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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己卯(贰) ...

  •   凡界规矩重,修界规矩更重。讲清规,讲戒律,讲尊师重道,讲三昏四省诸般礼乐史仪,可居风宗不一样。居风宗惯常是怎么舒坦怎么来,除开大面上的约定俗成,什么沉珂铁律,只要老祖宗、未来的老祖宗看不顺眼,全都玩勺子去。

      ——这样一个随心所欲到不像话的门派,至今还能名列修真界前六大门派,只能说是居风宗某些地方当真很了得了。

      顾道拜入居风宗的方式很传统,走的是试炼通天的拾云阶,测得是骨龄、心性、根骨和悟性;拜入方渊子门下的方式也很传统,乃是诸峰主择徒之时方渊子数十人中一眼相中的缘分。有缘归有缘,居风弟子多是统一“放羊”散养,“师父”这么个玩意儿,传道授业解惑的作用也就小得可怜,更休说能较上旁人多亲近多少——毕竟居风宗内谁和谁关系都不错——

      ——是以方渊子也从未发现自家弟子心里有这么天大的一个“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悟性。

      “阿弥陀佛,恭贺李掌门,恭贺方道友,居风宗又出一名不世弟子。”大衍寺的静禅大师率先回过神来,朝着居风弟子所在合十行礼。

      “恭贺李掌门,恭贺方道友。”

      “……”

      方渊子默不做声的坐在位置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惶说流露出什么表情,倒是旁边叶沂几小幅度地抖着手,拿传音把一句牙疼似的塞进了诸位峰主的耳朵:

      “哎呀哎呀,这怎么弄,居风宗又出一实心眼孩子——老实人挨死欺负,方师兄,咱几个是不是现在就得做好将来给你这死脑筋徒弟找场子的准备?”

      楚阑夕:“……?”

      “再说。”方渊子同样传音道,“——当真有那么一天也无妨,老规矩。”

      楚阑夕:“……???”

      ——你们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水镜中此刻正是一片尸山血海,无数残缺的尸身不分彼此地堆叠着,半凝固的红褐色血液将泥土浸透成黑色,攒起一个个水洼,隔了水镜似乎都能叫人闻见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无数的秃鹫和乌鸦在头顶盘旋,黑发的少年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右手稳稳地握着铁剑,左手紧攥着腰侧挂的一个什么东西,神情紧绷脸色煞白,无声地戒备着、对抗着什么。

      楚阑夕看着血红色一片中混杂着的白骨,却突然意识到了某件事。他紧盯着顾道的脸色,发觉少年神色空洞,已隐隐有崩溃的倾向。

      ——这孩子幼年落下的阴影究竟是什么?怎么会如此恐惧白骨?

      来不及细想,楚阑夕的手,悄悄地握上了掌心的赊花令牌。

      ——————

      [“你怕死吗?”]

      [“我不怕。”]

      [“你怕鬼神吗?”]

      [“不怕。”]

      [“你心怀天下?”]

      [“天下苍生同我何干?”]

      [“你信命理因果轮回?”]

      [“命理天定能奈我何?来世又与我今生怎样?]

      [“一不惧生死,二不畏鬼神,又不干因果不论苍生——那你为何心系天下苍生,生灵涂炭又同你有何干系?”]

      [“因为……”少年垂下了睫子,“因为,我有一个一定要报答的人,而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将掌中剑重重地挥了下去,那心魔如冰雪般消融,他道——]

      [“——他也是天下苍生。”]

      ——《道行纪》

      ——————

      炼心幻境,斩心魔。

      ——可这心魔要如何斩?

      ……满眼都是血。

      顾道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妙,但“知道”、“认识到”同“能控制”、“能做到”,从来都是两码事。

      耳朵里灌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意的笑声,隐匿在刺耳的鸦声里,如亡灵的窃窃私语,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咯咯咯咯……全死了……咯咯咯咯……死光了,咯咯咯咯。

      你留不住、留不住,咯咯咯,咯咯咯咯。

      顾道强迫自己低垂着头,眼睛只盯着鞋面那一点,不去想沾染鞋沿的那抹黑色是什么。他手里紧紧地抓着一个锦囊,就好像那东西能驱散他蚀骨的寒意一般。

      ——不错,他开始觉得冷了。

      手脚僵硬得厉害,头脑也好似被冻住了,昏蒙蒙一片。他蠕动着嘴唇想默背上一段清心咒,脑子里却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咯咯咯,改不了,咯咯咯,改不了。

      “改不了,改不了,改……不了……”顾道无声地地喃喃着这几字。他茫然地抬头,离他站立的所在五步远的地方有一具——不,半具骸骨,白森森的肋骨半露着,五脏六腑破烂零落,满腔血液兀自往外淌着,滴嗒,滴嗒……蒸蒸地冒着热气。

      他几乎想要抱着脑袋尖叫起来,像一只砍刀下待宰的家禽一样尖叫起来。他想尖叫,想哭,想失态,想发疯。

      可他仍颓然地站在原地,眼底是干的。

      “……白鹿?白鹿?”

      他突然听见了什么声音,神志朦朦胧胧回转了一点,做梦一样的转了转眼珠。那声音越来越响,随后一个温暖的怀抱笼罩了他——面前还是空无一人,可那温度,那响在耳畔的声音,分明是真实存在的。

      顾道如梦方醒。他抿紧了唇,锵一声利剑出鞘,决绝地对着面前血红的天地直劈而下。

      ………………

      “出来了,顾师兄出来了!”

      顾道尚有些未回过神来,身体却已被候在阵穴边的居风弟子七手八脚地搀住。有人将一碗滚热的果酒递到顾道嘴边。顾道侧头看向十几步外问道台上各峰主主位那边,那人若有所觉,睁开眼对他露出了一个浅笑。顾道伸手接过酒碗,将那一碗酒咽了下去。果酒味道尚可,酒香中带了几分酸甜,也不知道拿什么果子酿的。

      一碗酒入腹,一股温暖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顾道心下一动,问道:“哪来的酒?”

      “方才有人送过来的,说是顾师兄一出来就给顾师兄喝上几口,究竟是谁我也不大清楚。”那递酒的弟子答。

      “你是不是缺心眼?”旁边一个看起来年岁较大的弟子伸手去拧那弟子的耳朵,“是谁送来的你都不清楚就敢给顾师兄喝?”

      “顾师兄,你要不赶紧吐出来,别这酒在有什么不对。”一女弟子道,“可感觉有什么不适?”

      耳边闹哄哄地,顾道抬手止住那女弟子的关切,道:“我无事。”

      他将酒碗随手抛给了旁边一名杂役弟子,抚平了衣摆向几位师长那边走去。正中的更漏子的漏刻显示距他进入幻境不过一个半时辰,他却觉得像隔了一个甲子那么久。别派的弟子多已经出了幻境,他是最后一个。全丘谷的人都在看他,不同的视线,打量的,审视的,赞叹的,崇拜的,不屑的……不一而足。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面上平淡无波沉静如水,一步,两步,极稳地上了问道台,到了几位师长面前。

      “师父,掌门师伯,诸位师兄,”他躬身行礼,“弟子……不负师尊、诸位师长教诲。”

      余光盯着那人玄色的袍角,没有人知道顾道此刻有多希望丘谷中只有他与他两人。顾道垂下眸子,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除了那处,居风宗上下,哪里来的果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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