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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庚辰(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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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阑夕缓缓地解开指尖缠绕的布条,顾道莫名地觉得眼前的青年的动作像是在打开装着礼物的匣子。
……然而匣子里只有一团恶意。
这是一对极其漂亮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倘若无视掉那残缺的指尖。
——这双手、这双堪称造物钟灵的手,原先生有指甲的部分,被整个生生地砍去了。
二人脸色都有些发白,楚阑夕是因着情绪低落,顾道则是因为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顾道小心翼翼的托起这双手。
从这个他的角度看去这绝对是一双能让小孩子做噩梦的一双手。昔日受伤的创口已经愈合,顶端却没有生什么皮肉,只薄薄地蒙着一层枯皮,隐隐还能看见森森的指骨。
……难怪楚师叔要遮住了。
这样一双手,怕是稍有动作都会触及伤骨。顾道回想起青年素日里同常人毫无二致的做派,嘴唇歙动了两下,终于什么也没说。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感受。
“我不能弹琴了。”青年面色平静,好像在说“我吃饱了,旁的东西吃不下了”一样。
他轻轻道:“不止瑟,琴,筝,箜篌,琵琶,还有萧管竹笛……都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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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喜欢的事再也无法触及,离开熟悉的环境与熟悉的人,而陌生的记忆却无时无刻不在皮囊下渐渐苏醒,潜移默化地改变这活生生的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再是熟知的那个自己。
——这足以把一个意志坚定的人逼疯。
楚阑夕总觉得自己似乎比“坚定”还要顽强上那么一点——也就那么一丁点儿罢了。楚阑夕到目前还能克制住某些情绪——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他察觉,自己的精神状况,已经有些不妙了。
面前的少年呆呆地望着他,手里还捧着神位一般地捧着他的手,像只被突然惊吓到了的某种小动物。楚阑夕把手抽回来,重新开始往上缠布条。
被布条包裹起来的手看起来并不糟,至少从指掌的比例和尺寸上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双残缺的手。楚阑夕粉饰太平地藏起伤疤,眼神里无事发生似地含着笑意。
“我同你这般大的时候,名字还不叫楚字,”楚阑夕顿了顿,“叫楚章。”
顾道没问自家师叔为什么后来改了名字,他知道倘若青年想要说就一定会说,不想提及怕自己也问不出来。他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同楚阑夕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听着。
“那时的我从没想过要修什么仙学什么道,一门心思地想要寻个大户人家笔墨先生的差事或者别的什么法子多赚些钱,多少叫兄长不用那般辛苦——对,我忘记说了,我还有个兄长。”
楚阑夕仰头看着天上的流云,神情有些飘忽。
“我的兄长是个很了不起的人,通读百家,通晓君子六艺,为人又谦和豁达,我至今也不大能想明白这样优秀的兄长为何会处在区区一个小药铺当学徒”——也或许只是隐居,不过拮据倒是真的。
兄长有秘密,但这个秘密究竟有没有对楚字说过,乃至这个秘密是什么,楚阑夕一概不记得了。
“药铺的掌柜夫妇人都很好,铺子里的另一个学徒年纪与我相仿,人也很好,日子过得倒也舒心。”
“——后来前代掌门游历到了镇上……”
楚阑夕慢慢地诉说着,那些陌生且熟悉的记忆被一点点翻开,如同隔了一层昏黄的纱。
年幼的楚字同兄长楚辞离开了熟悉的小镇,同前代掌门古槎上人上了居风。兄长楚辞拜了古槎上人为师,楚章却拒绝了问仙路,背着剑与盘缠开始了自己的游历。
……当初……怎么回答的来着……是了——
——“我说‘修什么大道求什么长生,修得百年千年的寿数,还不是孤穴野洞里对着石壁坐许多年的囚牢,我倒宁愿红尘里热热闹闹地滚过这几十年,怒马鲜衣,烈酒至交,才算作活过这一回’。”
听起来倒真是十足的意气风发,意气风发地不像是顾道所知道的那个师叔,也不知用“年少气盛”能不能解释。
顾道问道:“那师叔的兄长怎么说?”
“兄长啊,兄长没劝我,只是同我说‘还烈酒,你米酒不过三杯就能趴下,日后在外还是少沾些酒罢’。”楚阑夕眼中多了一抹笑意。
于是那么丁点大小的一个少年,凭着满腔的意气,当真闯荡起了红尘江湖。然而江湖同话本和少年梦中的并不大一样,说是闯,倒更像是一种猝不及防地遭遇。
几年里他被人骗过也被人真心待过,见过垂垂老矣退居园田的老臣武将,见过郁郁不得志的落第书生,见过义薄云天的刀剑侠客,也见过穷凶极恶的草寇凶夫,当然,更多的不过是些贩夫走卒的芸芸众生。
“我的兄长教我作诗赋文,也教导我剑术骑马,倒也够用——我结交了许多知交……”楚阑夕语调平静,讲到一些趣事也没再露出什么愉悦的表情。顾道悄悄垂了眼,心底一种预感顺着思绪爬了上来。
——那确然是一段十足快意的日子,然而楚字的半生,也就不过这年少几许甜了。
“……兄长陨落了。被人害死的。”楚阑夕淡淡地一语掠过。并未过多提及,但这一句却已是摧折心肝,吐出一个字混像吐出一颗刀子,“——我本以为他会比我活得更长些。”
“然后师叔就拜了古槎师祖作了师父?”顾道问道。
“没有。”楚阑夕道,“我唤几位兄长师兄师姐,只不过因为他们是我兄长的师兄弟,其实也就和真正的师兄弟没什么两样。”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楚章成了楚字,生生活成了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怪物。
——这世间哪里有那么许多禁得起推敲的后来。
“……我不记得了。”楚阑夕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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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
“小楚,想什么呢?一会儿就到你上去做报告了。”闫老爷子拍了拍楚阑夕的肩,递给他一杯热茶。
是君山银针,闫石松闫老爷子最喜欢的一种。楚阑夕接过,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管下滑,一直暖进了胃里。楚阑夕盯着浮动的茶叶呆呆出神。
“怎么样,紧张吗?”闫老爷子问道。
楚阑夕摇了摇头,突然蹙眉道:“老师,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楚阑夕同志,你的闫老师今年六十三了,”闫老爷子笑骂道,“小子,你都不记得的事,我这把老骨头怎么记得住。”
“老师老当益壮,哪里老了。”
“得了得了,别在这儿转着法的哄我了,快把报告再检查一遍,下一个就是你了。”
楚阑夕依言打开牛皮纸的档案袋,言语间分明是楚阑夕惯用的语言风格,然而楚阑夕只觉得通篇文字全然陌生,似乎是他写的,又似乎全然不是。台上的演讲已然到了尾声,报幕的声音却久久没有响起。楚阑夕疑惑地抬起头。
——报告大厅内空无一人。
楚阑夕瞳孔猛地一缩。
演讲台上惨白的舞台灯冰冷地照亮着报告大厅,大红色的台幕与观众席上的绒布套在楚阑夕的注视下肉眼可见地褪色成一片灰败,迅速地落满尘埃。掌下一软,手中的纸页由白变黄,随后脆化成粉末从指尖飘散下去,楚阑夕猛然间发现自己的十指指尖没有指甲,明亮过头的灯光下断骨白生生地半露着。
……
“——呼”
楚阑夕猛地从竹榻上惊醒,呆愣地注视漆黑一片的屋顶半晌,用中衣的袖子抹了一把冷汗。耳边清浅的呼吸声传来,楚阑夕借着月光看去,身侧缩成一团的少年,脸上挂着两道水痕。
——这孩子到底,梦见什么了呢?