拿着玩。”

      这话听着着实有些耳熟。顾道摸索着腰侧的锦囊,默默地看着。

      辛澈莫名地打了个哆嗦。

      “还不快谢过师叔祖。”

      “弟子多谢师叔祖。”

      “师父,诸位师伯、师叔,弟子有一事想与楚师叔相求。”鉴中行绕到众位峰主面前,施礼道。

      鉴中行的美同她师父孟洛的美是截然不同的。孟洛的美沉稳大气,自带一种迫人的威势,相较之下,鉴中行就更偏向小家碧玉一点儿。此时孟洛啜了口茶,道:

      “既是相求阑夕师弟,便自同你师叔说去,与我们说又有什么用。”

      鉴中行心知自己怕又是不知什么地方招惹了自家师父,忙道:“是,弟子想请楚师叔略作指点劣徒辛澈的琴艺些许时日,不知师叔……”

      满室皆静。

      “啪。”

      孟洛挑眉,不轻不重地将茶盏搁在了桌上。楚阑夕清楚地看到随着这一声鉴中行漂亮的眼睫不安地抖动了一下。

      “……”

      “抱歉。”楚阑夕轻笑,“怕是要让鉴师侄失望了。”

      “……”

      “……”

      “……”

      静明之日短暂的午休居风众人不欢而散。午时二刻的道谈楚阑夕没有去凑热闹,顾道……

      “……白鹿,你怎不去听诸位真人讲道。”

      “师叔不是也没去。”

      此时阳光尚足,穿透风外峰茂密的竹叶在二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叶影。

      “我去听了也是没用,你不一样。”楚阑夕说,“你应当去听听……”

      “师叔,”顾道打断了楚阑夕的话,“师叔在不高兴,为什么?”

      “……想起了一些事。”

      “是因为鉴师姐?”

      “……你鉴师姐怕是一直同她师父关系不大好,病急乱投医才胡乱听人吹耳边风,不当心犯了些忌讳。”楚阑夕道,“……不干她的事。”

      “……师叔为什么拒绝鉴师姐?弟子看师叔似乎并不讨厌辛师侄。”

      顾道:“还有先前的伯音会上也是,师叔明明很感兴趣,琴也上好了弦,但您终究也没下场……为什么?”

      ——“第一日也可以说为了看护黎小姐周全,时间紧迫脱不开身。可我记得您先前同弟子说过,那伯音会要召开整整七日。”

      顾道放轻了声音:

      “……弟子斗胆,您的手……您的手……可是……”

      “可是伤了……?”

      “……顾道,”青年轻声苦笑,站住了脚步,“你……非要揭我的伤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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